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怪众者哗然。
千归兰听着也是半脸惊诧,双眸中除了身旁太亮,以至于不可忽视的光,剩下的白雪天地间,就唯有那两个红点,交相辉映。
他偏头与新郎官的大哥对视,想寻个所以然。
云孤光却过来告诫说:“不要笑,有人在看。”
千归兰讪讪收了惊中无意间带上的笑,回说:“我没笑……”
光神默不作声,将他拉近了些,低声道:“嗯,是路过的神仙笑的。”
“……”
云言的话引天上神仙动容,神仙言说:“天命不可相违,你违了天道之恩,想在凡间做个凡人,殊不知,最后会连凡人也无法做得。”
“有多少人成仙成神而不能?入魔道,入鬼道,皆一念之间。”
“你少时起便口言天地,说些神仙轶事,难道成神一事,你不是等待已久?突然变卦,有失天理。”
“是舍不得红尘之事,还是自觉道法不纯?”
面对神仙诘问,云二少主无半点退缩,无畏地说出心中所想:“神仙行大道,凡人修常心,降世以来,我观天上神仙亦多有烦扰,少时观之便口无遮拦,说与众者听,引得神仙愁绪,是我冒犯,便再不多嘴。年纪稍稍大时,又闻百年前神魔噩耗,大多因果乃至现在也无可理清,只一本书讲了一二,却再无其他经传对照,若是去年神仙点我飞升,自当听命,好上天理个明白。”
“今年除夕夜,我家有了新丧,今日又是我大婚之日,死去之人命数已定不可更改,我亦有不可不成婚的缘由。如今,晚辈命格喜丧混杂,哪怕神仙请我上天,恐怕天界的水都会被我污染,晚辈难当神官大任,趁吉时来至,特禀明了众神仙。”
云言有生之来,说出这么多的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身后的冯茗茗都一脸不可置信。
千归兰听了觉之甚对,云孤光百年前要拉他上天,活像个抓鸟的。云言正是死了弟弟妹妹,新丧时,又是与冯茗茗刚成婚,得来个良辰美景,还未等丧喜一冲,这群神仙就又来点人了,像抢人的。千归兰这一跟云言有过同一段经历的小妖,最能体会其真情。
被推上神位之辈不愿受命飞升,岂不在合理之中?
一番腹诽心里话,千归兰倒也不敢说出去,要说就只能说与光神云孤光,云孤光嘴巴严,不会说与旁人,但云孤光心里软,说与他,该心伤了……
新郎官云言说罢,脸上三光一闪而过,千归兰在一旁看了,微微张口讶然,这分明神相显露无遗,哪怕神魔再战也无可更改云言神路。而仙凡各执一词,却不知神仙退步,还是云言退步——
神仙闻他言,其中竟有点头颔首之辈,千归兰见一神仙背后有个发着清辉的月亮,乃是月神渐亏,她也在这。渐亏身旁三仙围在一起,虽被浓云遮住,千归兰依稀可从云缝中瞧了她们的衣裳,西宫妖神与东宫神仙,倒是未见着几个。
庭院中。
扯了扯新郎官的衣袖,冯茗茗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神仙也在此发话了。
“如此,我等尚有一问,愿请云二少主答之。敢问云二少主如何修道,是日日勤勉还是草草了事?”
神音彻响天地,虽轻柔万分,却听不出是男是女,虽听得明一字一句,却总听出言外仍有其他意,再想细听,神音已经逝去了。
云言说:“当日日勤勉,不敢松懈,偶有难关,也当潜心攻破。”
神音又问:“那你今日为何避之不前,莫非是不想再修大道了吗?”
“……”
此话一出,千归兰也思量着。
新郎官云言一时沉默,从他缄默不语的样子可知,此子仍愿飞升成神,可惜这时辰却不是他所愿望的。
然,吉时又怎能更改?抓不住的草木,随风丢了,再拾起来的,也非从前。云言此时不愿飞升,此心却愿飞升,而心中却满有除夕夜凡子瞎眼失命惨状,又有成亲之日马上冯茗茗红衣翻飞。
取舍之下,云言握紧了拳头,朝天望去,就要开口做个了结——他不飞升。
“夫君。”
冯茗茗二字一出,连风沙都寂静不语,千归兰眨了眨眼,看了一眼云孤光,云孤光食指放于嘴边,要他噤声,又指了指二位新人,一眼过后,二神彼此也明了心中所想,千归兰屏息看去。
明明冯小姐说出的是温情言语,云言却感到冰雪凉意覆于后背和额上:“茗茗……”他踉跄出口,不知冯茗茗要说什么。
“我刚才说有一事瞒你,还未说呢,若是再不说,就晚了。”冯茗茗娇俏地说。
想来是头等大事,更急不可等。
冯茗茗拉起云言的手,当着众人的面放在小腹上:“你一探便知……”
蓦然,有黑影遁走。
云言瞠目结舌,手颤抖以至于袖子抖得如筛子,众宾客有暗中探了的,已感不妙,天神早就知情,像深冰一般面无破绽。
唯剩院中新郎官讷讷问道:“我们的孩子……去哪了?茗茗……”
孩子不见了。
千归兰闻之,脖颈上汗毛竖起,瞪大眼睛要看清二者。
不同于天神凡人,冯家小姐巧笑嫣然,垂首低眸,不顾云言的惊慌失措自顾自说道:“那日,我说我腹中怀了胎儿,你快马加鞭赶回了家,同你爹娘商了我们的婚事,我感慨万千。”
“可惜,是假的。”她说:“你我并无肌肤之亲,是我骗你,说你那日醉酒了。归根到底,我不能瞒你一世,云言,我非有孕之身。”
“为何?!”云言眉头挑起,下巴绷着,面如寒冰,他紧紧拉住冯茗茗不松手,迫切问着,问了一句两个字,又等不及,吐豆子般说道:“你不是说你怀了几月有余吗?我们还一同看过孩子相貌,是那样的可爱,已有几分像你,各长老也说你身子无恙,腹中胎儿康健着,细心照料就不会出差错。茗茗……你是不是、是不是滑胎了?你遇了什么意外之事?或是……你如今这番话才是骗我的?!”
闻言,千归兰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已在心中替被蒙在鼓里的云言否认了这些疑问。
冯茗茗对云初和他在这两日设下的防备,远远不如从前谨慎,更是几次三番试探云初,说腹中若无子嗣,该当如何?现在想来,哪是母亲咒子?分明无子探问罢了。今日晨时,冯唐更是不让他和云初为冯茗茗把脉。千归兰一颗心都拴在了喜宴上,又时不时魂飞云家,并未察觉。
况且,冯茗茗谎称有孕,这等弥天大谎,谁也不会贸然揣测,更不会无礼地窥探。
果然,冯茗茗朝云言无声摇了摇头,脸上还有笑,眼角已泛泪花:“那些都是我寻来的鬼胎、所假扮……”
原来如此!
腹中子,实为鬼胎。
众宾客终是忍不住了。
人间界云家大婚,来往之辈不仅是人间修行之人,更有鬼界可自由出入鬼门关的小鬼,也有像王书齐这样能避开耳目的鬼怪,更有混迹在人间的妖族,再有些未得诏令点云言飞升的神仙也在其中藏匿着,除了这些亲临之辈,还有些各界子民拿着法宝看了这一场喜宴。
神仙点化云言,已叫旁人羡艳,云言拒之,又叫旁人不解,冯茗茗当众谎之,各位看官们也都群起而攻之了,在座的都是心向大道之人,乃高洁之士,哪里容得谁来对他们来回摆弄呢?像个不倒翁似的叫人玩乐,绝非他们心意。
一人说:“冯少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云言也算当了半日夫妻,这一谎不叫你们情恩俱断吗?”
有鬼言:“我看二少主还是勿要理会红尘之事,且去飞升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神仙难消家业力。”
“大喜日子,又何妨呢?冯小姐说了谎,这不假,若是云少主无有神仙点化来也就罢了,眼下闹出这样一桩事,谁来也说不清。”
“礼数不可废,二位还是先成婚吧!”
“……”
“……”
总归是众说纷纭,更有甚者,哄堂大闹起来,彼此之间还动起了手脚,云初脸色一变,柳如意也是如此,总归是两位少主暗中下了命令,动手者皆被清扫了出去。
千归兰看万者已破了柳如意口中的戒令,吵得如锣鼓喧天,也“趁乱”忙不跌地和云孤光论说起来,他先是一喝问:“你早就知道冯茗茗腹中无子?”千归兰问得又急又快,好似训斥小孩一样,又好似他才是小孩,正懊恼着。
光神听了,反倒一乐,缀笑眼蹙浓眉问说:“兰君何故断言我知其腹中无子?你我同日回到云家,除了今日,我从未冯家一步,更没见过冯家人。”
云孤光的话毫无破绽,可千归兰就是觉他神通广大。他可知冯茗茗腹中无子,却也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装傻充愣,千归兰问说:“我不见你有惊讶之情。”
“我道心修得佳,这等事怎能引我惊讶?”云孤光一活神仙说道。
“那……是我误会你了。”
待千归兰愧疚之情溢于言表,云孤光又说:“但我一眼就看出,冯茗茗腹中确有蹊跷。”
“你!”
伸手一把捏住千归兰的脸,止住他口中之言,云孤光接着就说:“冯茗茗要与云言奉子成婚,这事众人皆知,来者无不向她道贺,道她成亲喜事,又到她生子喜事。此时,冯茗茗腹中却有一道封印,不正有蹊跷在此吗?”
“封印?”被云孤光长言打乱了思绪,千归兰没找他算账,只挣开云孤光的手,回眸望去,却并没看出有什么封印,想必是道行太浅,不如云孤光慧眼。
他无奈又说:“既然冯茗茗腹中无子,云言也少了一牵挂,也该飞升去了……”
“不……茗茗,那又如何?”云二少主眼中两行泪下,将冯茗茗拥入怀中。
见云孤光面上稍现凝重,千归兰才觉事有差错,恐有变数,再看云言面上,半面狰狞半面流泪,黑气与三光斗来斗去,是神位不稳之象。
小剧场——《捡到石头后走上人生巅峰了!》③
——
云孤光手持一把柴刀,见到的人都退避三舍,但哪一个都不像那小子拔腿就跑。
这还用问吗?!就是他!
云孤光咬牙切齿地踩着雨水追了上去,一直追到了猎户家旁边,眼看着小子就要撒丫子跑进去,云孤光一把拽住他,死死地捂住嘴,将他拖进了小巷子里面。
将小子摔在巷子角落,云孤光才看清了他的脸,是猎户家的儿子,年纪不大,云孤光拿着柴刀指着他,骂说:“你毛都没长齐,就偷看人家洗澡?”
猎户儿子瑟缩着,连连摆手:“我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看!”
“还敢撒谎?!”
柴刀不断逼近,雨势渐大,打得猎户儿子睁不开眼,面前的樵夫如同魔鬼,面目狰狞,似要将他杀了,猎户儿子腿脚发软,躲无可躲,害怕极了,牙齿都打颤,他可不想死在家门旁边!就因为看了一个男的洗澡!说出去让人笑掉牙!
猎户儿子急中生智,说道:“是他……是他勾引我!”
柴刀果然停下了:“他勾引你?”
见有效果,猎户儿子还坐直了些,吐了吐口中的雨水,张口就说:“是阿!是他故意勾引我,叫我去看的,半夜里,他还要进我家来爬床呢!我不稀罕,没让他进来,那……谁想着他叫我上门来,说要给我看个宝贝,我就想着看一看就走,谁知道他那么不知廉耻!脱光了给我看!”
云孤光脑中炸开了锅,用刀指着猎户儿子不知道说些什么,瞧见他手臂上有极深的伤口,被雨打得裂开了,往外渗出了血迹。
樵夫一下子就想到了算命先生说的童男血,猎户儿子毛都没长齐,确是童男无疑……
“我、我没说错!你叫他来,跟我当面对峙!”猎户儿子还在叫嚣。
云孤光冷眼看他,猎户儿子裤子底下已经流出了黄汤,被雨浇得散了开来,骚味吸引来几只狗,在小巷子旁叫着。无论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但他害怕是真的。
“你都看到了什么?”云孤光问道,话里不那么冲了,像个大官人。
猎户儿子见他不再咄咄逼人,真在雨中煞有其事地回忆起来。
说他看到了什么?
猎户儿子傻笑了一声,刚要开口,下身传来钻心的疼痛。
云孤光一脚实打实地踩上了猎户儿子的□□中间,还说:“留你一条狗命,再敢来,你就等着被狼吃吧!”
“不……不……”
猎户儿子捂着□□中间痛苦地哀嚎着,满心满眼都是绝望,这么疼!樵夫踩得那么恨,不死也是半残了。他还年轻!他还要娶妻!他爹是猎户,有钱,他至少娶四个才行,不能废在这!眼前一片模糊,樵夫已经走了,只剩几只狗,他又想起抠开了窗户纸之后看到的,从那小眼中,就藏着一个宝贝……
云孤光丧气地回了家,又撞见千归兰喝着水袋里的东西,身上不知是被热水蒸的,还是因为喝了童男血,红得让云孤光无法忽视。
樵夫直愣愣地走过去,莫名其妙说了句:“爹去世之后,我一直砍柴卖柴,没工夫干别的。”
千归兰已经穿好了衣裳,眼底还剩下些残存的惊惧,听云孤光说了这么一句话,也答不上什么,只是站起来为云孤光解下蓑衣,将他手中的柴刀拿走放好,问云孤光说:“云大哥砍柴几年了?”
云孤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今后该歇歇,不要没日没夜地砍柴,太累了……”
云孤光看他也不像旁的人,被人看了洗澡就当失了清白,寻死觅活的,千归兰还有心情劝他多歇歇,仿佛并不在意被看光了身子。
难道猎户儿子说的是真的?
他死死地盯着千归兰放下的水袋,走上去拿起来。
“欸,云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千归兰伸手拦住他。
“饿了,喝点粥。”
云孤光不管他拦着的手,打开来就喝,不料一滴都喝不到。
“云大哥,里面已经没有了,我去熬一点。”千归兰拿过空的水袋,施施然走了。
“……”
喝着千归兰亲手熬的白粥,云孤光却食不知味,像喝水一样一碗接着一碗,千归兰又给他盛了一碗,问说:“云大哥,你抓到……偷看我洗澡的人了吗?”语中多含忐忑。
云孤光也不知该说不该说,即便猎户儿子真看了,报到官府,送几个银钱就摆平了,千归兰还要受人口舌,大雨中他狠狠踩了那小子一脚,不让他丢了命也从此残废了,云孤光料猎户儿子也不敢声张。报官到也行,猎户能送,他也能送钱去。云孤光是怕猎户儿子说得话是真的,到时一报官,两个一通气儿,云孤光下了大狱,倒让猎户儿子潇洒去了,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怎么行?
拿出几根羽毛,云孤光只说:“这是我在屋后找到的,你看看。”
千归兰拿过去,左右看了看,说:“这是……猫头鹰的羽毛?”
云孤光点了点头。
千归兰眨了眨眼,说:“呀……我可能看错了,那小洞也不大,许是鸟啄的……”
“但云大哥,猫头鹰白日,不是要睡觉吗?”
云孤光顿了顿,说:“这等不吉之事,你先不要乱想,我到时去问问算命的,明个我就把那窗用透亮的石片子封上,就没事了。”
“好……”
卖完柴火,云孤光又找了算命先生,往他碗里扔了几两碎银子,算命瞎子看不见,听音就知道云孤光出了大手笔,连忙将碗中东西拿走,怕被人看见。
“说吧,想买什么?”
“……”
云孤光从瞎眼算命先生那里,买了好多可以降服妖鬼的符咒,有动不了的、现原形的、说真话的、神志不清的……什么都有,一应俱全。买了黄纸符咒后,云孤光一直塞在了柜子的最深处,没有用过。
每日除了砍柴、卖柴、挑水,他还多了一件事,暗中盯着猎户儿子的动向。
不看不知道,看了之后云孤光才觉着,这猎户儿子的确古怪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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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腹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