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的悍匪“钻山豹”盘踞多年,北洋系陆胜的队伍用几场干净利落的清剿战,将盘踞多年的数股巨匪连根拔起,打通了津浦铁路鲁南段的关键节点。战报飞抵京城,陆胜的名字出现在袁宫保的案头。
“剿匪有功,擢升陆军少将,任北洋陆军第七师独立混成旅旅长。”
晋升的嘉奖令伴随着新的命令一同抵达。
【即刻开拔,驰援三河原!】
津浦铁路,这条贯通南北的钢铁命脉,在直隶、山东、河南三省交界的广袤三河平原上,成了各方势力垂涎的肥肉。西北那位拥兵自重的胡督军,借口“护路保民”,悍然派其精锐“定边军”十万,如洪水般涌入三河原,与扼守此地的北洋第七师发生激烈交火。
这不仅仅是铁路控制权的争夺,更是北洋与旧阀之间版图的重划,是袁宫保对地方实力派的一次强硬敲打,更夹杂着部分私人恩怨。
目标:击溃胡部定边军,稳固津浦线,彰显北洋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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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胜的混成旅作为先锋,已楔入三河原腹地三天。
一处临时指挥部内,陆胜脱掉了染满汗渍和尘土的军装外套,只着一件发黄的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眉头紧锁,俯身在一张布满红蓝箭头和焦痕的军用大地图上。
“旅长!左翼三团顶不住了!张秃子的骑兵营冲破了第二道防线,三团长······三团长阵亡了!”一个满脸血污、军装破烂的通讯兵冲进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陆胜猛地吸了一口烟,烟蒂狠狠摁灭在地图边缘。他没抬头,声音低沉:“告诉三团副,接替指挥!把旅部警卫连拉上去堵缺口!告诉弟兄们,退一步,铁路就没了!退两步,咱们铁血旅的旗就倒在这三河原喂狗了!死,也得给我死在阵地上!”
“是!”通讯兵咬牙领命,跌跌撞撞跑出去。
炮击又开始了,指挥部顶棚的尘土簌簌落下。
陆胜的眼睛盯着地图上被红色箭头重重包围的“方家洼”高地。那是铁路线的一个制高点,一旦失守,全线崩溃。
“旅长,师部急电!”参谋官递上电文,声音发紧,“······催问我部还能坚持多久?要求务必再坚守四十八小时,援军······正在路上。”“援军”二字,参谋官说得毫无底气。
陆胜扫了一眼电文,嘴角嗤笑了一下。坚守四十八小时?面对十万装备精良的西北军主力?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上面那些大佬的争斗,最终却要他和他的弟兄们用血肉来填!
陆胜直起身,抓起桌上的德制毛瑟手枪,“咔嚓”一声顶上火。那双眼睛凶悍而决绝。
“回电师部:铁血旅,人在阵地在!四十八小时?老子给他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传令兵!”
“到!”
“集合旅部所有能动的人!抄家伙!跟老子去方家洼!”
陆胜抓起靠在墙边的上好刺刀的步枪,大步流星地冲出指挥部,身影没入外面的硝烟与喊杀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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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浩瀚的海洋在维多利亚女王号邮轮的舷侧铺陈开来,阳光泼洒在蔚蓝的海面上,碎成亿万点跳跃的金光。
邮轮最顶层的阳光甲板,是头等舱客人的领地。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在衣香鬓影间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以及不同语言的谈笑声,杯盏轻碰的脆响,远处传来的弦乐四重奏,交织成一曲纸醉金迷的交响乐。
云琅青独自坐在甲板前端一张小圆桌旁。
他一身浅灰色英式薄呢西装,衬得身姿挺拔修长,此时正靠在舒适的藤编扶手椅里,长腿交叠,姿态放松,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锁在遥远的海平线上。
那里,是阔别五年的故国轮廓正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五年了。
当年被家族以“磨砺心性”为名送出国门,说是“留学”,实则是长辈对他年少不羁、锋芒太露的“流放”。
五年英伦生活,他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财富、名声、手段皆有,心底那份对故土的思念,也从未因距离和时间淡去,反而在异国他乡的岁月里愈发浓烈。
故乡。
沽州。
那蜿蜒的运河,青石板铺就的老街,空气中弥漫的栀子花香,那深宅大院里的雕梁画栋,还有······那株老槐树,和树下的少女身影。
“沽州······”他低声呢喃。
这五年,他依然玩世不恭,照旧风流不羁,他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离了沽州,离了云家,他云琅青一样能活得风生水起。
海风带着属于中国海域特有的湿润暖意,吹拂着云琅青额前的黑发。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胸腔里鼓胀,带着近乡情怯的酸楚,也带着即将归巢的兴奋。
“少爷。”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云琅青睁开眼,眸中恢复了从容。
来人是他的贴身随从阿成,一个沉默寡言却办事极为牢靠的年轻人,是云家在他出国前就安排好的心腹,这些年一直跟随左右。
阿成微微躬身,“刚问过船长室。依照目前的航速,若无意外天气,估摸着还有两日半,最多三日,便能抵达沽州港了。现在船已进入中国海域,算是······到家门口了。”
“两日半······”云琅青重复着这个数字,离家越近,时间反而显得越发漫长。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目光再次投向海天一色的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故土。直到一股带着清甜紫丁香的气息,悄然袭近。
云琅青侧过头,向后望去。
伊莎贝拉·温莎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米白色洋装,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拂,整个人既清爽又带着少女的娇俏。
她走到云琅青身边,拉开他对面的藤椅坐下,双手托腮,趴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上,仰着脸看他,用带着英伦腔调的中文问道:“琅青~阿成说,我们快到了?真的吗?还有两天半?”
她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对未知国度的向往和即将踏上旅途终点的雀跃。这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与她半月前在伦敦庄园里心碎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在离开伦敦前的最后几天,伊莎贝拉的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用可怜的英伦腔中文,一遍遍哀求:“琅青······带我走,好不好?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我只想······只想离你近一点······看看你的家乡······求你了······”
他云琅青,自认风流却不薄情,尤其是真心待他且他喜欢的美人。
看着伊莎贝拉那副可怜兮兮,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再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归途······鬼使神差地,在之后几天为家族和“那位”采买礼物的间隙,云琅青终究没能狠下心将她抛在伦敦的庄园里。
最终,他败下阵来。
不是败给爱情,而是败给了那份不忍和被缠磨后的无奈妥协。当然,精明如他,是绝不会让一个英国少女以暧昧的身份随他归国,那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变数。
他对外宣称她是温莎家族派来考察中国市场、寻求合作的代表,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可看着伊莎贝拉此刻眼中对新世界的憧憬,他深知这趟旅程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而对他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嗯,阿成说的没错。”云琅青端着咖啡杯,啜饮了一口,“再有两三天,就能看到沽州港了。”
“我好期待!琅青,你跟我说过的老街、还有那些好吃的点心!对了,还有漂亮的丝绸和瓷器!”她的中文虽然带着口音,但表达流畅,显然为了这次旅程下足了功夫。
“点心······沽州的蟹粉小笼包倒是比唐人街的地道多了。”云琅青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
这笑意让伊莎贝拉更加安心和雀跃。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虽然离开伦敦时心碎欲绝,但能跟着他来到这片土地,能亲眼看看他长大的地方,能融入他的世界,这一切都让她充满了希望。
“琅青,谢谢你带我一起来。这一定会是我生命中最棒的冒险!”
伊莎贝拉看着远处偶尔驶过的渔船,看着甲板上谈笑风生的各国乘客。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而有趣,而最让她心安的,是身边这个男人真实的存在感。
她用眼角的余光描摹着他俊朗的侧颜,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
即使他只是这样安静坐着,对她来说,也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想到自己此刻就在他身边,正和他一起驶向他的故乡,一种幸福感和不真实感就充盈了她的心房,前些日子的泪水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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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沽州,天气已转暖,阳光明媚却不酷烈。
何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几株高大的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蝉鸣初起,尚不聒噪,添了几分初夏的生机。
抱朴居内,门窗敞开,穿堂风带来丝丝清凉。
何静舒端坐在紫檀卷书案后,指尖翻过一页厚厚的账册,正核算着新收粮食入库的明细。
窗外芭蕉叶翠绿舒展,室内一片寂静。春桃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周妈垂手侍立一旁。
“二小姐。”管家许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加急电报,是陆旅长从前方军次发来的。”
何静舒未抬头:“拿进来。”
许伯躬身而入,将一封译好的电文放在书案一角。
何静舒将当前账页的最后几行数字核对完毕,提朱砂笔在关键处做了个标记,这才放下笔,拿起那张薄薄的纸。
“静舒鉴:匪患已靖,蒙上峰擢升旅长,然未敢稍懈。新命已至,奉调三河原,与定边军争津浦路权及因张镇守使旧部归属地,彼众十万,来势汹汹。此役凶险,非前剿匪可比。然军令如山,此身许国,死生不计!军资粮秣,静舒素来周全,陆胜无虑。若事有不谐,此电即为诀别,望珍重。陆胜于军次。”
字里行间,没有一丝矫情,只有军人的责任,以及隐含的诀别之意。
春初剿匪的胜利和升迁的喜悦,在这封电报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书房内一片死寂,春桃和周妈屏住了呼吸,许伯垂首肃立。他们都感受到了那电文带来的沉重——十万敌军!九死一生!陆旅长此去,分明是抱着必死之心!
这份沉重,无关粮秣,只关乎着一个年轻将领的生死存亡,以及他身后与何家千丝万缕的联系。
片刻,死寂被打破。
何静舒缓缓放下电报纸,置于案头。
她没有叹息,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再看那纸片一眼。
“许伯。”
“老奴在!”
“严密封锁此电消息。府内上下,若有只字片语泄露陆旅长动向及三河原战事的,家法重处,绝不姑息!”
“此令,即刻执行!”
她的指令核心只有一个:封锁消息!在胜负未分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成为攻击何家的口实。
“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办!”许伯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何静舒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暖阳依旧,竹影婆娑,那个冬日微阳下英姿勃发的军官身影,与眼前这封带着诀别意味的电报慢慢重叠在一起。
陆旅长vs云公子,有点要开始火药对决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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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归航与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