第28章 第 28 章

西洲的晨雾裹着砂砾,黏在人脸上又凉又糙。三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进军营时,担架铁架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瞬间划破了清晨的沉寂。

“报——萧将军、太子殿下!边境发现三名我方士兵尸体,死状惨烈!”传令兵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

萧彻与萧骁并肩走来。萧彻身着玄色铠甲,肩甲上的兽纹被晨雾浸得发暗,他抬手掀开白布的动作干脆利落,指尖触到冰冷的布面时,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死者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得骇人,是西洲弯刀特有的斩切痕迹,而尸体旁那枚粗糙的木牌,丹蚩图腾的纹路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眼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军医帐——浅晞正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素色衣裙沾了草叶与泥点,鬓边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长睫低垂着,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可萧彻偏偏捕捉到,她抬眼望向尸体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悸,随即又被沉静掩盖。那是对故土之物的本能反应,他愈发笃定她的西洲身份,心头既有“果然如此”的确认,又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她藏得这样深,到底想干什么?

“分明是栽赃嫁祸。”萧骁的声音温润却有力,打破了周遭的死寂。他身着明黄色镶金边的太子常服,身形挺拔如青竹,指尖摩挲着那枚丹蚩木牌,指腹划过新鲜的木纹,眉峰微蹙,“这木牌刚刻不久,木纹里还嵌着湿土,西洲部落素来坦荡,断不会留下这般刻意的破绽。”

他转头看向浅晞时,语气不自觉放柔,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浅晞军医,劳烦你查验尸体,看看是否有其他异常。”

浅晞颔首应下,屈膝蹲下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沙粒。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因常年握药杵泛着淡淡的粉晕,按压伤口边缘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阳光透过晨雾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翻涌——那弯刀痕迹确实是西洲样式,可图腾的雕刻手法,与母亲遗物上的纹路有着细微却致命的差别。母亲的图腾线条圆润,带着丹蚩部落独有的祈福纹路,而这木牌上的线条凌厉生硬,更像东拼西凑的仿品。

“回太子殿下、萧将军,”她起身时,声音清冽如山涧泉水,却刻意压低了几分,“死者为一击致命,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无其他外伤,也未检测出中毒迹象。”

萧彻上前一步,玄色铠甲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风沙、铠甲的冷硬与淡淡的铁血味,拂在她颈间,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看这木牌,可有眼熟之处?”他刻意避开“西洲”“丹蚩”等字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只想自己知道她的秘密,既不想让旁人觊觎,也不愿她因身份暴露陷入险境。

浅晞的后背轻轻撞上药箱,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她抬眸时,眼底带着明显的抗拒,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萧将军,我自幼漂泊,见过的图腾样式繁杂,实在记不清了。”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着,泄露了心底的慌乱。她怕他追问,怕自己一不小心露了破绽,更怕想起京城那个夜晚——他失控的吻,她无声的逃离,还有他此刻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探究。

那退缩的模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萧彻心里。他想起京城时,她虽沉默寡言,却会在他靠近时,耳尖悄悄泛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眼都是疏离与防备。她的逃离,她的伪装,到底是为了什么?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涌上心头,他想摇着她的肩膀问清楚,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兄长,此事疑点重重,不必急于一时。”萧骁伸手拦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安抚军心、查明真相才是首要,别为难军医了。”他看向浅晞的目光满是歉意,像在为兄长的唐突道歉。

萧彻的脸色沉了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却只能隐忍作罢。他深深看了浅晞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偏执的探究,有不甘的醋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他转身时,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不远处的操练场上,萧寅穿着铠甲,身形尚未完全长开,铠甲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他攥紧长枪的手,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脸颊因愤怒涨得通红,眼底的稚气被浓烈的恨意取代。线人刚传来消息,这三名士兵的死,是皇后的手笔!想起浅晞姐告知他母亲被皇后害死的真相时,她眼底的凝重与叮嘱,少年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慌。

他望着被萧彻逼问的浅晞,又看向维护她的萧骁,心头纠结万分。他崇拜太子殿下,想把真相告诉他,让他为自己做主,可他又怕暴露浅晞姐,更怕皇后察觉到他已知晓真相,会对他痛下杀手。他才十四岁,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却要在阴谋诡计中小心翼翼地周旋,那份无助与惶恐,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浅晞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军营,可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皇后的流言已在军中悄然蔓延,士兵们对着丹蚩图腾义愤填膺,而萧彻望着浅晞的背影,眼底的掌控欲愈发强烈——他一定要知道她的秘密,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不再逃离。云野的身影隐在帐篷阴影里,像一道鬼魅的影子,牢牢盯着军医帐的动静。

军营的午后,风变得温和了些,吹动着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沉闷而有力。浅晞坐在军医帐外的石阶上晾晒草药,素色衣裙的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沾着些许草药汁液,泛着淡淡的绿。她的指尖翻动着草药,动作娴熟而专注,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动人,可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皇后已经动手了,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大的动作?萧寅那边,能不能守住秘密?还有萧彻的监视,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喘不过气。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从暗处投来,让她浑身不自在。

“浅晞姐。”帐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少年人的谨慎与急切。

浅晞抬眸,见萧寅正从帐后探出头来,像只受惊的小松鼠。他换下了铠甲,身着青色常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急切与依赖,像极了迷路后找到亲人的孩子。

浅晞迅速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走到帐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问:“这么冒险过来,不怕被人看见?”

“我借着巡查伤员的名义来的,没人怀疑。”萧寅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浅晞姐,皇后太过分了!线人说,她接下来要在水源里下毒,想让军营爆发瘟疫!”少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底满是纯粹的愤怒与无助。

浅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知道皇后心狠手辣,却没想到她竟会不顾将士性命,做出这样的事。“消息可靠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绝对可靠!是母亲当年的旧部传来的!”萧寅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浅晞姐,我们告诉太子殿下吧?他一定能阻止皇后!”

十四岁的少年,虽身在军营见过生死,却终究城府不深,遇到这样的大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依赖浅晞。他望着她的眼神,清澈而急切,带着全然的信任,仿佛她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浅晞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不行。没有确凿证据,皇后在军中安插了眼线,贸然告知只会打草惊蛇。她要是提前动手,不仅阻止不了她,你也会有危险。”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萧寅的肩膀,指尖的温度让少年渐渐平静下来。

“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害人啊!”萧寅急得跺脚,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眼底满是不甘与委屈。

“嘘——”浅晞连忙示意他噤声,侧耳听了听帐外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松了口气,“你暗中留意水源附近的动静,发现可疑人员立刻告诉我,切记不要擅自行动,你的安全最重要。”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提前调配解毒草药,做好准备,不会让她得逞的。”

萧寅望着她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消散了不少。他重重点头:“我听你的,浅晞姐。你也要小心萧彻将军,他好像一直盯着你,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望着这边。”

提到萧彻,浅晞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蜷缩。她轻轻“嗯”了一声,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萧彻纠缠的抗拒,有对他探究的忌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二人说话间,帐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云野隐在树干后,黑色劲装与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默默记下这一幕,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主营帐内,萧彻正对着地图沉思,听到云野的回报,猛地抬头。他身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萧寅特意绕路去了军医帐,与她单独说了许久?”

“是,将军。”云野单膝跪地,“二人神色凝重,似在商议要事,属下未能听清具体内容。”

萧彻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醋意,像打翻了的醋坛,酸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浅晞与萧寅的亲近,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个在他面前总是疏离防备的女人,竟然会对萧寅露出那样温柔信任的神色?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涌上心头,他不想伤害她,却必须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与萧寅到底在谋划什么,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想起王府的那个吻。她当时迷离的眼神,耳尖泛红,清浅的回应,没有任何反抗。可她在答应陪在自己身边后却找理由逃走人间蒸发了一样,辗转来到了西洲。她的逃离,她的伪装,她与萧寅的亲近,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让他愈发偏执地想要拨开。

“继续盯着。”萧彻的声音冷冽如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浅晞和萧寅的行踪,一并汇报,不许遗漏任何细节。”

“属下明白。”

云野退下后,萧彻走到窗前,望着军医帐的方向,眼神偏执而阴鸷。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既放不下对浅晞的执念,又无法容忍她的隐瞒与疏离。他甚至有些嫉妒萧寅,嫉妒他能得到她的信任与温柔。

而帐后,萧寅已经离开。浅晞站在阴影里,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次见面大概率已被萧彻知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她抬手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玉佩,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必须守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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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晞传
连载中复梓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