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闻言又笑了起来,却也不闹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奚怀怀里,紧紧地捏着他的一缕乌发。
他哭得累了,加上方才一阵奔跑,精神紧绷后骤然松懈,小小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奚怀感受着怀中逐渐放松的重量,孩子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他轻轻地拍了两下,燕绥便彻底睡着了。
屋里无人敢说话,奚怀的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上。
忽地想起一日,燕昭心情大抵是很好的,把他抱到了屋外晒太阳,那时孩子已经八个月了。
燕昭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肚子,忽地,孩子动了动,燕昭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阿怀,他,他方才动了。”
奚怀懒得理他,闭着嘴不答话,燕昭却兴致勃勃地拿了书,“你说,给他取什么名字好呢?”
奚怀还是不理他,好在燕昭已经习惯了,念了一会,说:“叫绥,福履绥之,好不好?”
“殿下高兴就好。”奚怀疲倦道。
福履绥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眉眼依旧刺目极了,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滚,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孟还朝重新斟了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放在奚怀手边。
奚怀如梦初醒般轻声道:“应当是睡熟了,有劳诸位带他回去。”
“是。”宫人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孩子,“多谢大人。”
燕绥被抱走时,依旧死死地攥着奚怀的头发,宫人不得不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奚怀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默地看着他们抱着燕绥下楼,上了马车,缓缓驶离。
孟还朝有些担心,试探地喊了一句,“允之?”
奚怀收回了目光,“你说,这个孩子在他眼里有几分重量?”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燕昭。
孟还朝垂眸遮住了眼里的思绪,“福履绥之,平安顺遂,想来太子殿下应当是十分看重的。”
奚怀“唔”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那便派人盯着点,若太子要对阿琉和阿玉下手,便抓了他。
若太子敢动阿琉阿玉,那便……杀了这孩子。”
“允之……”孟还朝欲言又止。
“可是觉得我心狠了?”奚怀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孟还朝想说“不是,我只是心疼你。”
出口的话却是:“不,太子位高权重,郡主和钰少爷安危为重,你思虑周全。”
奚怀按了按眉心,解释道:“太子为人狠厉,睚眦必报,当年刑部,陛下为了给公主一个交代,动了极刑。
想来他在刑部的日子应当是极为难过的,我们都以为,他会死在刑部。
谁料,他竟活着走了出来,那些证据成了废纸,陛下对外宣称世子病故,对内只将太子禁足半年。
此番回京,他定不会善罢甘休,稚子无辜,却也无可奈何。”
孟还朝咽了咽口水,问:“太子睚眦必报,刑部之后可有为难于你?”
奚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有吧,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走吧,时辰快到了,阿玉和阿琉该出来了。”
孟还朝闭了嘴,去推奚怀的轮椅。
时机刚好,燕毓和燕钰刚刚出宫。
“如何?”奚怀问。
燕毓瘫在马车里,“好累。”
燕钰灌了几大口茶,“阿怀哥哥果真是料事如神,陛下果真问了你和谢姨。”
燕毓坐了起来,学着皇帝的样子,“陛下说:‘当年允之随皇姐入宫,朕一见着这孩子便十分喜欢,果然,他一举竟中了探花。
只可惜,他执意要调任江南,朕也劝不住他,这么多年没见,朕也十分想念,若有空,也让他进宫来看看朕。
对了,他近来如何了?’
我便照着阿怀教的答了陛下,他只是摇头,说:‘朕记着当年允之身子很好,文武双全,皇姐教他习武也是一点就通,如今怎么……罢了,朕会让太医去好好瞧瞧。’”
燕钰年纪小,记不清小时候的事,好奇地问:“阿怀哥哥,你从前当真习武吗?”
燕毓敲了敲他的脑袋,“笨,你不记得阿怀的武是阿娘教的吗?可叫人闻风丧胆呢。”
“为何?”这回轮到孟还朝好奇了。
奚怀咳了一声道:“说来惭愧,公主教的剑法源自太祖帝,本该只由历代储君会的。
公主向来洒脱不羁,怜我体弱便授予了我,是借了公主和太祖帝的光。”
燕毓提起奚怀昔日里的意气风发,顿时来了精神,“阿怀还救过陛下呢,当年秋狩出了意外,阿怀一人提刀带着陛下杀出重围,转头又回去救了太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燕钰却没有察觉出不对,“我知道!是不是那回,阿怀哥哥失踪了整整三日,把大哥急得入宫差点在御前动手,好不容易从崖底找回了阿怀哥哥?”
燕毓观察了奚怀的神色发现并无不对,才小心道:“是,阿怀重伤回来,发了好几日高烧,吓死我了。”
孟还朝心底有些无端端的难过,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文武双全,出身长公主府,还有救驾之功,本来该是怎样的光彩夺目?
如今却被逼得病骨支离,屈居函州,亲生骨肉在前却不能相认,甚至要……杀他。
“好了,如今就不好吗?函州百姓不还说我是青天大老爷吗?”奚怀出声,又带上了温和的笑意。
“那倒也是,只不过你如今身子不太好,回了函州定要好好养养。”燕毓点头。
燕钰情绪却有些低落,“我想回函州了,阿怀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万寿节后,定带你们回去。”
“好。”
马车停了下来,“大人,到了。”
“走吧。”
安锦和王伯在门口守着,见他们回来终于放下了心,“郡主,少爷,大人你们总算回来了。”
“嗯,王伯,锦姐姐,我们没事。”燕毓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
安锦欣慰道:“饭菜备好了,先用膳吧。”
“今日吃什么?”
“红烧鱼。”
“太好了,是红烧鱼!”
……
奚怀落后几步,看着蹦蹦跳跳的姐弟二人,心底稍稍安定了些。
孟还朝扶住了他,“允之,小心脚下。”
一顿饭毕,燕毓兴致冲冲地拉着弟弟去看海棠,两人找了一圈当真找出了新芽,“阿怀!海棠活过来了!”
“真的!阿怀哥哥你快看!”
奚怀怔怔地看着那点绿芽,眼睛有些湿润,转身道:“还朝兄,谢谢你。”
孟还朝只是笑,“运气好罢了,多谢银先生才对。”
“我去拿些酒,大人也喝几杯,沾沾喜气。”安锦道。
“好!我也要喝!”燕钰立马说。
“尝一点。”奚怀发话了。
“好耶!”燕钰欢呼雀跃。
王伯着急忙慌地跑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怎么了?王伯,您慢点。”
王伯来不及喘气,“太子殿下来了。”
一瞬间,满堂俱静,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奚怀,奚怀脸色煞白:“闭门谢客,说郡主和钰哥今日面圣已经歇了,我如今病着不宜见客。”
“是——”
来不及了。
“看来孤来的不是时候。”
所有人僵在了原地,把目光投向声源。
长廊尽头,一人大步而来,玄衣曳地,行动时可见其间的银丝刺绣。
毫无疑问,燕昭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眼俊美得几乎摄人,嘴角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淡去了这种锋利,反而显得他好说话一般。
若是不认识的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会以为这是位好相与的贵公子。
奚怀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燕昭停下了脚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几人,在银先生身上顿了一瞬,随即落在奚怀身上,好像久别重逢的友人一般道:“三年不见,允之,别来无恙。”
奚怀勉强回过神来,撑着轮椅,起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几人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燕昭伸手扶住了奚怀,“快快免礼,都是自家人。”
温热的指尖触到皮肤,寒意顺着那块皮肉遍布全身,奚怀浑身骨血被冻成了冰渣。
燕昭不轻不重地捏了他两下,带着狎昵的意味,随即松开了手,好像错觉一般。
叹息一般道:“瘦了,看来江南的水也不怎么养人。”
奚怀没有答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恍若未察觉到他们眼里的警惕,“方才是在做什么?孤可有惊扰到你们?”
“不过是饭后聊些闲话罢了。”奚怀答道。
“阿玉阿琉。”燕昭看向姐弟俩,“长高了。”
奚怀警铃大作,顾不得其他,连忙将他们挡在身后,“难为殿下还记得他们。”
“怎么会不记得?”燕昭笑道,明明是笑却让人无端端觉得胆寒,“毕竟是燕叙的手足,孤怎敢忘记?”
奚怀瞳孔一震,掩在袖口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燕昭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包括刚刚转瞬即逝的皱眉。
他的笑容没什么温度,“孤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看你,又生气。”伸手拉起了奚怀的手。
奚怀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燕昭捏住了腕骨,孟还朝几乎按耐不住。
“再生气也别伤着自己。”他把奚怀紧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奚怀额角冒出了冷汗,胃里止不住地翻涌。
眼前闪过一只紧紧攀着床沿,青筋暴起的手,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拖了回去。
“别紧张,孤今日来倒也不是来杀他们的。”燕昭漫不经心道。
姐弟俩瞪大了眼睛,往后挪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