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登时慌作一堂。
徐灵儿霎时撤了天水阵法,众者在一眨眼间就重归了冯家。
少主冯唐与冯玉川镇定几分,冯唐默不作声,漠视一切,冯玉川双手撑在红布两侧,看着被挣脱的红线与扎在布上的银针不说话,徒子们鱼贯而出,已开始按部就班地封了整个冯家。
千归兰与云孤光对视,互相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失神,太过熟悉,只一眼,他们就明白为何参须丢了——走神了。
二位神仙走神了。
谁也没在意盒中参须与堂下众者,一不留神就叫这珍贵的参须不见了。
一旁的书生慕禾张望了几下,朝呆愣的二位神仙说道:“二位,一直在那的老者不见了,想必是他拿去了,云少主、千公子可否帮帮冯家的忙?”
他说罢,二位仙神相继回过神,接连应着,云孤光站起身,走去了外面,千归兰来到冯玉川身边,说道:“千防万防,不想被那无名老者拿去了,冯伯伯,这怪不得神仙。”
冯玉川摇摇头,长叹一声,面上愁容止不住地发出来,比问神仙前路还愁苦似的,说道:“唉——不怪神仙,想必寻不回来了,也罢、也罢——”
“云孤光他已去找了,定会有些眉目。我……看守不力,不想是他动了手。”千归兰也万分惭愧,低声说道。
冯唐语含不解,说:“我看这老头和你们先前坐在一桌上吃酒,听闻我妹妹刚骂了云孤光,眼下参须不见,老头也不见了,该不会这老头,是你们怀恨在心找来的吧!”
话里话外的矛头,都直指二位神祇。
“冯唐!你下去!”冯玉川呵斥道。
“哎,我说的都是真话!”冯唐推了推脸上的叆叇,捏了捏鼻子说着,更是手舞足蹈了起来,见冯唐激动,冯家长老出来将冯唐围住,簇拥着走了。
“……冯伯伯,我和云孤光,不会拿那物。”
听千归兰解释,冯玉川又长叹一声,说道:“你和他都为神仙了,还差这一个参须吗?冯唐胡言乱语罢了!”
“事已至此,你也别放在心上。我冯家没了区区一根参须,也不是活不了。”
旋即,他就朝大伙吆喝道:“既然那老者赢了此局,参须就当做胜礼送了他。不过参须只此一根,还要委屈了千归兰才是。”
本以为老者是贼。
待冯玉川这么一说。
神仙凡人一听,接二连三道:“冯家主霸气!若早说以参须为胜礼,我想必也要拼死一试的。”
“物华天宝,尽存冯家。冯少主的郎君飞去天中成了神,冯家主又如此大气,这里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呀!”
“……”
冯玉川一语过后。
千归兰见喜宴中宾客脸上的慌乱消失了,而后,宾客们又推杯换盏,听曲闲适起来,语笑喧阗。饶是千归兰,也不禁感叹冯玉川为人之大度。
神仙参须,就这么拱手相送了。
他出了门去。
屋外冯家徒子与堂内截然不同,正不放过每一根草、一株花、一棵树地搜寻着。
活要见参须,死要见老头。
冯家上下一条心,大抵都是这么想的。
参须送给了老头,是一回事儿,老头不见了,又是另一回事儿。平白无故丢了一根神仙参须,不仅为冯玉川之不幸,更为冯家蒙羞,外人面前可说是老头胜了,冯家赠了,关起门来自然要静心盘算,老头是胜者还是贼人,要再论说一番。
“那老头找到了!”
“……”
听闻身边冯家徒子的话,千归兰也跟着他们的脚步一同前去。
一块静谧的绿草上,不知哪里出现的一树墩子,而一老头,就坐在上面,一脚踩地、一脚踩树墩子下面露出来的树根子,敞怀眯眼,似在酣睡。
乃是偷了参须的鬼者——王书齐。
云孤光就在王书齐其侧,看不清面目,朝众人说道:“你们先把他带下去,好生安置,不可无礼。”
“是。”冯家徒子听令道。
二人过来架起王书齐,乌泱乌泱一群人走了,来如风去无踪。
千归兰慢步走过去,鸟鸣三五声、风吹六七次,他才走到了云孤光身边:“参须如何了?”
“……”云孤光偏头过来看他,道:“被吃了,化得一干二净,流入经脉里与王书齐融为了一体。”
被吃了。
不幸中的尤其不幸。
“……我,走神了,没注意着,是我之过错。”千归兰道。
说着,他颓唐地坐在树桩子上,难掩失意与悔色。
云孤光也跟着坐了下来,这树桩子还算大,够他们两个坐,周围风清林绿,鸟掠青霄,一时间,此地无言,徒留两个失神的神仙在暗自反省,彼此静守。
片刻后,云孤光也承认道:“未料想王书齐盯上了参须,一时疏忽,叫他得逞,我也有错。”
“……”
这谁能怨得了谁?
二位神仙上可入天、下可入地,闯过妖界、踏过鬼界,法力无边、神术无穷,难得在一喜宴上纠个小诗缠个不停,脑中模糊迷离一片半点也不清醒,一块儿分了神,叫神仙参须被王书齐这一罪鬼盗走吃了。
要问为何分神?
神仙许是不肯说出口。
“算了。”
“我去西天宫上,趁参婆婆不注意……扯她一根,赔给冯玉川。”
千归兰决定道。
闻声,云大少主眼神微动,说道:“参婆婆最宝贵她的参须,你问她要参叶,兴许还会给你,一拔参须,天上大乱。”
“无需多生此事端,冯玉川见过大风大浪,已摆平了参须一事,等日后弥补就是。”
知道拔须此行荒谬不可,千归兰也是豁出去说了一句,现下反应过来,只觉是孩子言语,面上微红。
他终是忍不住轻声道:“怪你故弄玄虚,我分明胜了,你却……不笑,惹得我无心留意参须。”
树桩子一旁,光神冷静地说道:“你胜了,却没胜过王书齐,不可算作大胜。”
强词夺理。
“不大胜,就无法讨你笑意?”
这下,不仅光神有气,丢了参须的冯玉川、冯唐、冯家有气,千归兰也心中生了气焰,他掀起袖子,将紧紧裹在他半截小臂上的红带子拿下,甩在云孤光的胸口上,偏过头不去看他,任由双眸充满林间青绿。
红带子从胸前衣衫滑下,滚动散落到了二者的腿上,与衣裳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时不时波动,宛若一道蜿蜒的血色河流。
只听身旁人问道:“我,在你眼中,如此不近人情?”
千归兰目光闪烁。
“那、你说,能不能讨得?”
“能。”云孤光干脆利落。
神思微动,千归兰寻着去看云孤光,长林青天下,光神云孤光神色坚定,信誓旦旦,谜语中留了斡旋的余地,就如那诗句一般不可捉摸,若想从头至尾地理清,就要顺着光神大人的心才行,不得自作主张。
“你要我如何做?”小妖问道。
云孤光站起来,背过手去,望着冯家风水阁楼处,声音轻快地道:“再上风水阁,为我弹一曲琵琶。”
“这有何难?”
“太难,岂不显得我冷酷无情?我非无情。”
一言毕,二者爽快起行,再登冯家风水楼阁,阁楼上,千归兰抚琵琶弹奏一曲,为小胜添音助兴,亦将乐音传去天地,供于神仙耳。
云孤光自然笑了。
风水阁下,一男子和一女子相约来此地,在百十来布开外止住脚步,静听琵琶音。
伴琵琶音,女子静问:“云孤光因何不快?”
男子说:“天地间诸事繁多,神仙亦会时有头疼,他不快,乃正因抚琵琶者初入人间,多事不明,恐受妖魔引诱误入歧途”
女子姜姿问说:“似乎那郎君,本就是妖。”
男子点点头,面容清秀,露出笑意,乃是书生慕禾,他微微浅笑道:“云孤光,不也本为人?今时今刻,他们都为九天神祇下界。”
姜姿摇摇头:“云孤光多虑了,我见过许多妖者,千郎君澄澈,并不会心存恶念,当会坚守正道。”
慕禾道:“非也。”。
旋即,他同姜姿密语了几间,姜姿听罢,倒是沉思片刻。
她后说:“还望云公子自求多福了,此事棘手……无人可来管束。”
“……”
风水阁上,千归兰弹了不止一曲。
直至一旁的云孤光环住他,将整个琵琶困住,他弹不动弦时,千归兰才停下。
云孤光将半张脸埋在千归兰的颈窝,长长的眼睫轻扫过他右侧的后鬓,他深深鼻吸了一口气,呼出后,便沉静不动,仿佛睡着了。
似乎云孤光很累,千归兰也被他身上的疲倦侵染,云孤光像是累到睁不开眼抬不起手那般,累到天地间撑不起他的肉身,只好任凭他的游魂孤寂地徘徊,肉身混沌、孤魂游荡,琵琶者还未弦断,听音人已累了,琵琶也只好静下来,等他歇息。
蓦然,身后的云孤光说道:“雀族公主的喜宴,扁浮舟也去了。”
原来他并未睡着,不自觉抚上琴弦,千归兰问道:“我义父?他怎么会去……”
扁浮舟为魔族魔神,与妖族非亲非故,与鸟族,除了和他之间的父子情分,其他无甚关系,今日,却出现在那里。
“应沧说,他与秦碧玉相谈甚欢。”
琴弦几许乱音飞空。
千归兰催动那只隐蔽的蛊虫。
蛊虫还完好无损地趴在扁浮舟心脏上,扁浮舟此时,的确在虎王宫中,妖皇都的喜宴上,千归兰没有意料到,扁浮舟百忙之中还有“兴致”,去到妖族的喜宴上,他的义父……
千归兰引来一只小巧的蛊虫,又窥伺了些妖界场景。
掠过重重草木与九曲回廊的宫殿,今日妖族的新郎官——凤三,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还未扮好发冠,只穿好了一身大红喜袍。
说来,凤三大婚,面上却并未有喜色,反而苍白一片,眼中划过阴狠之色,一眨不眨地怒视着几里外的虚空。
他竟是不愿的。
半晌,千归兰驱散了蛊虫,回云孤光说道:“义父年纪大了,魔界离妖界近,兴许是去凑凑热闹。”
云孤光沉沉的笑声震在千归兰的耳后,千归兰如愿以偿,在风水阁上得了光神不知几次的笑意,这次也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光神半张面摩挲着,说道:“他们的大婚在晚上,不如你我乔装一番,也去凑、凑、热、闹?”他笑意不减。
“王书齐刚偷吃了参须,你我,还是先为他善后……”
光神的指尖划着琴弦,杂音跃出来,如他的漫不经心,云孤光说:“灵山小筑中,王书齐同我们说好了,喜宴上,我们素不相识,既然如此,为何要给他善后?”
“千归兰,他死不了。”
收起琵琶,千归兰转身推了推云孤光,拿过红带子,重新系在他的冠上:“别,我们尽快护法王书齐去鬼界,涂山觅还等着……”
“王其也在那。”云孤光直截了当道。
妖皇、鬼王、魔神——
妖魔鬼齐聚一堂,真是稀奇。
小妖还是不同意:“义父法力高强,你我迟早会暴露,我们终究是不请自来,何必过去惹他们不快?”
云孤光静静地同千归兰对视,不答,说起了另一件事:“我昏迷之时,凌画烟被一神仙骗走了东宫令牌,醒后,他向我请罪。我原以为是你骗了他,后来发现,乃一小仙,名苏浮。”
“他的乔装,竟可骗过神?”
忆起那粉衣蝶仙与蓝衣书仙,千归兰紧着说道:“苏浮乃蝴蝶仙子,最擅伪装之法,你可罚他了?可也罚凌画烟了?”
云孤光笑着摇了摇头:“苏浮是仙,归属于三仙,凌画烟为仙后麾下,我都无从处置。”
“我只是想告诉兰君。”
“你说扁浮舟法力高强,难道,就世上无谁能骗过他的眼睛?一蝴蝶仙也可骗过画皮神,扁浮舟一魔神,未必无敌手,兰君的话未免太过绝对。”
千归兰道:“君说的是……”
拉过千归兰,云孤光道:“好了,慕禾与姜姿还在下面等着,他们,与我们一同前去。”
越过栏杆,千归兰往下看去,一男一女正朝他一笑,正是慕禾与姜姿,已等候多时了。
见了此二人,千归兰心知此行必不可免,回过头来,又见阁楼上云孤光笑眼不散,也升起了奈何不了、挥之不去的期待。
那便一去。
云某人在这里温馨提醒:看东西的时候,心上人在一旁也不能走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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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捡石》①②1.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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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老者怒声呵斥,云孤光倒不明所以,面对千归兰三问,云孤光也只感到脑中一团浆糊,不过天上闪电令他无端生厌,况且这闪电尤为邪门儿。
千归兰面对山神爷爷的指责,反驳道:“我是凡间的精怪,不怕天条,我偏要说,如果不是我,云大哥早就……”
电闪雷鸣愈演愈烈,直直地劈在云孤光千归兰的一棵大树上,闪电好似长了眼睛,见没劈到活物,转而成了一闪电球子,在三者旁晃悠,不过眨眼间,猛然如兔子般跳动,朝千归兰打了过来,山鬼想跑,却在怔愣之际被樵夫飞快地扑在地上……
山上燃起大火,火是白的,村子里的村民远远看了,炽热传到了他们心窝窝里,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温度,几个村民指着山火说道:“看,这就是天罚,我们……只是顺天而行罢了。”
“走吧走吧,好不容易可以歇着了,以后,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大白天的,村里人却都关紧了门窗,回屋睡觉去了,热闹的市井旁、打水处、茶楼里,人烟都散了个一干二净,仿佛是个空村子、死村子。
过了晌午,还是如此。
午后,街上才出现个人影,带来点活气儿。
“云大哥……还好山神爷爷将我们带走了,不然你我就会命丧火海……”
“死在火里倒也干净。”
“胡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小屋门吱呀一开,千归兰扶着云孤光回了里屋,看他沉痛地躺在炕上喘息着,颇为心疼地说:“你怎能自己个儿抗下天雷?不怕死吗?”
云孤光咧嘴一笑,说:“我死了,你会陪我死么?”
看云大哥还有力气嬉皮笑脸,山鬼一挑眉,起身道:“你没事就好,我看看你娘去。”他出了门,去到了外屋。
话说虽是被雷劈了,云孤光身上却只有丝丝阵痛,没有濒死之感,而山鬼寸步不离他,反而让他感到精神奕奕,真说不清这是股子什么力量,比那会劈人的闪电球还“邪门”。
山鬼刚离开没多久,云孤光惊闻外屋传来一高声尖叫,乃是女声,分明是她老母,可云孤光却十分害怕山鬼出了事,口中大叫着山鬼的名字就下地冲了出去:“千归兰——千归兰——”
云孤光冲到了外屋,只见老母踉跄跌倒在地,千归兰拿着光石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云孤光猛跳的心静了一瞬,暗道山鬼没事就好,随即他开口问道:“娘,你怎么了?”
老母一手颤抖地指着山鬼,另一手捂着脸上的大疮,说道:“儿啊,你、你怎么又把他带回来了?!快、快让他离开!”
闻言,云孤光生了气,说道:“娘,他是来给你治病的,你怎么赶人家?”他过去扶起老母,将她安生扶到炕上,苦口婆心道:“娘,你不想离开村子,我便去寻个好大夫给你来瞧病不好吗?你别吓到人家。”
樵夫又拉了拉山鬼,说道:“我娘生了病,心里不舒服,你别放在心上。”
“云大哥……”千归兰听了云孤光的话,脸上有动容之色,他拿起手中的石头,柔声对云孤光说道:“云大哥,我有一法子,能治你娘的病,你听我的么?”
“你说,你说的话,我有何不信?”云孤光道,目光中也具是温柔。
老母听了脸上却满是惧怕,高声道:“儿啊!你莫听他的话!他要害你娘!”
山鬼将光石塞进云孤光手中,扯了扯云孤光的衣袖,说道:“云大哥,你把这块石头给你娘吃了,病就会除了。”
“这……”
光石足足有拳头一般大,先不说能不能吃下去,但云孤光从未见过活人吃石头治病的,他咽了咽口水,恍惚地看向山鬼,山鬼只是纯净地望着他,瞳仁眼白黑白分明,不染一丝血丝,那干净模样一如既往,无论是门后面还是火炕上,山鬼都是如此,一尘不染……
云孤光身后老母声音里充满惊恐,她挣扎着从火炕下来扑倒在地,脸上的大疮渗出血迹,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不……不……鬼啊!鬼啊!救命——救命——二狗家的!王婆子家的!快来救我!我要让他给害死了!算命的……和猎户家的!还有寡妇家的!让他都给杀了,如今轮到我了,你们、你们快来救我!”
她手指抠木门,打开一条缝,正要爬出去。
而门被赶上来的云孤光轻松合上。
樵夫沉声说:“娘,你忍着点,都是为了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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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便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