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路歧

彩鸢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往里走。自从上回和崔阿婆在灶台前对峙过之后,她进厨房就不再往里走了,脚步停在门槛外头,好像那扇旧木门的门框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的脸微微仰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厨房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昨儿大小姐的晚饭迟了半刻。大小姐没说什么,但我不能不追究。厨房送饭有厨房的规矩,迟了就是迟了,没有迟了还当没这回事的道理。”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灶前蹲着的苏朝颜身上。“朝颜,昨儿大小姐那趟晚饭是你送的。”

苏朝颜站起来。昨儿大小姐的晚饭确实是她送的。迟了半刻是因为大小姐临时吩咐多加一道莲子羹——莲子需要现泡,泡好才能下锅,这半刻不是她的耽搁,是莲子的耽搁。但她在围裙上蹭干净了手,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是。”她说。

“二门外头的甬道你认得吧。去那边跪着,两个时辰。跪够了再回厨房。”彩鸢说完没有等答复,转过身走了。石榴红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不见了。

翠儿的声音第一个冒出来,她今天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连洗菜的手都停了,两只**的手搭在水盆边沿上。“两个时辰,甬道。”她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彩鸢姐姐这是要把人跪给全府看哪,朝颜你真有福气,寻常人想在全府人面前露脸还没这机会呢。”林婆在旁边擦灶台,头也没抬,低声说了句“嘴上积德”,翠儿只当没听见。

陈妈妈坐在角落里翻账本。从彩鸢进来到彩鸢出去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厨房里当着彩鸢的面替一个烧火丫头出头,不值得。但她的目光在账本边缘上面往苏朝颜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翻页。

崔阿婆一直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只是在苏朝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顿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刀继续落。笃,笃,笃。

苏朝颜走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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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在二门外头,是连接正院和各处偏院的一条直道。青石铺地,两侧是高墙,头顶没有屋檐遮拦,日头直直晒下来。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力道,晒在人身上不只是热,是炙。甬道是卫家人来人往最多的地方。正院的人往偏院走要经过这里,各处的小厮丫头送东西提东西都要经过这里,连外头来送货的脚夫从侧门进来都得走这条道。彩鸢选这个地方不是让她跪,是让她被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这不是罚,这是示众。

要在厨房里罚跪,跪烂了膝盖也只有厨房里的人知道;在甬道上跪,全府都知道。

苏朝颜走到甬道中间,跪了下去。青石板被日头晒了一上午,膝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热度穿过薄薄的裤布渗进骨头里。她跪的位置靠墙,正好对着夹道口的穿堂风。这个位置她走过去的时候刻意选了一下。正中间太扎眼,容易让人以为她故意挑衅;也不是墙根底下缩着,缩着就太怯了。她选的是偏右的位置,背靠着墙,侧身对着甬道的方向。这个角度能让人看见她。

第一个路过的是一个外院送货的脚夫,挑着空担子从侧门出去,看见她跪在那儿愣了一下,步子慢下来,多看了两眼才走。第二个是前院的一个小厮,端着一盆水从正院出来,往夹道那边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端着水盆的手晃了一下,水洒了两滴在青石地上。他看了一眼她就走,不敢停。第三个、第四个。各院各房的丫头小厮,去洗衣房拿衣裳的,去账房送单子的,去厨房催菜的。每个人路过的时候脚步都会变一下,有的人加速快走过去,有的人故意放慢多看她两眼。有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什么都没说但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她跪在那里不低头也不抬头。她的视线是平的,落在对面墙上一块松动的砖缝上。砖缝里长着几茎枯草,去年秋天的草,枯了一个冬天也没有掉,在墙缝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甬道是罚她跪的地方,但甬道上通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信息,谁往哪边走了,谁和谁一起走的,谁手里提着什么东西,谁脸上的表情不对。这些信息跪在厨房里永远看不到。

彩鸢让她跪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羞辱她,但她不知道对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蹲着看人的人来说,光明才是最大的伪装。没有人会防备一个跪在地上受罚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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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萝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她是从厨房那边溜过来的,手里端着一碗水,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走到苏朝颜边上蹲下来,把水碗往她手里一塞。“你快喝两口,崔阿婆让我送来的。说她方才忘了多搁半勺盐,菜咸了,让你回头帮她尝尝。”她说完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压低声音飞快地又补了一句,“彩鸢这叫什么,公报私仇。不就是大少爷多问了你两句吗,至于把人往死里整……”然后站起来一溜烟跑了,两条小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苏朝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碗,水是温的。

她把水喝完了。碗搁在脚边。

午后,太阳往西偏了些,甬道上的日光从直射变成了斜射。苏朝颜的膝盖已经从疼变成麻,又从麻变成了没有感觉。她的脊背还是直的。

又过了一阵子,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从正院方向过来。不是下人的脚步,下人的脚步碎而快,踩在青石板上是细密的。这个脚步是稳的,一步一顿,中间带着裙摆擦过地面的窸窣声。

然后是秋纹的声音:“小姐,那边跪着个人。”

卫菱月刚从自己的小书房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浅青色纱比甲,头发用一支素银簪挽着,簪子是新换的,簪头上的珍珠比往日那支大了半圈。她的脸色不算太好,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影,像是没睡好,但眉眼之间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从皮肤的底层透出来,像一支点在纱罩里的蜡烛。

她在甬道中间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跪着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低着头,脊背却是直的,膝盖压在烈日晒了一天的青石板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街角,黄纸,一个跪了一上午脊背还是直的姑娘。她就是在那个街角捡到她的。

“朝颜?”卫菱月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下腰,“你跪在这儿做什么。”

苏朝颜抬起头。大小姐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日头描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彩鸢姐姐说昨儿大小姐的晚饭迟了半刻,让我在这里跪两个时辰。”

卫菱月皱了一下眉。昨儿的晚饭,她想起来了,迟了半刻是因为她临时想吃莲子羹,她自己吩咐的。她记得那个端莲子羹进来的丫头动作很利索,搁下碗就退出去了,一句话都没多说。她的名字叫朝颜,是她自己取的——朝颜花,命贱,好养。这句话她记得,后来觉得有些不恰当。哪有给人取名字说命贱的。但她没有改,后来也忘了。今天看见她跪在这里,忽然又想起来了。

“秋纹,”她直起腰来,“去跟彩鸢说,昨儿晚饭是我自己要加的莲子羹,和送饭的人没有关系。不必为这事追究任何人。”

她又低头看了苏朝颜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里头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情绪——不是怜悯,怜悯她有的是。是一种很淡的熟悉感,好像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想起了自己。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跪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多一点。”

“别跪了。起来。”卫菱月说,“不关你的事,跪着白受罪。”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厨房里若有人为难你,你来找我。”

苏朝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用手撑着墙才站稳,但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她的膝盖酸痛但还是对大小姐弯了弯腰,福了一福。“多谢大小姐。”

卫菱月转身走了。她还要出门,观音庙,逢五。

苏朝颜站在甬道里,看着大小姐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出门之前换了新簪子。逢五去庙里烧香,烧了一年多的香。

她在甬道上站了片刻。膝盖上的麻木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把空碗捡起来,端回厨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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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摆了一张供桌。

桌子是隔壁刘婶帮忙搬出来的。城郊的丧事一切从简,许文进一个书生,不讲究排场,办得极为简薄。院里正厅中间搁了一口松木薄棺,门口挂了两盏白灯笼,灯笼上贴着一个蓝纸剪的"奠"字,旁边还搁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走的锄头,他低着头往院子里走的时候绊了一下。许家没有族亲在清河县,来吊唁的只有几个街坊和邻居,还有周家庄那边连夜赶来的周大旺和他女人。

许文进跪在灵前。他的孝服是粗麻的,穿在身上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头发用白布条扎着,脸上没有泪痕,但脸色很不好。像是熬了几夜。旁人看了以为是哀毁过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夜他不是在守灵,是在收拾屋子。

他先翻了一遍周氏的药渣,把最近三次的药渣混进灶灰倒进了后院的粪坑里。然后翻出来周氏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封信,是早些时候她娘家的嫂子帮她写的,信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家书。但他还是一封一封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捻碎了撒进灶膛里。

他跪在灵前,表情悲怆,既在沉痛,也在想事情。想的是周氏这一死,他身上的绳索就断了半条。卫菱月那边,他需要再等一等。孝期是必须守的,但不急,他可以利用这几个月把大小姐的心抓得更牢一些。只是有一件事还没有处理:儿子。周氏留下了孩子,四岁,已经会认人了,会叫爹叫娘。这个孩子不能留在身边。当然也不能送人,送人会让人起疑。最好的办法是让周氏的娘家人带走,带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清河县的地面上。但怎么提,不能太急。急了就显得他巴不得甩掉。得让他们先开口。

周大旺和他女人果然先开了口。

吊唁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周大旺的女人,一个身板壮实的农妇,姓方。周家庄的人都叫她大旺家的,蹲在耳房门口给孩子喂米粥。孩子坐在门槛上,两只脚悬在门槛外头晃来晃去,脚趾头上还沾着泥。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懂死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娘睡着了,睡了好久,他叫不醒了。早上他去摇了娘两下,娘没有睁眼。他哭了一阵,被大旺婶抱走了。

方氏把最后一口米粥喂进孩子嘴里,拿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许文进面前。她喊他的时候声音很平,“妹夫。”

许文进转过身来。他拱了拱手,“嫂子。”

“你这几天也累了,我们不绕弯。孩子——”方氏往耳房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和大旺想带回去养几天。妹子走了,你一个人又要读书又要抄帖又要顾孩子,顾不过来。我们先带回去,让他跟他表哥表姐做个伴。什么时候你想他了随时来接。”她边说边打量着许文进的表情。

许文进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用手在额头上按了按。

周大旺站在院子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的眼圈是红的,但没有落泪。那天晚上在田埂上的时候他已经哭过了,现在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嘴咬紧的槽牙。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他也知道站在他面前这个穿着孝服的人去年冬天往药里多搁了多少附子。

但他没有证据,周氏临死前跟他说过,没有证据,你不能捅出去,捅不出去反害了自己。所以他只能站在这儿,攥着拳头听着自己的女人客客气气地跟那个人说“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许文进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硬挤出来的。“这几日多亏了兄嫂。孩子跟着你们也好。周家庄有麦田、有他表哥表弟,跟在许家这间院子里强过一百倍。我这辈子对不起孩子他娘,不能再对不起孩子。等我这边安定下来——”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像是说不下去了。这些话他说得很体面,每一句都在替孩子着想,但每一个字的目的都是把所有的痕迹擦干净。

周大旺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没有看许文进的脸。他不想看,怕自己忍不住。他径直走到耳房里,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的手搂住舅舅的脖子,小声问:“娘呢。”

“娘去远地方了。”周大旺说。这是周氏教他的,不要跟孩子说她死了,说远地方。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叫远地方呢,只要不说死了,他就能继续等。

孩子趴在舅舅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了舅舅的领口里。领口有汗味,有泥土味,有麦田里的青草味。他攥着舅舅衣领的那只小手上还留着早晨摇他娘时蹭在指尖的一抹凉意。

方氏把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挎在肩上。包袱皮是旧蓝布的,四个角打了补丁,里头包着孩子的几件换洗衣裳和周氏那对素银耳坠。她经过许文进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往他脸上投去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活人之间的温度。

许文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嫂子——”

方氏没有回头。她跨出院门,走进了那条通向城外的黄土路上。日光在她的后背上一晃一晃的,把她粗壮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里只剩下许文进一个人。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水缸还是那口水缸,缸里的鲫鱼还在浑浊的水里静静浮着。白灯笼被风摇得一晃一晃的,照得院子里的影子忽长忽短。他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灵前,重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碰到供桌下面的蒲团。他跪得笔直。嘴角微微往下抿着,做足了哀思的模样。但一个人的眉毛会出卖他。他的眉尾是往上挑的,憋着一种从心底往上涌的东西。那叫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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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庙。又是逢五。

卫菱月今天来的时候没有带诗集。她不是来讨论花间词的。她走进偏殿的时候许文进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灰色袍子,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着,比平时看起来清瘦了些,眉间有一道淡淡的倦色。蒲团上还搁着几本翻旧了的诗集。

“你今天来晚了。”他站起来,微微一笑。

“路上耽搁了些。”卫菱月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没有说因为什么耽搁了。

许文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淡淡的青影上停了片刻。他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把身边那个空石凳上的灰尘用袖子拂了拂,虽然她已经在旁边坐下了。这个动作是多余的,但多余的动作最让人心安。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皱了一下眉,分寸刚好,不太紧张,显得多余;也不太冷淡,显得漠不关心。他皱眉的分寸和他写诗用典的功夫一样到家。

卫菱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什么,就是最近总做梦。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又记不清。”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她从来没有问过的话,“你总是一个人来的。你家里,你家里的人不问你出门做什么吗。”

许文进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卫菱月,脸上是一种很轻的笑,轻得像叹息。

“家,”他说,“哪里还有什么家。父母早亡,我一个人在清河赁了间院子住着,一个老仆,上个月也走了。”他停了片刻,声音放得更低了,“这世上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卫菱月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既心疼,也自责,是今天早上跪在甬道上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问那句话。人家已经够苦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不该乱问的。”

许文进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手指离她的手背还有半寸的距离。然后收了回去。这个收比碰更致命。碰了就是越礼。卫菱月是本分人家的姑娘,越礼会让她害怕;不碰而她以为他要碰,她的心就悬在那里了。悬着的心比被碰到的心跳得更快。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知足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偏殿角落那个老僧的呼吸。

她抬起头来看他。偏殿里只有两个人。香烛的烟在日光里缓缓上升,弯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他离她很近。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她忽然觉得很平静。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面前这个人和他眼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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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朝颜回到厨房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崔阿婆给的那只空碗。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往里走。站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厨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大小姐说,昨儿晚饭的事不追究任何人。是大小姐自己要加的莲子羹。”

翠儿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陈妈妈从账本上抬起了头。崔阿婆的刀顿了一瞬,这回不是切菜的节奏,是真的停了。绿萝从碗柜后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苏朝颜蹲到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她的膝盖还在疼,青石板的凉气已经渗进去了,弯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根筋在跳。但她的手很稳,和每天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柴的时候一样稳。

她知道今天在甬道上那两个时辰不仅跪掉了彩鸢的一口气,还跪出了另一条路,大小姐说,“你来找我”。这四个字不是免去一次罚跪,它是一把钥匙,比账册更能开门的钥匙。

彩鸢没有再来厨房。绿萝说她在大小姐房里收拾妆奁的时候手劲比往日重,胭脂罐子磕在桌面上哐哐响,秋纹问了句怎么了,她说没怎么。石榴红的衣角在门框上擦了一下,蹭了一道灰。她没有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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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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