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放学铃声准时划破整栋教学楼的喧闹。
走廊里瞬间涌来嘈杂的谈笑声，校服布料摩擦、桌椅挪动的声响层层叠叠漫开，高二（七）班的教室也渐渐热闹起来。
苏砚依旧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指尖轻轻按住笔杆，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笔尖停留在一道基础填空题边缘，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个答案。
窗外是临近傍晚的阴天，云层压得有些低，落日被厚厚遮挡，只在楼宇缝隙间晕开一片浅淡的灰蓝，光线柔和却略显沉闷，像她此刻日复一日的校园日常。
身旁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开，叽叽喳喳聊着周末计划、课堂上的趣事，偶尔有人路过她座位旁，也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便匆匆走远。
在这里，苏砚向来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黑长直的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大半眉眼，身上永远是规整合身的蓝白校服，素净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不主动搭话，不参与闲聊，上课安静听讲，下课要么低头刷题，要么靠着窗户发呆，成绩常年稳定卡在班级中游，不突出、不落后，刚好卡在最不容易被老师和同学留意到的区间。
刻意压下去的分数，刻意收敛的言行，是她维持了近两年的习惯。
“苏砚，还不走吗？”
轻快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林晓柚背着双肩包，手里捏着一瓶柠檬水，微微弯腰看向她，眼底带着少年人鲜活的暖意，“今天周五啦，晚上不用上晚自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校门口小吃摊逛逛？”
苏砚这才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清淡平和，没什么起伏：“不了，我还有事，先回家。”
又是这样客气又疏离的回答。
林晓柚早已习惯她这份淡淡的距离感，也没有过多勉强，只是笑着挥挥手：“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下周见啦。”
“嗯，下周见。”
目送同班好友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喧闹声渐渐远去，偌大的教室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砚终于放下握着许久的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练习册、课本逐一收拢进帆布书包里，动作缓慢有序，没有丝毫仓促。她站起身，顺手将桌面整理干净，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微弱天光。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的人流已经稀疏大半，只剩下零星结伴赶路的学生。
沿着围墙边的梧桐步道往校门走，道路两旁的树叶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苏砚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脊背挺直，步伐平稳匀速，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周遭所有热闹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一年半，从入学开始，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独来独往。父母长期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家次数寥寥无几，她独自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户型公寓，日常两点一线，校园、出租屋，简单重复，平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旁人眼中，她大概只是一个内向寡言、没什么特长、性格普通的独居女生。
这份普通，正是苏砚想要的。
走出校门，避开人群聚集的小吃街，她拐进一条僻静的老街巷，远离主干道的人声车马，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巷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墙面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零星几户人家阳台晾晒着衣物，偶尔传来几声邻里闲谈、厨房切菜的细碎动静。
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抵达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
拿出挂在书包侧袋的钥匙，打开三楼左侧房门。
一室一厅的空间收拾得干净整洁，陈设简约朴素，没有多余花哨的摆件，客厅书桌靠墙摆放，桌面上只放着一盏台灯、一台笔记本电脑，其余位置空荡荡的，透着几分冷清。
换好居家的宽松休闲服，苏砚将书包放在玄关，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书桌前沉默静坐了几分钟。
方才在校收敛起来的情绪，在此刻才稍稍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背慢慢舒展，眼底那份刻意维持的平淡温顺褪去些许，只剩下沉静、理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她抬手按下笔记本电脑开机键。
屏幕缓缓亮起，桌面没有任何私人照片、个性壁纸，只是默认的纯色暗底，干净得找不出一点个人喜好痕迹。
点开加密软件，输入一串冗长且毫无规律的字符密码，桌面侧边才悄然弹出数个隐藏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只用单个简洁代号命名，界面风格冰冷克制，和她在校温和安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零码、雾绘、温诊、野临、墨笺、溯行。
六个代号，对应六重完全割裂的身份。
这是藏在普通高中生苏砚外壳之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指尖划过键盘，先点开标注「零码」的匿名后台界面。
页面内静静躺着一条今早发来的未读私信，发送者匿名，内容简短：账号被他人恶意篡改绑定信息，发布造谣聊天记录抹黑本人，原始数据已被对方删除，求助恢复原始记录、固定造谣证据，酬劳正常结算，要求全程匿名不留任何线索。
苏砚垂眸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落在键盘按键上，停顿两秒，指尖开始快速敲击。
屏幕之上代码字符飞快滚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不断刷新跳转，整个房间只剩下键盘清脆利落的敲击声响，安静又专注。
她全程没有多余表情，动作熟练沉稳，条理清晰地梳理对方提供的零碎线索，顺着网络痕迹一点点追溯源头，打捞被刻意清除的后台记录。
与此同时，巷子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停留在居民楼楼下。
许知珩背着简约黑色双肩包，站在楼栋入口处，目光淡淡望向三楼亮起微光的那扇窗户。
她刚刚结束高三延时补习，沿着这条近路回家，恰好撞见方才独自走进楼栋的苏砚。
明明只是一位隔壁年级、仅有过几次擦肩而过交集的学妹，却莫名让她多留意了几分。
许知珩身形高挑清冷，一身简单纯色便装，五官轮廓利落冷淡，周身自带疏离安静的气场，是常年稳居年级榜首、被不少人默默称作高岭之花的高三学姐的委托，尚未察觉楼下那道短暂停留、带着试探意味的视线。
藏在平淡日常之下的多重身份，如同埋在海面之下的冰山，此刻尚且安稳沉寂，只是无人知晓，这份刻意隐匿的平静，距离被逐一掀开面纱，早已悄然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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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寻常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