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灶前

卯时不到,天还黑着。

苏朝颜是被冻醒的。厨房偏院的柴房角落里铺了一层干草,上头搁了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是陈妈妈扔给她的,说“烧火的都睡这儿,离灶近,方便添柴”。

她缩在棉被里睁着眼躺了片刻,听屋顶的瓦缝里灌进来的风声。四月天亮前还是凉,凉意从干草底下、从墙缝里、从棉被的破洞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坐起来。干草窸窣响了一阵。

摸黑穿好衣裳,摸黑走到灶前。灶膛里的火果然已经小了,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堆里明灭。她蹲下去,拿火钳拨了拨,塞进一把细柴,又捡了几块碎炭垫在底下。火苗起初不肯起,只冒烟,呛得她眯了眼。她又趴下去,凑近灶膛口,轻轻吹了几口气。

呼。呼。

火苗终于蹿起来,舔上了新柴。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背上沾了一道黑,她没擦。

厨房里渐渐有了动静。先是后院鸡窝里的鸡叫了一声,然后是隔壁屋里有人咳嗽。是上了年纪的嗓子,咳得又深又长,像是从胸腔底掏出来似的。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是崔阿婆。

崔阿婆走路很慢,左脚有点跛。听说不是天生的跛,像是摔过,没养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盘了个髻,盘得不紧,碎发蓬蓬地炸着。她进来看见灶膛里已经有火了,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蹲在灶前的苏朝颜。

“新来的?”

“是。”

崔阿婆没再说什么,走到案板前开始揉面。她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男人的手,揉面的力道也像。面团在她掌下翻来覆去,被摔得啪啪响。苏朝颜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根柴,余光却一直在看她。

崔阿婆揉面的节奏很稳,但偶尔会顿一下,往厨房门口看一眼。那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低下头继续揉。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不想看见什么人。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有了脚步声。

陈妈妈进来了。

苏朝颜注意到崔阿婆揉面的力道忽然重了。面团被摔得更响了。

陈妈妈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在崔阿婆背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然后移开了。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煮的是小米粥,是昨儿夜里崔阿婆睡前熬上的,小火煨了一整夜,已经稠了。

“今儿米多搁了。”陈妈妈盖上锅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偏偏要让谁听见。

“大厨房的米,有数。”崔阿婆头也不回,声音闷在面盆里。

陈妈妈笑了一声,没接话。她转过身来,看见苏朝颜蹲在灶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朝颜,你回头把那堆柴劈了。劈完码在屋檐底下,不许堆在灶口。昨儿晚上你堆的是什么样子,绊了我一脚。”

苏朝颜应了一声。

陈妈妈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补了一句:“劈细些。大块的不经烧,到时候别怪我说你。”

说完走了。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崔阿婆把揉好的面摔进盆里,盖上一块湿布。她搓了搓手上的面渣,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她撒盐的时候低着头,嘴唇动了动,苏朝颜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大约是“……什么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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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渐渐有了天光。灰蒙蒙的,透过厨房那扇又小又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一道斜斜的光柱,照得锅里的热气泛着白。

苏朝颜继续劈柴。

柴刀是旧刀,刃上豁了两个小口,砍在硬木上会弹回来。她劈了几下,手心震得发麻,便换了角度,不硬砍,顺木纹斜劈。劈到第四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

她没回头。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一点尖,像是说话时嗓子总是悬着。

苏朝颜直起身转过来,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站在柴堆边上。圆脸,皮肤不算白,眉毛修得细细的,穿着一件半旧的豆绿褂子。她正上下打量着苏朝颜,目光从上往下走了一趟,又倒回来,在苏朝颜脸上停住了。

停的时间有点长。

“叫什么。”

“朝颜。”

“朝颜,”那姑娘念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翘,不太像笑,“这名字是大小姐取的?”

“是。”

“大小姐真是心善,”她说,“路边捡个丫头都给取名字。”

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苏朝颜听出来了,但没有接。

那姑娘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看的是头发和脖子,像是要把她的模子记下来似的。然后转过身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拿了只粗碗,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嘟咕嘟喝了。喝完了碗也不放回去,就搁在灶台上。

“我叫翠儿,”她拿袖子揩了揩嘴角的水,“陈妈妈是我娘。”

苏朝颜点了一下头。

翠儿等了一会儿,大约是在等她露出什么表情——惊讶、巴结、紧张,什么都行。但苏朝颜已经转过身继续劈柴了。柴刀落在木头上,“咔”的一声,干脆利落。

翠儿站在后面看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劈柴小点声,吵得人脑仁疼。”

苏朝颜没停手。柴刀继续往下落。

翠儿走了以后,绿萝来了。

绿萝是个瘦小的丫头,大概比苏朝颜还小一两岁,头发稀稀拉拉的,扎了两根小辫,走路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她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你是新来的朝颜?”她凑过来蹲在苏朝颜边上,“我昨儿就听说你了。大小姐在路上买的,对不对?”

“对。”

“你命真好,”绿萝叹了口气,“我当初是托了多少人求了多少情才进的卫家,跪了大半日才有人肯收。你倒好运往街角一跪,大小姐的车就来了。”

苏朝颜劈着柴,没有停。

绿萝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不过厨房这地方也不好待。陈妈妈你见过吧?那是厨房的活阎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千万别顶。她不喜欢顶嘴的人。去年有个烧火的顶了一句,第二天就被撵出去了。”

她压低了声音:“崔阿婆是这里手艺最好的,但她和陈妈妈不对付。两人有旧怨,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反正你记住了,在崔阿婆面前别提陈妈妈,在陈妈妈面前别提崔阿婆。两头都不提,你就能在这厨房里安生待着。”

说完她看了看苏朝颜。

苏朝颜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了。“多谢。”

绿萝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个人你也要留心,彩鸢姐姐。”

“彩鸢?”

“大小姐房里的。大小姐身边第一人。”绿萝左右看了看才继续往下说,“旁人都说她眼光高。我看不是眼光高,是有目标。”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眨眨眼,等着苏朝颜追问。

苏朝颜看了她一眼,说:“什么目标。”

绿萝得到了她想要的反应,满意地往苏朝颜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大少爷。”

“卫家大少爷?”

“嘘——”绿萝紧张地往门口扫了一眼,“你可不许往外说。我是看你安安静静的,才告诉你的。我亲眼看见的,彩鸢姐姐每次经过东厢房,脚步都放慢了。有一回她还特意绕了路,从大少爷的书房前面过了一趟,手里端着个托盘,盘子里是桂花糕。大少爷接没接我倒是没看清。但你想啊,一个大小姐房里的丫头,没事往少爷院里跑什么?”

绿萝说到这里,眼神里亮了一下,是那种底层人掌握了上层人秘密的兴奋。

苏朝颜把最后一根柴码好,站起身来。“知道了。”

绿萝仰头看着她,似乎对这反应不太满意:“你就不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苏朝颜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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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大亮,厨房里陆陆续续进来人。先是两个打杂的老妈子,一人提了一桶水进来倒进水缸;然后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挑着担子送菜,在门口和崔阿婆点数目。

崔阿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白菜少了两棵。你回去跟菜铺子说,昨天的萝卜是空心儿的,再拿那样的来,卫家的厨房就不用他家了。”

送菜的男人赔着笑应了几声,挑着空担子走了。

苏朝颜把劈好的柴搬到屋檐下,码成齐齐整整的一垛。她蹲在地上码柴的时候,正好听见厨房里两个老妈子在说话。

“……翠儿那丫头这两天又给她娘甩脸子了吧?”

“可不。听说她想进大小姐房里当差,陈妈妈跟大小姐提了好几回了,大小姐没松口。”

“大小姐房里不是有彩鸢吗。”

“就是有彩鸢才进不去。彩鸢那根钉子钉在那儿,谁拔得动?翠儿长得又,你看见了吧,普普通通的,大小姐要挑丫鬟,怎么也不会先挑她。”

“这倒也是。不过陈妈妈是真疼这闺女。你看翠儿在厨房什么都不干的,劈柴是别人,洗菜是别人,洗碗也是别人……”

“谁让她老子娘是管事呢。你我也好,这叫什么,投胎投得好。”

两个老妈子笑了一阵,笑声粗粗的,混着锅里的热气飘出来。

苏朝颜把柴垛最后一根木头推进去,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候,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推,是脚踢在门板上,“砰”的一声,门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进来的是一个十**岁的丫头。穿的不是厨房里这种粗布褂子,而是一件石榴红的夹袄,料子比所有人身上的都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别着一支银簪子,簪头上镶了一颗红豆大小的玛瑙。她的脸是好看的,眉毛浓,眼睛长,下巴尖尖的,站姿也是好的,下巴微微扬着,目中无人。

彩鸢。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崔阿婆手里的刀停了,两个老妈子闭了嘴,连绿萝都缩到了碗柜旁边。

彩鸢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她的视线经过崔阿婆、经过绿萝、经过那两个老妈子,然后落在苏朝颜身上。

苏朝颜正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屋檐下,手里还握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你。”

彩鸢伸手指了指她。

“去前院,把大小姐昨儿换下来的衣裳拿到洗衣房去。秋纹今个儿不在,你替她跑一趟。”

苏朝颜把柴刀放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洗衣房在哪儿。”

彩鸢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看着苏朝颜的衣裳,还是那件在王老五家换上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衣襟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旧污渍。她的嘴角往下弯了弯。

“新来的,规矩都不懂。”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脚,用鞋尖在苏朝颜小腿上踢了一下,不重也不轻,恰好能让裤腿沾上一块灰,“厨房的人往后院走,不能从前院穿。别脏了正院的地。”

那一脚踢在小腿骨上,隔着薄薄的裤子有些疼。苏朝颜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的灰印子,没有拍。

翠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洗衣房在后院。”崔阿婆忽然开了口,手里还在切菜,头也不抬,“从厨房往左拐,顺着夹道走到底,右手边第三间。门口晾着白布单子的就是。”

彩鸢转头看了崔阿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石榴红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不见了。

厨房里的空气松了下来,像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呼出去。

绿萝从碗柜旁边钻出来,小声说:“你看见了吧,我就说。”

翠儿站在门框边,脸上那丝笑意已经收起来了。她盯着彩鸢离开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苏朝颜辨认得出来的东西,是嫉妒。翠儿嫉妒彩鸢,和她嫉妒自己的那种,不太一样。嫉妒彩鸢的位置,嫉妒自己的长相。

这两种嫉妒,都是苏朝颜可以用上的东西。她默默记住了。

崔阿婆的刀继续落下去。笃,笃,笃。节奏稳得像心跳。

苏朝颜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崔阿婆忽然说了句:“洗衣房里那个吴婆子,话多。你去了可别跟她闲聊。”

苏朝颜站住了。崔阿婆这话像是在她,暗示吴婆子嘴里能问出不少东西。苏朝颜没有追问,只是说:“好。”

崔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老眼被灶火熏了几十年,浑浊得像一碗放了太久的水。但此刻她看苏朝颜的那一眼,里头有一点什么——不是善意,倒像是在辨认。辨认这个新来的丫头,是不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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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朝颜走出厨房。夹道里很窄,两侧的墙很高,天光从头顶的一条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沿着夹道往左拐,走了大约二十步,到了崔阿婆说的第三间。

洗衣房比厨房大,热气蒸腾,满屋子都是皂角味。门口果然晾着几床白布单子,在风里飘着,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一个胖墩墩的婆子正蹲在地上搓衣裳,搓得满头是汗,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吴妈妈。”

吴婆子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的丫头,愣了一下。“你是?”

“厨房新来的,叫朝颜。大小姐房里的彩鸢姐姐让来拿衣裳。”

“啊,新来的。”吴婆子站起身来,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上下打量着苏朝颜。她的目光和对面的不太一样,不是挑剔,是好奇。“你是在哪儿被大小姐看上的?”

“街上。”

“街上?”吴婆子眼睛亮了一下,“啧,大小姐心是真善。不过啊,来了就好好干。厨房那地方,人不多,事情不少。”

她从角落里拎出一只篮子,篮子里叠着几件衣裳。“这些是大小姐昨儿换的。那件藕荷色的夹袄是绸子的,不能搓,得用清水漂。你拿回去跟洗衣的丫头说。哦,你大概不认识她。算了,你搁这儿,我自己来。”

她把篮子又放回去了,转过身对着苏朝颜,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是新来的,我跟你说几句。在这厨房里,最不能得罪的是谁你晓得不?”

苏朝颜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陈妈妈。”吴婆子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人,“是彩鸢。”

“彩鸢不是厨房的人。”

“这就是你没弄懂的地方,”吴婆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彩鸢是大小姐的人,大小姐是什么人?大小姐是卫老爷的心头肉。彩鸢在大小姐面前说一句,比陈妈妈在厨房里说一百句都管用,所以陈妈妈也怵她。厨房里唯一一个陈妈妈不敢惹的人,就是彩鸢。”

她顿了顿:“我告诉你这个,是怕你新来不知道轻重,白吃亏。”

苏朝颜点了点头。“多谢吴妈妈。”

吴婆子摆摆手,重新蹲下去洗衣裳了。

苏朝颜从洗衣房出来,在夹道里站了片刻。

天上的云多了些,把太阳遮了一半。夹道里的光暗下来,墙壁上的青苔颜色发深,摸上去有些湿。她靠在墙上,把吴婆子的话和绿萝的话拼在一起:

彩鸢是大小姐房里的第一人,地位高,连陈妈妈都让她三分。可她的心思不在大小姐房里,在大少爷身上。她想做姨娘。这件事绿萝知道,翠儿多半也知道。大小姐不知道。

翠儿想取代彩鸢。她是陈妈妈的女儿,有母亲撑腰,但长得普通,大小姐看不上她。

陈妈妈与崔阿婆有旧怨。崔阿婆对陈妈妈恨入骨髓,但平时只是沉默,沉默底下压着什么,不知道。

陈妈妈与前院的李管事有私情。

所有这些,都是旁人在说。苏朝颜一个字都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传。她只是听,然后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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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厨房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崔阿婆正在炒菜,锅铲翻得飞快,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苏朝颜走进去的时候,翠儿正站在碗柜边上偷吃一块炸肉,看见她进来,飞快地把手指头往嘴里一塞,肉吞下去了。油还在嘴角挂着。

苏朝颜没有看她。她径直走到灶前,蹲下身去添柴。

火舌舔着新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身后有人进来,脚步很重,是陈妈妈。

“朝颜,明儿还是卯时生火。记着水缸里的水得打了,往后厨房用的水归你从井里提。旁人的活别抢着干,自己的活别欠着。”

“知道了。”

陈妈妈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撞上李管事。李管事是来送厨房采买单子的,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站在门槛外面。陈妈妈脚步顿了一下。

“单子给你。”李管事的语气平平淡淡,把黄纸递过去。

陈妈妈接过来,没看,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下回早点送来。崔阿婆等着对账。”

李管事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从进来到出去,两人站的距离始终隔着一个门槛。

苏朝颜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日光从窗口移过去,慢慢偏西了。

崔阿婆端着一锅炖好的菜走出厨房。经过苏朝颜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但手往灶台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块蒸好的白面馒头,用手帕垫着,还冒着热气。

苏朝颜低头看着那块馒头。

崔阿婆已经走出去了,左脚的步子照旧有些跛,踩在青石地上,笃,笃,笃。

苏朝颜拿起那块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很瓷实,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麦香。

她坐在灶前慢慢吃完了。火苗在她面前跳着,她的嘴在动,眼睛却在看。

看灶膛里的火,看锅里的汤,看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收回去。看陈妈妈在角落里翻账本,看绿萝蹲在边上剥蒜,看翠儿隔着碗柜偷看自己,她的目光和之前一样,带着针。

天黑了。厨房里的人都散了,最后一个是陈妈妈,走的时候把油灯吹灭了,留下一句话:“灯油省着用。”

苏朝颜一个人坐在灶前,黑暗里只剩灶膛里一团红通通的光。

她把今天听见的、看见的,在心里过了一遍。

彩鸢,翠儿,陈妈妈,崔阿婆,绿萝,李管事,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每个人的脚印底下都踩着别人的影子。

有人恨有人,有人怕有人,有人想爬得更高,有人想把上面的人拽下来。

这就是厨房。一间只有四方天井大小的屋子,人不多,暗河却有七八条。

而她刚来。她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是别人给的。她手里只有一把火钳,身上只有一件旧衣裳。

够了。

她把火钳放进灶膛里拨了拨,火苗又蹿高了。

黑影在墙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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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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