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还是艳阳照,下午就乌云密布下起了绵密细雨。
快马一日,李秉一行终是在日暮西斜时赶到了会州杨泾渡口,决定等明日一早再渡河,等再跑一日马坐一日船,就能回到长安。
媱媱一身衣裙早已湿透,落了地,环顾四周,见人来人往皆是体格魁梧的壮汉,下意识站在李秉身后拉紧了他的衣袖。
李秉察觉到身旁人的不安,反手握住了独孤四儿的小手,温声宽慰她:“别怕。”
二人入了驿站,住进客房,李秉吩咐生起火盆,此行全是男子,李秉不好吩咐糙老爷们办小娘子的事,只好托店家娘子购置一套干净衣物鞋袜,让独孤四儿脱了湿透衣物躲在床帐内。
李秉本不打算带独孤四儿回长安,如今这气候寒冷不宜出远门,加之此行必有风波,宇文家的鸿门宴李家不好掺和,可那人在他面前哭一场起了恻隐之心,也不知怎么回事,如今不似以前那般果断了。
他们二人同床共枕不久,唯独今夜他忍不住去想新娶的妻子,妻子自嫁给他都是直呼其名,他也没在意,毕竟他也不太礼貌的喊她独孤四儿。不知为何,唯独今日她喊他名讳,心中有些说不清的异样情绪。
妻子叫什么来着?婚书上写的是独孤氏长饶,取自长夜安稳多所饶益之意,有长夜漫漫身心安稳之意,想必她出生时,父母也是期待许久的吧。如此,她家人是怎么喊她的?长饶?饶娘?或以排行来算喊四娘?
夜里,火盆熄灭,媱媱是被冷醒的,她摇了摇李秉,问:“李秉,你睡着了吗?我好冷。”
李秉回过神,起身将柜子里多余的被褥拿出来,盖在妻子身上,拢了拢被角,纠正道:“饶娘,妻以夫荣,你不该直呼我名讳的。”
媱媱头一回听饶娘这个称呼,愣了许久,在家中,姐姐们喊她媱媱,妹妹们喊她四姊,仆妇都喊她四娘子,独有长安几位相熟的伙伴喊她四娘,后来她跟长姊去了同州,就无人喊这个称呼,委实没想到李秉会这么喊她。她小声辩驳:“可我阿姊说,我嫁的男儿必以我为尊的。”话落,又觉得直呼其名确实不妥,问道:“那我该喊你什么?”
称呼这事儿,李秉从未觉得难过,长辈喊他三郎,兄长喊他三弟,仆厮喊他三郎君,这妻子该喊他什么?贾家那位嫂夫人好像喊表兄夫君,突然喊夫君会不会太熟络了?
李秉纠结许久才回:“三郎,或是夫君。”
这两个称呼太过亲近,媱媱羞得浑身不自在,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李秉继续睡。
次日天微亮,李秉起身时带起了妻子的手吵醒了她,许是昨天妻子睡得并不安稳,妻子将二人衣袖系在了一起。
“三郎!今日你我可要同行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随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突然变故,吓得媱媱眼睛都红了,她来不及穿衣急忙往李秉身后躲,李秉连忙用被褥盖住人,扯过床帷遮挡。
闯进来的郎君,见李秉穿着寝衣坐在床沿,又见床凳边一双藕粉的绣花鞋,暗道坏菜了,连忙退了出去。
此人名为窦毅,长相魁梧粗糙,是宇文澹宁的丈夫。他与李秉于昨夜前后脚到的驿站,此行也是去长安赴宴,原与李秉在营中时是同吃同住的兄弟,加上男子间不计较这些细节,见门口无人守着,就不管不顾的闯了进去,哪晓得昔日兄弟,带了位美娇娘同行。
前段时间,李府婚仪,他携家眷去观礼,想来兄弟也是借此行回独孤府去补回门礼。
还好还好,今日兄弟也在,若只有小娘子一人,只怕是有嘴都说不清了。那窦毅觉得不好面对兄弟,留下一句长安赔罪后,先一步离去。
窦毅与妻子多有争执,他那夫人十分凶恶,一张利嘴从不饶人,手段刁钻让他无计可施,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二人即便是在同一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都得争上两句,因此缘故他睡书房三年之久,如今赔罪这事只怕还得去求求他那婆娘了。
回府头等大事,窦毅向夫人宇文澹宁说了此事,人在屋檐不得不低头,此事若不妥善解决,只怕日后李府大门他也不用踏了。
宇文澹宁听罢气笑了,她瞪着眼前那头壮硕的猪,骂道:“你猪脑子吗?门都不敲闯进去,还好那李三郎在,不然你如何处置?如今还要我给你善后,窦毅啊窦毅,猪脑子都得想一想,你没带吗?”
窦毅凭人怒骂,半字不吭,杵在旁边跟门柱子似的。
多年前,凤仪长公主担心宇文澹宁嫁得太过显赫,对弟弟宇文毓有助力,先宇文泰一步将她嫁给扶风窦氏,原本她也是一脸期待的入了窦门,谁晓得那窦毅太过粗糙,胡子拉碴的模样,一口粗糙的嗓音,实在让她嫌弃。
再加上那窦毅有些愚孝,婆婆说一不二,给她立了不少规矩,无论多过分,那窦毅都是一句听娘的娘说的对,就此揭过,以致夫妻二人关系如仇人一般,二人貌似神离已经多年,自然也从不过问对方,更别说管对方的事情。
又两日奔波,李秉一行终于趁着天黑抵达李家在长安的府邸。
再回长安,回的不是独孤家而是李府,媱媱有些不习惯,加上与长姊见面的时间越来越近,心情十分激动,头一回失眠了。
次日天未亮,媱媱遣人送贴去宇文府,她一夜未睡早已等不及半分。
花厅内,仆妇将早已备好的物品一一排放在桌上。
“郡公,这些都是从商胡手中购置的物品,您挑挑看那些可用?那些需存放库中。”掌事难得见到主人,脸上堆满了笑意。自接到郡公私信,此行不止要去宇文府,还要去趟独孤府,这两家都是长安的高门大户,他作为府中掌事打理内外,不敢怠慢此事。
媱媱看着满屋奇珍异宝,对面前那对金镶宝珠的手镯十分感兴趣,那手镯制作精美,镯身有雕花,接口处镶嵌绿宝珠,她拿起来套进手腕摇了摇,还挺好看。
掌事见状,连忙夸道:“夫人眼尖,此物为金镶宝珠手镯,从南边来的,奴瞧着这花样少有就购置了。”
媱媱一想到这些都是送给她那姊夫新娶的平妻,愤愤不平笑声地酸了李秉几句:“你倒是好心,什么好东西都往那宇文家送,改日是不是也要娶个徐家的娘子,继续和我那姊夫作连襟。”
“胡说什么呢。”李秉看出妻子情绪异样,长叹一声道:“你与我成婚许久,我还未正式见过岳丈,这些都是送你娘家去的。”
媱媱嘁了一声,颇有些蛮横道:“我阿耶不需要,你不必费心。”
“好好好!”李秉不准备同妻子吵,瞧她都把手镯带身上了,又道:“你既喜欢,全都送给你。”说罢吩咐掌事:“重新去购置些物品送去独孤家,替我转达,等我得空携夫人去拜见岳丈,另外单独买对铜火盆扎两把柚叶送去宇文家。”
火盆配柚叶,正好去去晦气!
媱媱想到这点,噗呲一笑,李秉这事办得还算入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