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泰山崩于前

你听过女刺客的故事吗?

她们往往会蛰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或是人员混杂的地方,过着和其他人并无二致的生活,你若是因此小瞧了她们,可能会一不留神就丢掉小命。

可她们也会有弱点,你如果看见了她的弱点,她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

我的姐姐就是这样一个人。

后来,我也差点成为这样的人。

我叫李幼薇。我有一个姐姐,她叫李长微。

从我还是咿呀学语的小时候记起,姐姐就已离开我们这个家,每年只得见她寥寥几面。我曾以为她是嫁人去了,但我渐渐发现,姐姐每次回来时,言行举止,衣食起居,和我们村里的妇人完全不一样。姐姐并非是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风尘仆仆样子,总是穿着素净雅致,身上有淡淡的熏香,三言两语就能帮我回击哥哥的欺负,送给我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礼物,还总是给爹娘带来很多银子,甚至说服了他们让我去上学······各种事情,不胜枚举,姐姐的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我们村里到期总要举行庙会,一群人到佛祖面前祈求这个,保佑那个,我总是不情不愿地配合着,什么话也不想说。不是我不信,只是我心中已有神明,对这个不动又不说话的神,实在没太多感情。

姐姐在我心里,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比那庙里供的神佛来的伟岸,来的柔情。可以说,我们这个家,就是由姐姐这尊佛撑起来的。

除了姐姐之外,我有父亲,也有母亲,还有一个比姐姐小几岁的哥哥,但其实也和没有差不多,甚至有时候还不如没有。从小,我就活在被哥哥欺负的阴影里,家里有什么好的,一应先是为他准备,父亲执意送他去学堂,却对我去学堂的请求不闻不问。他不学无术整日闯祸,还总是驱使我为他做事,我不愿意,他便威胁要教训我。但我也不是个好惹的,常常一言不合就与他扭打在一起,头破血流什么的都是常事。结果也想到了,爹娘一味包容哥哥,还总是教训我说,一个女孩子家家应当收敛脾气,修养举止。这些鬼话连篇,从前我还会与他们争辩,现在连说话多一句都觉浪费时间,再没有什么话能刺痛我,除了母亲生气时常常脱口而出的那句,‘你真是跟你爹一样自私’,像撩拨琴弦般精准触碰到我的痛处,但听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或许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本就是个自私凉薄之人吧。

我的生活里最期待的事,是和姐姐见面,除此之外,就是每日在学堂里遇上初云哥哥。初云哥哥家里是开医馆的,我们这十里八村的居民都去他家的百草堂看病,有时散学后我也会去那里给他帮忙。

一开始,我只是无意间发现姐姐身上时不时会有外伤,想抓点药给她用,慢慢地,学会了一些医人之术和害人之术。初云哥哥说我有点学医的天分。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这方面,他的水平其实远在我之上。

或许,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句话,是韩明月说的。在学堂,她处处和我过不去,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招她惹她,先生上课时,她丢来一个纸团害我被罚站;和初云哥哥说话时,她偏来横插一脚,说先生找他有事。这些也就算了,不知她从哪里打听来我家的情况,在同学面前散播关于我姐姐的谣言。我可不包容她的大小姐脾气,惹我姐姐的不是,她就死定了。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在她背后下了点痒痒粉,以致于先生上课的时候,她出了好大的洋相。

这事被初云哥哥知道了,他一本正经地提醒我以后不可以拿那些草药去做坏事,可在我欣然接受后,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韩明月突然从后方出现,“好啊,李幼薇,我就知道是你,云哥哥,你怎么能也帮着她干坏事呀!”

初云哥哥把我护在身后,“明月,之前你对小薇做的恶作剧,也与此类似,今日虽说是她不对,但也还没有过分,你如果答应以后都不为难她,她也不会再这样了。”

“哼,云哥哥,你还帮她说话,她出身微寒,心肠又坏,整天还打扮得一点不像个女孩子,她到底有哪里好啊?”

“我就是觉得她好,她聪慧机敏,有正义感,而且,十分美丽。”初云哥哥边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十分美丽?我看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初云哥哥突然不讲话。

西施我知道,先生讲过的!情人?我对初云哥哥,还有初云哥哥对我,都是重情重义的,那自然是情人吧。

我马上抢过话锋,“是啊,我和初云哥哥之间,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有什么意见吗?”

韩明月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你不害臊!”,扭头气走了。

那天之后,初云哥哥向我解释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正确含义,我顿时被点化。韩明月那家伙,居然懂得什么是喜欢。可,到底什么是喜欢呢?我和初云哥哥之间,是喜欢吗?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姐姐在窗外的大柳树下为我梳头,长长的柳条随风招展,我的心里乱乱的。

我开口问,“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姐姐楞了一下,轻轻答,“有。”

我惊奇地转过身,“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姐姐微笑却略带苦涩,将我的脸转过去。“我喜欢他,但他不喜欢我,我和他,大概是没有可能的。”

啊,原来喜欢这件事,这么复杂的吗?我没有说话,但觉得这人好不知好歹,竟连我姐姐这么好的女子也不喜欢。

姐姐收起失落,转而提高音调打趣起我,“怎么,我们家小薇也有喜欢的人了吗?”

我马上否认,“姐姐你说什么呢,当然没有了。”

姐姐继续调侃,“是吗,我以为裴家小公子才华出众,风度翩翩,我家妹妹心悦于他也是很正常的啊。”

“你说初云哥哥?他是对我很好的哥哥,但才不是我喜欢的人呢。”

如是说着,无意瞥见身旁水盆里的自己的倒影,绯云已经涨红了脸,大概是晚春的太阳大了起来,晒得人身上暖暖的,心也懒洋洋的。

诸如此类的事情常常发生,现在想来,这样的生活不是事事顺心,但也算是有枝可依,未来可期的时光。只是,人生本就是一条无法逆流的河,那时的幸福也只有到未来的岁月中才体会得深刻。

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家里,和爹娘谈了很久,他走之后,爹在房里一言不发,来回踱步,娘则别过头小声地抽泣着,后来终于忍不住掩面大哭,房间里一派诡异萧肃。

而在我数次不讨喜的追问下,噩耗传来——

姐姐······死了。

这句话像一串炮仗炸进了我的脑子里,我久久不能平复。回想起和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那原本是我最温暖宝贵的回忆,现在却变成了一根根寒冷尖锐的冰针刺痛着我。

不,我不接受这件事,几个月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时,姐姐说过,她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等她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就回来接我,她不会食言的······

我继续追问爹娘姐姐的死因,他们只闭口不答,还让我不要乱说,以免外人非议。

姐姐······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的遗体在何处,没有人为她祭奠,为她超度,仿佛他们只是失去了一个会定期出现银票的百宝箱。

只因那带来噩耗的白衣人拿来了不少金银,临走时爹居然还向他道谢!姐姐永远也回不来了,那木箱子里的东西闪着冰冷又刺眼的光芒,仿佛那一堆没有生命,被爹娘的**所消耗的,就是姐姐的一生。

我独自一人向山上跑去,两边连绵的绿树朝我奔来。我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想着跑出这座山,能不能找到姐姐的位置。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树桃粉的花朵正开得热烈,在阳光下舒展身姿,我蓦然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走到树前,伸手触摸滚烫的纹路,终于双膝支撑不住,整个人滑跪下去,放声痛哭起来。

我望向无边的山崖,一座,一座,又一座。

我原本以为自己和姐姐的距离是这无尽的群山,只要我翻得够远,就能找到她。

可现在,我和她之间,好似隔了一整个天涯。

天快黑了,山路就要看不见了,我颤颤巍巍起身,晃荡着走下山。

回到家门前,娘和邻居们正急匆匆在路中徘徊,时而张望,时而垂丧,初云哥哥也在其中,还是他最先发现了我,向我飞奔而来。

娘闻声,见我慢慢悠悠走过来,她大步上前,还没待我反应过来,母亲用她那只密密麻麻布满冻疮的手,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又恨又气地望着我。

“一整个下午不见踪影,事先一句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你的父母吗?”

我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反而笑了出来。

什么意思,现在表现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可真正的关心,为什么是疼的呢?

初云哥哥本想拦在我身前,最后一刻,裴夫人把他拉开了,紧接着招呼其他人散开回家去。

我一贯觉得裴夫人冷漠,此刻我竟有些羡慕起这冷漠来,若我能有将除前途造化外一切事物置之度外的本领,我的心也不至于如此遭罪。

换做平常,我会心潮澎湃,会据理力争,可今天,我真的累了。

此刻,我只觉得麻木。脸上如此,心里更是如此。我于是直接无视所有人的存在,径直走回了屋。

那一夜,月光正好,洒在我心上却是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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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
连载中思南喃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