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看着我

周六下午两点,纪临溪背着书包按响了迟暮宁家的门铃。

门开得比平时慢了一点。门打开时,迟暮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

他侧过身让纪临溪进门,眼神有些闪躲,没怎么直视他。

纪临溪换鞋的时候,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茶几上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遥控器都没有;沙发上原本搭着的那条薄毯子不见了;连那只他上次用过的白色水杯,都被规规矩矩地收进了厨房的沥水架上,像在刻意抹去某种痕迹。

“你家怎么这么干净。”纪临溪随口说了一句,把手里的物理卷子放在餐桌上。

“本来就干净。”迟暮宁把抹布扔进水槽,洗了个手,声音听起来有点僵,“去我房间吧。餐桌有点反光。”

迟暮宁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利落。一张靠窗的床,一个塞满书和模型的立柜,以及一张宽大的书桌。

桌子旁边原本只有一把椅子,迟暮宁不知从哪又搬了一把过来,两把椅子紧挨着放着。

“坐这。”迟暮宁拉开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另一边。

两个人在书桌前坐下。纪临溪把卷子摊开,笔刚拿在手里,就感觉到了一点不自然。

天台上的时候,两个人大部分时间是并排站着,中间隔着风,隔着一臂的距离。

但现在,两把椅子挨得太近了。近到纪临溪稍微一动,膝盖就能碰到迟暮宁的膝盖,近到迟暮宁低头写字的时候,纪临溪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纪临溪遇到了一道卡住的电磁大题。他习惯性地往旁边倾了倾身子,拿着笔的右手伸过去,在迟暮宁的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这步,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纪临溪凑过来的时候,手肘直接贴上了迟暮宁的小臂。隔着两层布料,体温毫无阻碍地传导过来。

迟暮宁的背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像在天台上那样立刻躲开,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往后退,椅子腿会发出声音,太刻意了。

他只能硬生生地坐在那,视线盯着题目,脑子里的公式却变成了一团浆糊。

“因为……”迟暮宁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组织语言,“因为这里是闭合回路,你得用有效值。”

他一边说,一边拿笔在纸上画受力方向。纪临溪嗯了一声,头靠得更近了,下巴几乎快碰到迟暮宁的肩膀。

迟暮宁握着笔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才稳住笔尖。

“懂了吗。”迟暮宁飞快地讲完,转头看向纪临溪。

这一转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纪临溪半趴在桌上,侧着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迟暮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视线往下压,盯着纪临溪耳垂的痣,连呼吸都放轻了。

“懂了。”纪临溪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退回了自己的空间。

迟暮宁暗暗松了口气,低头假装翻书,耳根却烫得厉害。

补习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纪临溪伸了个懒腰,笔一扔,靠在了椅背上。

“不行了,脑细胞死光了。休息十分钟。”

迟暮宁放下笔,站了起来。“你喝什么。”

“有汽水吗。”

“有。”迟暮宁走出房间,半分钟后拿着两罐汽水回来,一罐放在纪临溪面前,自己拿了一罐。

纪临溪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他拿的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壁上的水珠顺着他指骨往下淌。

他把罐子放在卷子旁边,没注意到水渍把草稿纸洇湿了一个角。

迟暮宁拿着纸巾去擦,纪临溪也同时伸手去拿纸巾,两只手在纸面上碰在了一起。

纪临溪的手指被冰水浸得发凉,而迟暮宁的指尖因为刚才一直捏着笔,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

纪临溪没有立刻缩回手,反而微微翻了一下手腕,指尖扫过迟暮宁的指节。

“你手怎么这么烫。”纪临溪问。

迟暮宁像触电一样把手抽了回来,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桌子。“刚写题写的。”他声音有点发紧。

纪临溪看着他的耳朵尖慢慢变红,没说什么,收回了手。两个人重新拿起笔,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桌面上轻飘飘的草稿纸吹得飞了起来。

“我去关窗。”迟暮宁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风很大,他费力地把窗户拉严实。刚落锁,毛毛细雨点就漂了下来,连成了一片水雾。

纪临溪弯腰去捡被吹到地上的草稿纸。他捡起来直起身,没有立刻走回座位。迟暮宁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要下大了。”迟暮宁说。

“嗯。”纪临溪应了一声。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雨声隔着玻璃闷闷地响,反而衬得屋子里极其安静。安静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纪临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迟暮宁的背影。迟暮宁的肩膀微微绷着,没有回头,像是在刻意避免视线接触。

纪临溪突然开口:“迟暮宁。”

“嗯。”迟暮宁转过身。

纪临溪看着他,看得很直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迟暮宁的呼吸滞了一下,装傻:“什么怎么了。”

“补习的时候,你不看我,也不怎么说话。”纪临溪往前走了一步,“以前在天台,你话虽然不多,但没这么躲我。”

迟暮宁的手在身侧悄悄攥紧了。“我没躲你。”

“那你看着我。”

迟暮宁没动。

纪临溪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外面的雨声急促地砸在窗台上,纪临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着我。”纪临溪又说了一遍。

迟暮宁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落在纪临溪的脸上。昏暗的灯光下,纪临溪的眼睛显得很亮,那里面没有平时的嬉笑,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迟暮宁被他这样盯着,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秘密,像被扒开了外衣,无处遁形。

“我没躲你。”迟暮宁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低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纪临溪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闪躲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下。他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把手里那张捡起来的草稿纸递过去。

“没有就好。”纪临溪说,“我差点以为是我讲题太笨,把你气得不想理我了。”

迟暮宁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没有,你不笨。”

雨还在下,但屋里的气氛却因为纪临溪那一声轻笑,忽然松泛了下来。纪临溪走回桌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这雨看样子停不了。我今天没带伞。”

迟暮宁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你拿去用。”

纪临溪接过伞,发现是上次那把。他把伞放进书包,看了一眼时间。

“那我先回去了。”他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迟暮宁跟到门口。纪临溪推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爽。他回过头,看了迟暮宁一眼。

“走了。”纪临溪说。

“嗯,路上小心。”

纪临溪拿着伞,走进了楼梯间。迟暮宁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慢慢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走下楼道的纪临溪,在雨幕里撑开那把黑色的伞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属于迟暮宁家里洗衣液的味道。他脚步顿了顿,把伞柄往上举了举,走进了雨里。

心跳得很厉害。纪临溪想。

刚才在屋里,他问迟暮宁“看着我”的时候,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看到什么。而迟暮宁那个闪躲又慌乱的眼神,比直接回答更让他心慌。

他忽然有个极其荒唐、又极其隐秘的猜测。

纪临溪握紧了伞柄,那个猜测像雨里的水汽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心里,发酵得越来越大。

周日,雨停了,但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纪临溪在家里收拾书包。

把做完的卷子往文件夹里塞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物理卷子只有正面,背面的最后一道大题连着答案那页不见了。他在桌面上翻了一圈,又在书包底下的书堆里翻了两遍,没找到。

他拿过手机,点开和迟暮宁的微信对话框。

“我的物理卷子是不是掉在你家了?少了一页。”

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五分钟,对面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那张卷子被捋得平平整整地放在书桌上,旁边还放着迟暮宁的黑笔。

“掉在椅子底下了。”迟暮宁跟着发来一条文字。

“我都没发现。”纪临溪回过去,“那我明天早上早点去学校,去你班里拿?”

“嗯,我早读前给你带过去。”

“行。”

纪临溪看着屏幕上那个“行”字,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迟暮宁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台灯的光打在卷子上,把他写的那些字照得很清楚。

他把手机放下,把缺页的卷子塞回文件夹里,心情莫名变得不错。

第二天,纪临溪走进教室的时候,陆辰正趴在桌上补觉。他把书包放下来,目光习惯性地往一班的方向瞟了一眼。

隔着一条走廊和两扇玻璃窗,迟暮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看书。纪临溪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刚拉开椅子坐下,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过头,迟暮宁站在后门外面,手里拿着一张卷子。

纪临溪起身走出去。走廊里人还不多,有几个人正匆匆往教室赶。

迟暮宁把那一页纸递过来,神色很自然。“你的卷子。”

纪临溪接过来,看了一眼。卷子被捋得很平,连边角都没有折。他笑着把卷子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你几点到的?”

“刚到没多早。”迟暮宁说。

“吃早饭没?”

“没。”

“那正好,我今天带了两人份的。”纪临溪转身回教室,在自己桌肚里翻了一下,拿出一袋还温着的三明治和一瓶牛奶,又走出来塞到迟暮宁手里。

迟暮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他。“你带这么多干嘛。”

“顺手拿的。”纪临溪靠在门框上,“快吃吧,一会打早读铃了。”

迟暮宁没再推辞,拿着东西转身往一班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头说了一句:“中午一起走。”

“行啊。”纪临溪笑了一下,“食堂见。”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纪临溪跟着人流往食堂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拉住他。

他转头,迟暮宁站在楼梯旁边的柱子后面。

“一起吗。”迟暮宁看着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纪临溪抬起头,看着迟暮宁咧开嘴角:“你专门在这等我?”

“顺路。”迟暮宁说完,转身就往下走。

“哎。”纪临溪跟上去,“等等我啊。”

两人自然而然地顺着人流往食堂走。到了老位置,陆辰、孟筱和程归南已经占好了座。六个人的长桌刚好坐满。

迟暮宁在程归南旁边坐下,纪临溪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在了迟暮宁另一边。陆辰坐在对面,正大口扒着饭,看到纪临溪盘子里的鸡腿,筷子立马伸了过来。

“哎,你今天不吃鸡腿吧?”陆辰叼走鸡腿,嚼了两口,又转头冲迟暮宁喊,“迟暮宁,你们班下节是不是要考英语听写?”

“嗯。”迟暮宁低头吃饭。

“那你帮我问问你们班那个英语课代表,前几天的模拟卷借我复印一份呗。”

“你自己不去问。”程归南抢着回答。

“我跟他不熟啊。”陆辰理直气壮。

“行了,你赶紧吃你的饭吧。”纪临溪拿筷子敲了一下陆辰的餐盘边缘,“你什么时候也让人家教教你物理?上次考试才考多少。”

“我物理是不行,但我也没到需要帮扶的分数啊。”陆辰嚼着鸡腿含糊地说。

孟筱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喝汤,听到这里,抬起眼皮看了纪临溪一眼,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纪临溪,你最近物理作业交得挺积极的啊。听说天天往一班跑?”

纪临溪夹了一筷子菜,答得理所当然:“我那是找了个好老师,对吧迟暮宁。”他转头冲着迟暮宁笑了一下。

迟暮宁冷不丁被点到名,喉咙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他的视线一直钉在自己的餐盘里,连余光都不敢往纪临溪那边偏,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因为笑而微微晃动的肩膀。

对面的程归南一直没怎么说话,正慢悠悠地挑着菜里的花椒。听到这,他忽然笑了一声,没抬头,像只是随口感慨:“纪临溪,你以前补课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林晚给你讲了那么多天,也没见你周末也往人家那儿跑啊。”

迟暮宁手里的筷子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看程归南,但他知道程归南现在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纪临溪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咽下嘴里的饭说:“不一样啊,林晚那是老师硬配的,我跟她不熟,讲题也听不进去。迟暮宁是我自己找的,讲得清楚,听着不费劲。”

“哦——自己找的。”程归南拖长了语调,夹起一颗挑完花椒的肉放进嘴里,“怪不得。那是挺费心的。”

迟暮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程归南一脚。程归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硬是咬着牙没出声,端起旁边的汤碗灌了一口。

孟筱的目光在纪临溪和迟暮宁之间转了一圈。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喝汤,嘴角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陆辰完全没听出这几个人话里有话,他已经把鸡腿啃干净了,把骨头往盘子边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转头看纪临溪:“对了,你周末真去他家补习了?一补补一下午?”

“嗯。”纪临溪点头,答得很坦然,“他家安静,效率高。”

“你俩还挺能待。”陆辰嘟囔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下周篮球训练你来不来?”

“来啊。”

“行。”陆辰彻底放心了,开始跟纪临溪聊起周末那场球赛。

食堂里吵吵闹闹的,周围的同学吃完饭陆续站起来收餐盘。

迟暮宁一直没怎么插话,闷头把盘子里的饭吃完了。纪临溪一边跟陆辰聊球赛,一边很自然地把迟暮宁盘子里没动过的一块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

迟暮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纪临溪正跟陆辰说得眉飞色舞,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孟筱站起来收餐盘,走到迟暮宁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看迟暮宁,只是一边把筷子叠好,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他倒是挺不见外的。”

迟暮宁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他站起身,端着盘子也跟着去回收处。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凉。纪临溪走在迟暮宁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一阵风吹过来,纪临溪缩了一下脖子。

“今天怎么这么冷。”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往迟暮宁那边靠了靠,借着迟暮宁挡住一点风。

“你穿太少了。”迟暮宁说。

“早上没觉得这么冷。”纪临溪侧过脸看着他,距离近得迟暮宁能看清他鼻尖上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迟暮宁僵硬地把视线挪开,看向前方。“赶紧回教室吧。”

纪临溪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从食堂到教学楼这段不长不短的路,两个人走在一起,中间没有留下一点缝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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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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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男友成了我房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