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回城的车上。
雨势越来越大,车窗上的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嘎声。她握着那支青玉笔管,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幕。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水痕。她透过那些水痕看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扭曲了,变形了,像梦里的景象。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司机转过头来说:“前面路封了,山体滑坡。您看要不就在这下?往前走两里地就是镇子,有旅馆。”她顺着司机指的方向看去,公路前方果然立着警示牌,红色的,很醒目。几辆警车停在路边,闪着警灯。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瞬间,雨水便将她的衣服浇透。她紧紧抱着包,沿着公路艰难地前行。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声响:“嗒。嗒。嗒。”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可她听见了。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她循声而去。树枝不停地刮擦着她的脸,泥泞的地面好几次让她险些滑倒,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向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某种召唤,让她无法抗拒。
终于,她看到了。
一座桥。
青灰色的石头桥身,布满裂纹的桥栏,隐在雨雾中的桥身——与她画中的桥别无二致。她伫立在桥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可她感觉不到冷。只是看着那座桥,看着那熟悉的桥栏,看着那熟悉的纹路。
桥下并非潺潺流水,而是翻滚涌动的云海,白得发蓝。偶尔有细碎的光点从云里飘上来,落在桥面上,瞬间化作水珠,渗进石头里。那些光点像萤火虫,又像星星的碎片,一闪一闪的。
雨还在下。淡青色的雨丝细如蚕丝,落在皮肤上,没有重量,却冷得刺骨。她伸手接了一滴,那雨滴在手心里滚动,不散开,不渗透,和她手背上那滴画里渗出的水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浅痕,正在发出微弱的光,和雨丝一样的淡青色。那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桥。桥身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头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她继续往前走。
桥栏上刻痕越来越清晰。那些弯曲线条,那些半成形笔画,那些深可见骨的划痕——她终于看清了。不是“晚”。是“苏晚晴”。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名字。刻了整整七百年。
她伸出手,抚摸那些刻痕。手指划过的地方,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凉的,和画里渗出的水一样凉。可那些刻痕的边缘很光滑,不像新刻的,像是被无数人抚摸过,磨得光滑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桥中央。
雨雾里,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穿着灰青色长袍,长发用玉簪束起。雨水从他肩头滑落,在脚边积成一滩。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和这座桥融为一体。
她停下脚步。那个声音先响起来:“你不该来。”
她认识这个声音。梦里那个声音。笔管里那个声音。
“你是谁?”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有回答。
她向前走一步。“民国三十七年,西湖边那个守桥人,是你吗?”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向前走一步。“我外婆照片背面,写着‘与顾君摄于蜃楼桥’。那个顾君,是你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几步远了。“这支笔管,”她从口袋掏出那支青玉笔管,“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可我今年才二十六岁。这笔管,看起来至少七十年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从云层漏下,照在他脸上。和在画里看到的一样——陌生的脸,却让她眼眶发热。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梢,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她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他只是说:“你走吧。”
“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握紧笔管,指节泛白。“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的名字刻在桥上?为什么我每次梦见你,都会想哭?”
他看着她,沉默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她脸颊的一瞬间,她浑身一震。凉的。和画里渗出的水一样凉。和笔管上的凉一样凉。和梦里那座桥上的雨一样凉。
但他的眼神,是温的。
“晚晴。”他轻轻说,声音像叹息,“你该回去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一股巨大力量忽然袭来,把她往后推。桥开始摇晃,云海开始翻涌,眼前一切变得模糊,只有他的脸越来越远——她听见自己在喊。喊什么,她不知道。
最后一秒,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三个字。“别回头。”
她猛地睁开眼。雨停了。阳光从云层漏下,照在她脸上。她躺在公路边草地上,浑身湿透,沾满泥泞。
那支青玉笔管,还握在她手里。
她坐起来,茫然四顾。公路还在,树林还在。没有桥。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浅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刻痕。弯弯曲曲,是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她盯着那三道刻痕,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泥,朝镇子走去。她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很轻,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胸腔里响起:“等你。”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但她还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