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

解行舟的语气冰冷,裹着一层不加掩饰的质疑,直直压过来。

阅云生面上本就勉强撑着的笑意,愈发僵涩难堪,他没料到对方会对自己方才的缄默反应这般激烈,一时手足无措,指尖微微蜷起,垂在身侧,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方才默然不语,原是心里藏着些许顾虑。一来初入弘文院,身份本就敏感,不敢轻易出言,生怕哪句话不慎,泄露了自己是阅府遗孤的底细;二来方才叶涛当众发难,他隐忍退让,也是权衡之后的选择,可落在解行舟眼里,反倒成了懦弱可欺。阅云生心中千回百转,偏偏一句辩解的话都难以说出口,只觉得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李砚修见状,赶忙上前,自然地隔开二人,缓解他们之间紧绷的气氛,含笑地看向阅云生,语气温和,是那些纨绔子弟没有的妥帖:“行舟并非有意刁难你,素来直性子,方才那话是想关心你,只是言语生硬,你莫往心里去。他便是这般,眼里见不得旁人无端受辱,方才一时情急,话说重了。”

阅云生抬眼,半信半疑地悄悄瞥向解行舟。方才他面上是一片冷寂漠然,此刻被太子一语点破,神色竟微有裂痕,耳尖悄然漫上一层浅淡的绯色,那份从容冷淡,多了几分不自在。

撞进阅云生直直望过来的目光,解行舟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不自然地侧过身避开视线,不肯再与他对视。略一停顿,开口催促,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快走吧,李兄,掌院快到了。”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青石地面。

李砚修应了一声,快步跟上解行舟的脚步,二人并肩走在前面,压低了声音低声絮语。风掠过廊下的檐角,将他们的字句揉碎,阅云生站在原地,半句也听不真切。他只能远远望着二人的背影,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永定王世子,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阅云生轻轻吐出一口气,长长叹了一声。心底暗叹这一早风波跌宕,起落匆匆。从客栈辞别母亲,到半路遭叶涛寻衅,再到太子出手解围,解行舟意外相助,短短片刻,心绪几番起落。

遭罪啊!

阅云生真真是一口凌霄血涌上咽喉了。

他抬手掂了掂肩上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包母亲为他备好的草药,还有那卷誊录了弘文院学子名录的薄纸,沉甸甸的。他收敛心神,背起包袱,抬脚踏入弘文院朱漆大门。

院内阔大,行道两侧栽种着成排的古柏,枝干苍劲,枝叶层层叠叠,投下斑驳的阴影。石板路被经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远处房舍连绵,飞檐错落,处处透着官学的庄重肃穆。沿路已有不少新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饰锦绣,谈笑风生,大多是京城里面熟的世家子弟,彼此相熟,唯有他孤身一人,格格不入。

不多时,有管事的杂役沿路传报,传令所有新生齐聚广业堂,阅云生跟着人流,一路往广业堂走去。

广业堂是弘文院的大堂,屋宇宏阔,高梁立柱,堂内两侧立着古旧的书橱,堆满典籍简册。偌大的厅堂之内,人头攒动,人声嗡嗡,喧闹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各地送来的新生齐聚于此,有贵族子弟,有朝臣家的儿郎,也有少数凭甄别试特额录取的寒门学子。

阅云生慢慢往堂内走,目光下意识扫过周遭人群。人群之中,有几张面孔让阅云生觉得眼熟。细细回想,是从前尚在阅府没被抄之前到府上的客人,当年他久居西院,阅齐不准他参加任何府上的宴会,所以偷偷溜出来见过他们几面,对方未必认得他,

阅云生下意识微微垂首,把大半张脸藏在肩头,避开那些人的视线,心底暗自警惕,千万不能被人认出身份。

他身量本就比寻常成年男子矮上小半头,在一众挺拔的少年之间,并不起眼。周遭的学子兴致勃勃,互相推搡说笑,涌动的人潮裹挟着他,不停往里面挤。阅云生一手紧紧攥着包袱,另一只手虚虚抵在身前,脚下不稳,接连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让让,别挡道。”前方的一名男子被推搡的人挤了出来,见阅云生阻挡了后方的道路,于是想也不想地撞开了他。

阅云生重心一失,直直撞进一具温热坚实的怀抱。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清冽干净。他慌忙抬首,正要开口致歉,映入眼帘的,竟是解行舟的脸。

阅云生心头一跳,连忙往后退开一步,刻意拉开距离,垂眸敛神,语速稍快:“失礼了,我没能站稳,多谢世子。”

解行舟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淡淡扫过拥挤的人群,没有开口。

“你们二人怎的在此处?”

李砚修不知何时执了一柄折扇,玉骨扇面绘着浅淡山水,指尖轻摇,缓步而来。他看见阅云生和解行舟又凑在一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望向阅云生,语气亲和:“这位公子,方才仓促之间风波不断,还不曾请教你的名讳。”

阅云生抬眼看向李砚修。太子待人温和,没有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的倨傲,神色从容宽和。阅云生心底一动——这正是他打探天山雪莲踪迹的良机,若是能搭上太子这条线,母亲的病,便多了一分希望。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稳住声线,从容拱手应答:“在下阅云生。”

话音落下的一瞬,李砚修与解行舟二人眉头齐齐一蹙。

那只是极细微的一个神色变化,一闪而逝,却被阅云生精准捕捉。他心弦骤然绷紧,心里泛起一阵凉意,暗自思忖:莫非身份败露了?阅齐父子通藩的案子传遍京城,阅这个姓氏,太过扎眼。他不动声色,面上维持着平静,试探着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砚修很快敛去神色,方才那一瞬的讶异尽数藏好,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并无大碍,云生,是个好名字,清朗不俗。往后我们便是同窗,不必拘谨,私下唤我李兄便可。”

说着,他侧肘轻轻推了推身侧的解行舟,示意他也搭话。

可解行舟依旧神色淡淡,眸光平静,没有半分要开口寒暄的意思,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李砚修只好笑着打圆场,对着阅云生解释:“你别见怪,他自幼便是这般冷硬性子,看着难相处,不爱与人客套。长这么大,也就我一个能说得上话的知己,本心不坏,只是不擅长表达。”

解行舟有些听不下去了,悄无声息翻了个白眼,显然并不认同太子这番说辞。

阅云生轻轻颔首,方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原以为解行舟单单对自己抱有敌意,原来是素来便是这副冷淡模样,对谁都是这般疏离。

他心底暗自盘算:太子与永定王世子交情深厚,若是慢慢和二人交好,一来可以借着他们的门路寻访雪莲;二来,对于探查解行舟勾结胡族一事也可以掌握更多信息。

天助我也!

“快看!祭酒来了,快归列!”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低呼,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快快,别耽搁了,迟了要受训!”

“只盼莫要絮絮叨叨念上一堆枯燥规矩,听得人犯困。”

学子们纷纷停止闲谈,顺着人流,往厅堂中央聚拢。阅云生跟着李砚修、解行舟二人,一同上前。厅堂正中,数名身着官袍的人静静立着,气度庄重,格外惹眼。

旁边有离得近的学子压低声音,和同伴指点着低声议论:“那便是季升掌院,听闻他博闻强识,才学冠绝一时,少年时便名扬京城,门下弟子英才辈出,朝中不少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就连当今陛下,也曾受他指点,听他讲学。”

阅云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季升头戴进贤冠,身着绛色纱袍,革带束腰,玉饰垂在腰间,步履沉稳,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新生,他的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可那一眼望过来,满堂喧闹竟不自觉淡了几分,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季升淡淡环视一圈众人,朝身侧捧着一卷竹简的司业微微颔首。

那司业上前一步,面上不见笑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清朗的声音在广业堂中缓缓响起:“在下司业王拾安。身侧这位,便是掌院季升先生,从今往后,诸位便是弘文院学子。入院之前,院规不得不明。院规尽数刻在院门外的石碑之上,诸位闲暇可自行前去阅览。凡求学期间,违规三次,扣除全部课业考评;情节重者,直接逐出弘文院,终生不得再入馆修习。现已为诸位分配斋舍,号牌已发放你们手中,今晚收拾好行囊,明日卯时正中,正式开讲授课,不得迟到。”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片刻,随即又响起细碎的低语,方才肃穆的氛围一过,便又忍不住互相说笑。

阅云生静静地听着,他如今处境艰难,万万不能触犯院规,一旦被逐出弘文院,他不仅失去寻访雪莲的门路,更是无处安身。

他正凝神思索,身侧两个站得近的学子,又压低声音闲谈起来。

“今夜安顿妥当之后,要不要一同去倚云楼坐坐?听说那是京城最热闹的酒楼,临水而建,楼中丝竹不绝,里面的乐伎色艺双全,一曲歌舞,冠绝京城。”

“呵,怕不是心里惦记风月,想寻地方寻欢,怕被家中长辈、书院的人拿住,才拿倚云楼做幌子吧?”另一人低声打趣。

那人被戳破心思,脸颊微微发烫,嘴硬地辩解两句,却找不到说辞反驳。这群少年十七八岁,正是好奇心盛的时候,平日被家门严管,风月场地于他们而言,是隐秘又诱人的去处。

见他无言辩驳,旁边几人低低嗤笑,笑他假正经。

倚云楼?

阅云生心中一动,默默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他往日在市井打探消息的时候,便听过倚云楼的名头。那酒楼地处南城要道,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南北客商、游方隐士、外邦来客都常在此落脚歇脚,胡族商旅入京,也多爱在附近落□□易。若是前去探查,说不定能寻到胡族人的踪迹,找到和胡族勾结之人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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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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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