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谷案结案后的第七个月。
江城，CBD核心区，四十七层的高管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摩天大楼和车水马龙。
阿樨站在玻璃前。她穿了一件极简的白色连帽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剪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
她不再像刚出山时那样，听到汽车喇叭声会本能地寻找掩体，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会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经过大半年的“正当防卫”司法审查和漫长的心理干预，她眼底那两口“枯井”，终于开始有了微弱的波澜。
“滴——”
公寓的智能锁开了。
江逾白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依然是那副顶级精英的极其冷酷的打扮，只是在脱下风衣时，能看到她脖颈处那道极淡的、在千丝谷留下的荆棘疤痕。
“逾白姐。”阿樨转过身。
“换鞋，跟我下楼。”江逾白没有废话，将一份极其厚实的文件袋扔在吧台上，“林夏今天出院，我们接她去吃火锅。顺便，带你去办点事。”
半小时后，江逾白没有带阿樨去医院，而是把车停在了一家气派的外资银行门口。
大堂经理看到江逾白，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江总，您的VIP室已经准备好了。”
阿樨跟在江逾白身后，看着周围明亮的大理石地板、西装革履的人群，手指不自然地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逾白姐，我们来这里干什么？”阿樨压低声音，在这个充满“金钱”气味的地方，她依然有着强烈的创伤后遗症。千丝谷的教义曾告诉她，钱是万恶之源。
江逾白没有解释，直接把她按在VIP室的真皮沙发上，然后把那个文件袋推到了她面前。
“打开。”
阿樨迟疑地拆开绕线。
里面滑出来的，是一张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
照片上的女孩眼神坚韧，名字那一栏印着：【林樨】。
阿樨愣住了。她一直没有姓氏，在千丝谷，女人只有单名。
“林夏说，如果你不嫌弃她这个病秧子，她想做你的姐姐。所以，你跟她姓。”江逾白坐在她对面，点开了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是瓦尔哈拉医疗集团惨烈的、跌穿地心的全绿K线图。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因为那份做空报告和警方的跨国联合执法，瓦尔哈拉的董事局已经被全面大换血，沈长宗在欧洲落网了。”
江逾白平静地陈述着这个宏大的商业地震，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作为受害者家属和重大案件的举报人，国家和国际刑警组织下发了一笔丰厚的补偿金和悬赏金。”
江逾白把一张普通的黑色储蓄卡，压在了那张身份证上。
“林樨。”
江逾白郑重地叫出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合法名字，“这张卡里，有属于你的两百万。合法，干净，甚至交过了足额的个人所得税。”
阿樨看着那张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我不要。”阿樨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排斥地盯着那张卡，“桑落说过……钱是用人的命换的。我妈妈就是被换成了美金……”
“桑落是个恶劣的骗子，她不仅骗了你们的命，还骗了你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规则。”
江逾白强硬地抓起阿樨的手，把那张银行卡用力地拍进她的掌心。
“阿樨，看着我！”江逾白的眼神锐利，像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灵魂手术，“钱不是罪恶，罪恶的是掠夺别人价值的人！你母亲的命，确实被他们做成了肮脏的黑账。但你手里的这笔钱，是你勇敢地劈开地狱、是你为那些惨死的女孩讨回公道后，这个世界给你的**‘清算补偿’**！”
江逾白温柔地摸了摸阿樨的短发，声音柔和了下来：
“作为审计师，我告诉你：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本极其干净的账。有了它，你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买一杯你没喝过的咖啡，报一个你想学的格斗班，或者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这不叫剥削，这叫**‘拥有你自己的生活’**。”
阿樨极其呆滞地看着手心里的卡和身份证。
【林樨】。
普通，干净。
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银行卡上。
她从小在被洗脑的乌托邦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奉献”和“无欲无求”。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原来“拥有”一件东西，是可以不用付出血的代价的。
阿樨用力地擦掉眼泪，郑重地把身份证和银行卡贴身收进了卫衣的内侧口袋。
“逾白姐。”阿樨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明亮的、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光芒，“等接了林夏姐，这顿火锅，我来请。我要点最贵的肉。”
江逾白欣慰地笑了：“好。”
两人走出银行。
阳光耀眼地洒在江城的街道上。
阿樨伸手摸了摸自己卫衣的口袋边缘。
在那里，端正地缝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廉价的塑料水钻纽扣。
曾经，它是她在地狱里极其绝望时、用来证明世界还存在的唯一信物。而现在，她带着它，极其堂堂正正地走在了阳光下。
出山记，结项。
新的人生，正式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