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瑶姬接过参叶,上下一目十行地看尽金文,笑说道:“妖皇,你的妖界要没奔头了!”
丧言入耳,秦碧玉置之不理,反而咧嘴笑着朝宝座上走来:“让一让、让一让!”将三者赶到一旁。
千归兰恍惚一躲,偏头一看,秦碧玉无视座上的参婆婆,直直落座,而他坐下的一瞬间,参婆婆的幻影消失不见。
宝座上的妖,成了虎王。
虎王闭上眼,双手搭在扶手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冷静地问道:“当个神仙,有什么他想?”
大殿静声不语。
良久,瑶池仙子才浅笑答说:“我等于生下来便是瑶池的仙子,在王母座下修行,凡胎是何滋味,从不知晓。”
“天上的神仙与地上的我们,是飞沙和走石,不过一物而已。”
“哪有什么他想?想什么,是什么。”
“……”
秦碧玉依旧闭着眼,蹙眉歪头,相问扁浮舟:“扁浮舟,你由神成魔,理应知道。”
“无甚差别。”扁浮舟说。
“骗子!”秦碧玉厉声斥道,令千归兰大为震撼。
只见秦碧玉睁开绿眼,看去阶下跪着的龙王、凤三、五位瑶池仙,厉言道:“我曾听说一个女子蒙受机缘,不日飞升。同村人心生妒忌,欲杀死她。女子无路可逃,在枯井中躲避,这一躲,神仙也没寻到她,只能改了她的命格。最后,女子死在了井底,白日飞升变为死后飞升。”
“还有一对儿亲兄弟,只有一人可飞升,于是乎,另一人不顾兄弟情分,冒名顶替上去做了神仙。”
“不仅如此,贼子也能做神仙,明明手上肮脏,却得了大富贵,众生难以匹敌。”
“抛夫弃子,照样飞上去当仙人,有的做几件衣裳,拜梦中仙君,夜刹飞升。”
“放着一界之皇的位子不坐成神的,亦有之。”
“我所言种种皆货真价实。”
“诸位若不相信,可去天上一验。”
说完,秦碧玉往后一躺,望着殿上金顶,喃喃说道:“神仙与凡夫俗子没什么不同,都是诓骗蠢货的虚言。”
“个个都说神仙没什么了不起,背地里挤破头也要飞升。”
他一甩两个宽大的袖子,指着殿门外,大声说道:“这是谁口中的修行?!”
说完,秦碧玉偃息旗鼓地瘫了下去,快滑下了宝座,他悻悻说道:“本皇怎么会信这莫须有的诅咒?只有龙王这个蠢货会信。”
“天界神帝拿走了龙王的一身龙骨,送给了女儿,以慰她下界历劫受的苦楚,谁让萧暮在凡间刁难她呢?”
千归兰听得清楚,眼中暗光夜星般划过。
大殿台阶下,凤三仍跪在地上,他垂首闷声说道:“陛下,既然这桑叶上的诅咒都为虚言,我们就离开地宫吧,众将领还在外面等着。”
秦碧玉伸出手,三指招呼着凤从容,说道:“来啊,朕累了,背朕出去。”
凤从容听命上去,走到一半,转身朝着殿外屈下了膝盖,新郎官一身大红喜袍堆叠在地,秦碧玉悠哉走过去,上马似的抬腿一跨,坐在了凤从容的脖颈上,微弓着背,稳稳坐定。
这倒是惊呆了众者。
此等情形,千归兰在小时见过凤桃凤李几位哥哥姐姐玩过,凤三兴致缺缺,一旁看着,哥哥姐姐们要背他俩,凤三也不情愿,只他上去转了转。
想不到今日又能一见。
凤从容站起来,单单一个不需缰绳的枣红大马罢了,背着虎王秦碧玉出了殿门去,二妖身影消失在白空中。
凤、虎走后,千归兰下意识看去脚踩的金地,砖亮如铜镜,陌生浅绿眸撞进眼里,如笑如泪。
若秦碧玉诘问他为何成神,为神之后有何不同。说上一百年,千归兰也讲不出一二,难以倾囊相授。论为妖时尚可说之些许,论为神……敬谢不敏,千归兰想来——只道问者自愚,不触真道。
众者皆默。
大殿道法纵横,路遇而不招呼,经过而不呼应,世间纷纷扰扰,一一问之,太乱,一一答之,太过,一一见之,太忙,一一行之,太魔,道可一,也仅道可一,除道一外,凡事不一。
修道若燃火,不尽,一息接一息。
且看五仙倚柱,一魔独行去也,二神默息不动,二妖气运流转,道存、道冲,似乎为天地伊始。
此刻的天地尽头、极阴之地,当属地宫,而地宫深宝——桑叶咒,眼下在仙子瑶姬手中,妖皇秦碧玉弃之若蔽履,不以为桑叶上的金文是真咒,大失所望,出了地宫。
一魔早也走了。
五仙子对西天宫这一空空的金殿兴趣大增,在回廊中玩乐调笑,遍地留下足迹。
二妖在白映离、应沧、涂山觅三妖进入壁画前离开了金殿,路遇小蛇、萧泽、三鬼,不见秦元野。
萧泽正冷面背着小蛇,和新郎官背妖皇似的。萧泽背着小蛇转了片刻,开口要小蛇下来,小蛇耍气不肯,抱臂执拗地坐着,还叫萧泽接着走动,说什么也不肯下来,颇为孩子气。
“不嘛不嘛,秦碧玉都可以,小蛇为什么不行?”
“……”
千归兰皱眉,暗道小蛇不该如此玩乐不问世事,更不该学秦碧玉暴行,他可还记得蛇族?
忧心至此,千归兰环视一眼,不见小蛇姊姊。白蛇许是酒醉,未一同前来。
日后,该叫她好生教些小蛇为王的权责,不然,便令白蛇代其行权。思虑一瞬,千归兰收回思绪。
二妖与三鬼并行离开地宫。
三鬼懒得进壁画中,也懒得亲眼看桑叶咒,听骑在凤从容脖子上的秦碧玉说诅咒是假的,极其信以为真,等二妖一出来,王其直截了当地要云孤光信守诺言,带他们去见王书齐:“事不宜迟,请君带我们去见王书齐。”
此行本就是为这一事,云孤光断无拒绝的道理,道了句:“跟上”,三鬼半分迟疑也无,不客气地舍下壁画,提了药包跟上了二妖。
五者飞着出了地宫门,痴仙怨仙与一众仙人在秦碧玉身旁,妖皇已从凤从容脖颈上下来了,一脸笑意,痴、怨二仙巧笑着。千归兰心知,秦碧玉对这两位仙子,定是也说了地宫中的桑叶咒是假的,不要信此咒言。
他轻叹一气,未理会。
再看了一眼乌黑的蛟龙头,踏泥离开。
五者到宴会上,提起了醉酒的大树妖,在虎王宫里寻了个幽静的小花圃,王书齐栽坐在石凳上,敞怀眼迷,醉晕着趴在石桌上。
三鬼冰霜凝眼。
云孤光向王其递出鬼契,说道:“此契是光神与王书齐共同定下的,鬼王看好,不要伤了王书齐。”
鬼王拿过鬼契,脸色青黑。
“不知光神的六弟在哪?”云孤光又问。
鬼将王玉寺闻言,从怀中掏出一棺材似的小盒子,不过巴掌大而已,王玉寺提着圆环掀开,蒙着眼的白衣云灵药赫然侧躺在里面,小如一指长。
二妖围着相看,千归兰抬眼问道:“他怎么了?”
王玉寺垂眸说道:“六少主他灵体不稳,还需静养,待吸足了月华才可醒来。光神若想见六少主,也要耐心等待。”
云孤光问:“等多久?”
“一夜。”
“我会转告神君,但愿神君能在明朝见到六少主。”云孤光说。
王玉寺微微颔首,合上盒子棺材。
棺材发出清脆的一生音,似锤子砸在钉子上,千归兰道:“你轻些,不要吵醒了他。”
王玉寺无言了几个呼吸后,冷声道:“鬼不需要睡觉,他在休息,不会醒。”
“……”
云孤光转身问王其道:“如何?鬼王可有信心不伤他,我还有其他事,需先告辞。若鬼王不能确保王书齐完好无损,身魂不伤,恕我不能把他留下。”
他走过来,按住王书齐的肩膀。
王书齐迷蒙地疑问了一声,还不知自己将被“卖”了。
鬼王王其手中攥紧鬼契,松开了咬紧的牙齿,抬眼镇定地说道:“可以。”
“……”
“好。”
二妖离开园圃石桌。
千归兰转头回望沉醉地王书齐,三王身上的鬼气冲天,王其将鬼契放在桌上,凝望着王书齐,似在看一只落进天罗地网的猎物。
有鬼契在,谅王其不敢伤了王书齐。木藤妖放心地回过头,问云孤光道:“你有何事去做?”
“方才说,兰君不是要替郑好一问义父亡夫尸骨的下落么?我带你去见扁浮舟,当面一问。”
“这……”
“兰君想要言而无信?”
“不。”千归兰轻声说道:“未想来得如此之快。”音凉似水,静静躺在夜空下,浸润黝黑的土地。
一路上,越靠近云孤光口中的“扁浮舟所在之地”,妖兵越多到令人发指,一只苍蝇兴许可碰巧飞进去,两只苍蝇却绝无可能,这里的妖兵,比之西天宫的妖神们还多,比之繁华鬼界中车水马龙的幽冥鬼魂,仅少去了几个。
二妖使了些神通,来躲过精兵的看守,千归兰悄声问道:“为何秦碧玉要派这么多兵将护着义父?”
云孤光无言一息,说道:“这些,是秦元野的亲卫。”他眸子一闪,正与千归兰对视上。
“秦元野的亲卫?他来找义父做什么?要做些恶事么?”
“是,要做很坏、很坏的事。”
二绿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