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的车上，许佳睡着了。
她坚持在睡前把耳机盒摸出来给沈知意看，又认真放进包内的小袋里，拉上拉链。做完这一套，她把头抵住窗边，不到五分钟就闭了眼。沈知意看着她松开的眉头，把想讨论的记录合起来，塞回背包。
她自己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两页尚未整理完的笔记。
从箱内取物的次序，湿外套临时放在哪里，门槛前的停顿。她写得太急，有两个字自己也认不出，放大以后依然只是两团很有态度的墨迹。她试着回忆，最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决定星期一再向陈可确认。
刘旻经过她座位，轻声问要不要水。她摇头，他朝后面指了指，说自己去接热的，杯子要是空了可以一并拿过去。
沈知意看了一眼手边的水瓶：“麻烦你帮我接半杯。”
“好。”
他拿走杯子，回来时提醒水有点烫，杯盖别马上拧紧。她把杯子放进桌板的凹槽，手贴在外壁等它慢慢凉下来。刘旻又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出女儿发来的画，向陈可解释哪一个是他。她没有跟着站起来，也没说一句“算了我自己去”，将电脑收好，闭上眼睛休息。
列车平稳地往前走，广播响过一遍。她没睡着，只是任由脑子里那些没写清的句子暂时散开。早上那颗缝好的纽扣隔着衣料抵着手腕，她摸了一下，很结实。
＊
下车前，刘旻发了一条消息，周一上午集中归档，周末不补内部报告。陈可负责产品反馈，许佳整理她自己的使用记录，沈知意汇总需求侧判断，嘉木回去处理创意思路。谁有缺项，周一再一起查。
许佳醒过来时正好看见，眯着眼睛确认：“今天不用交？”
“今天你去看房。”沈知意说。
“我原来想晚上写。”
“先别给今晚安排三个自己。”
说完，她低头把自己备忘里那条“周六完成汇总”删掉。刘旻没有看到，程越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比回一句收到费劲。
车停稳后，程越从后面过来取设备袋。行李架有些挤，他抬起一只手扶住别人的包，另一只手将自己的袋子慢慢抽出来。衬衫袖口卷到肘边，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沈知意的视线掠过去，忽然记起他从前搬书架时，也总不肯先把里面的书拿出来。
她没继续往下想，转身去拉自己的背包。包带绕住了扶手，她试了两次，越拉越紧。程越已经站到过道里，看见后俯身替她把外面的环翻过去，手背离她的手很近。
“从这里。”他说。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只是因为后面有人正讲电话。沈知意却在那一瞬听得太清楚，连空气里一点洗衣液的味道都觉得具体。她握紧包带，等他退开才将包提起来。
“谢谢。”
“没事。”
他抬眼笑了笑，眼尾有一点从前没留意过的细纹。她突然有些烦自己看得这么细，转头去叫许佳，叫完才发现许佳已经站好了，正等她让路。
出了站，大家在通道口分开。陈可和刘旻要把故障样箱带回公司交接，叫了一辆能够装下器材的车。许佳要赶去看房，拖着自己的小包朝地铁走。沈知意把借来的备用箱交还，衣物重新装进背包，背起来时肩上一沉。
程越站在旁边，问她往哪边走。
“地铁。你呢？”
“也是。我去另一个口。”
“好。”
他们隔着人流点了下头，没有硬凑一段共同路线。程越往右走，她跟着指示牌往前，走到闸机前才想起来，自己有张卡压在背包最底层。
她侧身站到墙边，翻出手机，用乘车码进站。旁边有人把大箱子卡在闸机里，后面的人等着，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她看了一眼，没掏手机记录。
两天观察够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她也想只当一个下班的人。
＊
家里有点闷。
沈知意开窗，洗手，把衣物扔进脏衣篓。冰箱里那把葱蔫了一些，倒还没有彻底放弃。她取出来，摘掉外面不新鲜的叶子，找了两个鸡蛋，终于完成周四早晨没有发生的煎蛋。
只是时间换成了周五晚饭。
她坐在餐桌边吃，手机靠着水杯，唐宁发来消息，说书店明天早上盘点，下午才有空，让她别白跑。她回复两点过去，顺手把自己那本橘色封面的书放到门边。
吃完饭，许佳发来一张房间照片。
这次窗外不是墙，有一棵树，叶子贴近窗玻璃。房间小，但桌子和椅子都完整。她说看起来还行，想再看看通勤和室友情况，不急着给钱。
沈知意回：“先核清楚，别只因为累了就定。”
许佳发来一个坐倒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
她没有立即回答。自己当年找房时也有过这种时刻，看够了，走累了，任何一个能够放下箱子的角落都像终点。她最后租的第一间房，厨房下水道有味，住进去才发现，为了省半天时间，后来费了许多周末。
她把这段经历简短讲给许佳，最后补上：“也不用查到完美。把你最在意的几件事确认就行。”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收拾了厨房。油溅到灶台边的一小块，她擦了两遍才干净。那把葱终于被用掉大半，剩下的装进盒子，放回冰箱。
＊
第二天下午，书店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手写牌。
上面写着“旧物，也可以讲新故事”。沈知意站在外面看，唐宁隔着玻璃朝她挥手，让她别研究字，进来先帮忙搬椅子。搬运师傅只负责把箱子转进库房，活动区的家具得他们自己摆。
店里开着音乐，靠窗的位置堆了几本翻开的书，兼职店员正在点货。沈知意把包放到柜台里面，卷起袖子，先试着抬一把椅子。椅子比看着沉，底下还有防滑垫，推不动，只能老老实实搬起来。
“你不是说只挑书？”她问。
“临时新增内容。”唐宁说完，自己也笑，“我知道，得重新谈。”
“午饭了吗？”
“吃了。”
沈知意看向柜台上那半块饼干。
“这个不算。”
“那就是没吃。”
她出去给唐宁买了一碗小馄饨，回来时椅子已经摆好两排。唐宁坐到角落吃饭，让她先看书单，有不合适的直接划，不用客气。她真的划掉了两本，理由很简单：主题太远，读者得绕很大一圈才知道放在这里做什么。
唐宁看过，没有维护自己先前的决定，又找了两本替上。两个人蹲在地上把书分成几摞，边分边聊。提到一本讲旅行的书，唐宁问她是不是能用在项目里，她摇头，说这是来帮你挑的，别把她一个周末分成两个工作日。
唐宁抬头看她，笑了一声：“行，终于知道收钱以外也要收边界了。”
“你今天还没付钱。”
“那我这句话撤回。”
她们笑着把最后一摞摆到桌上，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封面照得有点褪色似的。沈知意挪了挪位置，避免书直接暴晒，又顺手擦掉桌角的一点胶印。
＊
周一上午，工作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陈可发来初步检查结果，样箱拉杆卡滞与一个装配配合位置有关，产品团队还在复核，不采用“单次偶发现象”一带而过，也没有让广告团队想办法掩饰。后续用于拍摄的样品要重新确认状态，数据只引用核准版本。
沈知意把这条放进需求记录，没把自己对产品的信心写成替代证据。创意评审先讨论使用动机和流程，具体功能镜头待改样确认。
许佳的记录比预想中好，里面有一些很小的抱怨：不想为了拿充电器在车站把整只箱子打开；衣服没湿透也不能随手和干衣服放一起；东西放得太整齐，走一趟也会变。沈知意用批注问了两处细节，没把整份文件替她改写。
中午，嘉木交来一页新的结构草稿。开场从女孩手机收藏的地方开始，她在周五下午看天气，算好自己能用的时间，然后回家收拾。朋友是否同行成为可选信息，不再由一条邀约启动全部行动。
沈知意看完，给程越的反馈仍发在工作群里：“这个顺序比较清楚。收拾段落建议保留一次停下来重新选择，但不用故意制造麻烦。”
程越回复会调整，把两个可能的动作列出来，让她选更贴近目标人群的那个。
她没有马上选。午饭已经送到楼下，她看了眼时间，回了一句下午看，拿着手机起身。
许佳跟上来，问下午有没有空帮她再看一眼预算。沈知意说三点以后，先把两种方案写在同一页。许佳点头，转而兴奋地说新房的室友也养猫，但猫很老，早晨通常比她起得晚。
走进电梯，周敏恰好在里面。她看见两个人拿着取餐号，没问项目，先往旁边让了位置。
“今天不错。”她说。
沈知意低头看手机，取餐号刚好跳成了已备好。她终于不用再解释自己准备什么时候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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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请准时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