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嘉木的会议室里只剩两块饼干。
刘旻把饼干盒推到桌子中央，问谁要。没人伸手，他自己拿起一块，刚咬下去，程越就说试剪想再加一条不同节奏的版本。
刘旻停住了。
“加到什么时候？”
“周五前。先拿现有画面试，不另拍。”
“谁做？”
“我跟小杜。”
刘旻把剩下半块饼干放回纸巾上：“小杜今天开始跟另一个项目。排期上周五就发了。”
程越翻到自己手机里的表，才发现他看的仍是旧附件。他皱起眉，解释自己担心现在这条还太平，女孩的动机有了，但收拾段落接不上，不做第二种结构，很难比较。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刘旻说，“但多一版也是一版，不是加个文件名。”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桌边的剪辑却已经把手从鼠标上收了回来。程越本想说自己晚上做，话到了嘴边，突然意识到即使他能熬夜，调素材、导出、检查也不只用他一个人的时间。
他没有立刻认下，还是把自己的方案讲完。刘旻听完，划掉其中两处需要重做的部分，说可以腾半天做结构验证，不能拿精度要求最终片，更不能先让同事干了，再把缺口丢给他处理。
程越靠回椅背，看着那张被改得很难看的时间表。
“我刚才应该先问你有多少时间。”他说。
刘旻点头：“对。问早一点，我还能替你去换。”
这句没有替他把台阶铺软。程越也没再辩，拿笔把自己的想法缩成一张纸，决定只验证开头和收拾之间的连接，后面沿用已有结构。
贺岚进来取文件，听了两句，说新增交付若涉及合同范围，先按流程评估；内部探索也要有明确截止，别靠大家不好意思说不来争取资源。说完，她把桌上的另一块饼干拿走，问是谁买的，味道有点像小时候那种。
刘旻说是他女儿不吃的。
贺岚把饼干看了一眼，继续吃完，表示成人的尊严暂时不受影响。
＊
半天的结构验证并不轻松。
程越原本想把女孩收藏目的地的画面放在最前，接她坐在公交车上看天气，再回家打包。试了一次，他发现信息太密，人物还没被看清，观众已经被要求理解三个界面。
他删掉公交那一段，自己对着屏幕看了几遍。小杜坐在旁边，终于敢说其实也可以不出现第二个人的信息，女孩收完箱子，给朋友发一句到时再联系就够。
“她为什么要发？”程越问。
小杜想了想：“我觉得广告里需要有人接住她。”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先别为了这个放。”他说，“她自己的安排得站得住。”
他们又试了一轮，最后留下两个足够粗糙的开头。程越把不同点写清，交给刘旻，再由对方排入下一次讨论，没有晚上直接发给沈知意追反馈。
六点四十，小杜关电脑前看他还在，问要不要一起买饭。他说有东西没做完，过十分钟走。小杜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在桌边等着。
程越抬起头：“你先去，不用等。”
“我怕你其实想让我留下。”
他说得坦白，程越听得有点难堪。自己的“我再看一眼”在别人那里已经有了另一层意思。他把准备继续改的地方圈起来，关掉软件。
“今天不用留。明天十点一起看这两处。”
小杜这才拿包，走到门口又问他到底吃不吃饭。程越笑了一下，站起身：“吃。”
＊
下楼吃饭的时候，刘旻也在。
三个人坐在街角的面馆，菜单被塑料膜包得发白。小杜点完就开始给朋友发语音，说自己终于可以赶上晚上的电影。刘旻把醋倒进小碟里，抬头看程越。
“今天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烦？”
程越拿筷子的手停了停：“有一阵。”
“我也是。”
两个人安静了一秒，刘旻先笑了。他说自己下午赶着跟家里确认幼儿园活动，老师让家长准备一件蓝色衣服，女儿翻遍衣柜，认定深蓝不是蓝，浅蓝也不是蓝，只有同学身上那件才算。
“你问她想干什么了吗？”程越说。
“想跟同学一样呗。”
“那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刘旻看他一眼：“你现在倒挺会分析别人家。”
程越低头喝汤，没再往下发表建议。他在自己擅长的地方，也并没有总能先问清楚。今天那张旧排期还在他手机里，证据足够充分。
面吃到一半，江叙打来电话。他走到门外接，对方正在整理器材，背景哗啦哗啦响，说下周三叫几个人吃饭，周晴负责的那本书终于出来，想找个理由庆祝。
“她说不想听行业话题。你把创意负责人那层皮留公司。”
“我不说话行吗？”
“行，带着嘴来吃就行。别穿有重要口袋的衣服，我们家猫最近喜欢进去检查。”
程越答应下来，问需不需要带什么。江叙让他带一瓶普通饮料，说酒已经够，不用再制造库存。电话断了，他回到座位，面已经泡软了一点。
小杜问是不是工作，他摇头：“朋友叫吃饭。”
“那你刚才表情也很像在接需求。”
程越想了想，没有办法反驳。
＊
面吃完，小杜赶去看电影，刘旻去给女儿找衣服。程越没立刻回家，绕进一条还有五金店开门的小路，想买一只玄关灯泡。旧灯前两天就闪，他一直没腾出手换，今晚总算想起来。
老板问他接口，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照片只拍到了灯罩，下面是一片亮光，什么也看不清。老板看完很耐心，说这个只能证明他家确实有灯。
程越被说得笑了，试着描述灯泡形状，手比了半天，又发现自己连大小都没把握。他给楼下便利店熟悉的店员发消息，问对方之前帮自己留过的旧包装还在不在，消息发出去才觉得这个问题非常不合理。
对方很快回复，当然没有，你上个月就拿走了。
老板没催他买，告诉他回去确认了再来。程越点头，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忽然想起自己买过同款，购物记录里应当有。他翻到订单，接口和功率都写得清楚，老板这才给他拿了合适的。
“暖的还是白的？”
“白的吧。玄关看得清。”
他将订单的型号存进家用物品相册，免得下次又凭一张灯罩照片找人求助。他付完钱，把小盒子装进口袋，走出去时又回头问能不能试一下。老板指着柜台，说已经试过了，刚才就在他低头找付款码的时候。
程越站在门口笑了一声，向对方道谢。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再开手机看方案，只把那只灯泡拿稳。盒子很轻，却足够占住一只手，让他不至于边走边把明天的事又打开。
回到出租屋，玄关灯闪了一下才亮。
程越把包放下，踩着拖鞋走进厨房。早上没洗的杯子还在水槽边，锅里是他昨晚煮过面留下的水渍。他先把杯子洗了，再擦灶台，找了半天垃圾袋，最后发现整卷袋子被自己放进了装米的柜子。
这间房租了快两年，布局他已经熟悉，东西仍然偶尔会出现在完全没有道理的位置。他不喜欢承认这算一种生活能力问题，通常归结于当时手里事太多。
今天手里没什么事，他也把垃圾袋放错了。
手机里，母亲发来一张餐桌照片，许岚问他周末回不回苏州，家里晒了些东西，让他回来拿。他看了眼日程，说这周有安排，下次提前确定，再问照片角落那个架子怎么有点歪。
“你爸刚装的花架。”
他放大看，问是不是少拧了一颗螺丝。
程志远在旁边发来语音：“角度问题。你妈拿手机就是斜的。”
许岚立刻又发一张端端正正的照片，花架果然没歪，旁边的花盆却一大半探在外面。他让父亲先把盆放稳，别忙着证明手机角度。母亲回复已经搬下来，明天再换小一点的盆，问他自己的灯修了没有。
把家里的消息回完，他拿起刚买回来的那只灯泡，搬了把稳的凳子，关好电源，按说明换上。新灯亮得有点白，他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决定周末再买暖一点的，今天先这样。
洗澡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车站买水的小票。纸皱了，日期是上次出差那天。票据已经不需要报销，他原本准备扔掉，却忽然想到沈知意在列车上低头解包带的样子。
她皱眉时会把嘴唇轻轻抿住，这点没变。等包带松开，她抬头说谢谢，语气又很快回到礼貌的距离。
他把小票扔进垃圾桶，坐到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工作群。她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确认下次门店观察的时间，具体，清楚，没有多余的话。
他没有寻找一个回复那条旧消息的理由。手机扣到一边，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一档他并不怎么关心的节目，主持人问嘉宾最想带谁旅行。
程越伸手换台，换到一个教人煎鱼的频道。
锅里的鱼翻过去，皮粘掉一半。他看了几秒，觉得这节目还算诚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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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多一版也是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