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冰箱在响,水管在响,楼上咚咚咚的走路声在响,都不如江宥年霎时间停止的那一声心跳震耳欲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咬肌在抽动:“你认真的。”
她脸上毫无表情:“我认真的。”
“就因为我今天去接你下班了?”
“因为很多事,今天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沙发瞬间陷进去一大片,“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我刚给你了。”
“这是什么理由?”他哭笑不得,“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眼泪早于她的回答先落在了唇上,她都没感觉到,只是机械地把脸上的泪擦掉。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了,擦泪的时候触到脸上的皮肤,刺刺的。她拽了拽那个球,拽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多么可怜的,可笑的自尊。
她想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泪,已经被一双大手揽入怀中,能听见他的胸腔在震动。
“妍妍,我想知道你真的爱我吗?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美妍想违心帅气地说一句不爱,可话还没出喉咙就被咽了下去。
怎么会不爱呢?不爱就不会这么介意,不会这么跟自己较劲,不知疲倦地折磨自己。
每每闭上眼,那四年里每一个有他出现的角落,便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2000年9月,18岁的盛美妍顶着人见人夸的成绩和盛世美颜的脸蛋考上了复旦大学,她是药学院的第一名。
篮球场上的那次初遇后,美妍很快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他的来路。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从此被藏在了日记里。
2000年9月21日晴
学生会招新,他是面试官。听说他保研了,大四了还是学生会主席。我今天的表现不太好......
2000年10月15日阴
学习部第一次开会,他也在。他说你的字很好看,我说谢谢学长。他说别叫学长,叫名字就行。
2000年11月3日晴
今天才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比齐欣说得更夸张。
2001年3月12日雨
今天没带伞,他送我回宿舍,半个肩膀全湿了。到楼下他把伞给我了,自己跑回去的。
2001年5月20日晴
今天在食堂碰见他,他说你最近怎么老躲着我。我说没有,他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2001年5月21日阴
我开始走另外一条路去食堂,远一点,但不会路过篮球场。
2001年9月17日多云
这学期选了另一门公选,把原来那门退了,因为他在那当助教。我知道这样很没出息。
2002年3月2日晴
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2002年12月31日雪
他今天送了我一副手套,还请我吃西餐,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他穿的那么好看,可是我连刀叉都不会用,这是我第一次吃西餐......
江宥年你个大笨蛋!一直跟我说什么红酒年份,我一个都听不懂......
2003年4月6日晴
他今天请我吃肯德基了,他说他之前没吃过肯德基。
2003年9月9日阴
他已经不大来学校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2004年6月20日晴
我妈今天又在电话里骂我,让我毕业回苏州。我不想回家,我没有家。
2004年6月30日晴
他今天对我表白了,我哭了。原来我真的爱他。
她哭了。
“宥年,对不起。”
那是2004年12月,盛美妍逃回了她的外环老破小出租屋,跟江宥年提了分手。
荣氏制药大楼31层办公室的早高峰一如既往的忙碌而热闹。
苏红踩着最后一分钟打卡,喘着气把包扔在工位上,旁边美妍的工位依旧是八卦中心。
“大美妍,你家那位大帅哥最近怎么不来了?”
“是啊,以前每天都来楼下等你,那车停得保安都跑过来看。”
“我上次远远看到一眼,个子好高,比明星还帅!”
“他到底做什么的啊,不会是哪家的小开吧?”
“上海滩这种公子哥多了去了,你小心点,这种男人玩玩的。”
几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在她们那会儿的认知里,对有钱人的概念还停留在普通人的想象阶段,做梦最多也就梦个千万上亿——那已经是天花板了。
所以她们远没有想到过江宥年的真实实力。他的身价是可以上福某斯亚洲富豪榜前排的程度。
就算这群月薪三千、合租莘庄的姑娘能想到,他又怎么会看上盛美妍?
虽然她人如其名,有着不逊于明星的盛世美颜和魔鬼身材,素面朝天走在南京西路上经常被星探递名片。
可她毕竟是农村出生的,江浙沪GDP第二大城市的农村也是农村。
在美妍彼时的认知里:当明星也是有钱人才能当的。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孩,被一个什么都有的人追求。
这件事在美妍自己看来都觉得荒唐可笑,不怪她们。
于是盛美妍女士因为高傲的自卑心作祟,让高贵的财阀之子江宥年先生当了半年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从今年六月在一起到现在,整整半年,没人知道他身份。
他对自己小三不如的卑微身份一直颇有微词。更让他的无语的是,那个疯女人因为他英俊而富有要跟他分手!
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谁先低头谁是小狗。
他们现在属于冷战状态,美妍觉得,或许......已经是分手的状态?
一个礼拜过去了,这个男人一个短信和电话都没有。
虽然是她提的分手,刚说完她就后悔了,一直在他怀里哭,他还把她抱上了床。
他说,我先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
臭男人!
谁先主动谁是小狗。
属狗的美妍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把文件合上,微微一笑。
“你们说完了吗?”
苏红揽住她肩,“这么帅的男人哪能说得完。”
一群人还在吐槽,周磊的助理Lily已经站在门外清点牲口:“还在磨蹭什么,开会!”
“周总真是不让人活啊,其他部门还在喝早茶,我们已经开始当牛做马。”
“听说他一大早就在那生气拍桌子。”
他们说的是销售总监周磊,三十出头,说话快,走路快,转笔也快。
美妍和苏红是同批考核前二名进来的管培生,被他第一时间抢走了。
“华东区这半年的数字,你们比我清楚。”
周磊站在会议室白板前,把笔往桌上一扔,“总部给了一个新任务,拿下三个新医院的产品准入,名单在这。”
苏红倒吸一口凉气,美妍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华山内分泌,瑞金呼吸,仁济心内,全是硬骨头。
“这三家医院,过去的三年里我们一个都没进去,明年一季度之前必须全部拿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这不可能。”
“谁说的?”周磊看过去。
没人接话。
“不可能?那你就坐在那里,看别人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又在旁边各画了一条竖线。
“华山内分泌的林峰主任是今年刚升的,还有瑞金呼吸科的孙建明主任,仁济心内科的周慧兰主任,这三个人谁有直接关系?”
没人举手。
“没有直接关系那就去建立关系,找不到关系那就换人。这三个医院的拜访记录,每个人每周交一份。写清楚谈了什么事,对方什么态度,下一步怎么做,谁交不上来自己滚蛋!”
散会后的走廊里叹气声此起彼伏。
“我听人说了,今年刚提上来的林峰,出了名的铁板,我前前后后去了六次,连他的诊室都没进去过。”
“孙建明更绝,他们科里开会直接说不用见药代,有事找药剂科。”
“周慧兰倒是不拒绝人,可她每次只说一句:你们产品有循证数据吗?拿来我看看,没有就别耽误我时间。”
他们还在吐槽,周磊把美妍单独留了下来。
“美妍啊,你可是这批管培生中最优秀的。”
声音比往日和煦,语气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有三个客户点名要见新人,你今天下班后直接去华山饭店。”
他站起来拍拍美妍的肩:“你别多想,就一起吃个饭。”
美妍从周磊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市场部的新任务已经来了。
中国区市场总监何若男,列了三个项目,指定了对接人,内容是下半年市场部的支持需求。
第一个项目,对接人:陈绮夏。
第二个项目,对接人:苏红。
第三个项目,对接人:盛美妍。
美妍的项目名称是:代谢产品线基层市场拓展计划。
旁边一个老员工凑过来小声说:“你俩小心点,何总这个人要求极高。她亲自带的项目,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
他没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美妍花了一下午做好了初版方案,她直接敲了何若男办公室的门。
“进。”
“何总,我做完了,想给您看一下。”
“放桌上。”
何若男坐在办公桌后没抬头,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和一杯茶,她在一篇文章上画了很多圈。
“我们想用三甲的逻辑打基层,可那里医生的信息从哪儿来?从县医院的进修,从上级医院的带教,从同事的处方。”
何若男终于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她,“那你的方案是什么?”
“从一个人开始。”
“谁?”
“县医院里最忙的那个内科医生。”
何若男没再问,低头看方案,美妍也没看见她嘴角微微勾起的角度。
美妍刚想离开,何若男又状似不经意道:“听说你们周总让你今天下班去陪客户?”
“是的,医院那边的客户。”
“你要去,但也要记住,带着什么进去,就得带着什么出来。”
美妍到餐厅的时候快六点。包厢里酒气很重,圆桌上杯盘狼藉,周磊坐在主位旁边,脸上难得挂着笑。
“美妍来了,坐,坐。”他指了自己旁边的位置。
对面坐着三个男人,一个胖,一个戴眼镜,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美妍是我们这批管培生里最能干的一个,上周那个代谢产品的分析报告,她一个人加班到半夜赶出来的。”
周磊把一只小酒杯递过来:“美妍啊,先敬各位老师一杯。”
美妍很快就在周磊的“带教”下敬了一轮酒。
胖的那位眼睛没离开她的脸:“有男朋友了吗?”眼镜男一直盯着她的汹部:“周末都喜欢去哪儿玩啊?”
几人没有给美妍任何回复余地,很快便定下了她的周末行程。
“我们几个老家伙去松江,有个高尔夫局,你一起来放松放松。”
饭局结束的时候周磊说去KTV坐坐。美妍以为坐坐就是坐坐,她错了。
包厢里几个陪酒姑娘卖力地工作着,她快速观察了一下几位主任,已经七分醉了。
不成功便成仁——
美妍长吁一口气,给自己满满斟上一杯,声音又脆又亮:“今天三位老师赏脸,我敬一圈。”
三杯下肚,胃里翻江倒海,面不改色。
周磊脸上的笑刚堆起来,美妍的大黑眼珠突然潋滟滟的。
“何总那个PPT明天一早就要过,我还没做完。她的脾气你们也知道,我要是交不上,轮岗考核直接不合格,就得卷铺盖走人。”
她的眼圈开始泛红,眼泪唰一下滚下来:“到时候,就没机会再跟各位老师合作了。”
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可把吴总心疼坏了,大着个舌头对着同样醉眼迷离的周磊说:“跟你们何总好好说说,好不容易招来的管培生,可不能把人家给吓跑了......”
美妍终于走出了这个房间,去卫生间洗了三遍手。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老破小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层。
她强忍着身体和精神上的恶心摸着扶手往上爬,终于走到六楼。
门口高高地杵着一个人。
楼道灯很暗,只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那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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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