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树与凤

驶过一处喷涌的灵泉。

千归兰至食堂,下过轺车,同车夫告别。

朝食堂走了不几步,千归兰就见云孤光的身影,还有王书齐。见到千归兰来,云孤光挥手引他注目,千归兰加快脚步行去他身边。

三者一同掠过喧闹的人群,进了灵山食堂,在嘈杂中寻了处无人的侧边小屋,围着一圆桌坐下。

云孤光伸手在桌上点了什么,桌上蓝光一闪,几道美味菜肴与三碗米饭就出现在桌上。

“咦?还能这样?酒呢?有酒吗?”王书齐说道,手不断在桌上摸索着。

云孤光道:“灵山剑修不喜饮酒,有白水。”手在桌上一点,几杯水浮现。

一切徒然。

方才空无一物的木桌上,转眼间,热气腾腾的珍羞凭空而现,好似一桌镜花水月。

千归兰未动筷,拿起杯喝了些水,水触唇湿润,喝之甘甜,货真价实。桌上粒粒米味之香也飘出,不知哪道菜酸甜味绕鼻而至,令人恨不得大快朵颐。

“也好也好,没有酒,香味少一半啊……”

王书齐话虽是这么说,却手上、嘴上动作不停,拿起筷子夹了菜,配着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云、千二者也提筷吃饭。

千归兰夹起一片胡萝卜放在嘴中咀嚼,胡萝卜橙红一片,像凤凰的片片羽毛,他吞下口中之物,说:“这胡萝卜,倒有些像凤凰。”

“哈哈哈哈哈哈,哪里像?我看像橘子。”王书齐说。

云孤光也看了一眼,眉毛皱起,没说话,依旧吃着饭。

千归兰又夹起一片白萝卜,放入碗中,白萝卜与米饭几乎融为一体,白玉般,而他说:“白萝卜,像羽毛。”

王书齐往嘴里塞着饭,夹了几筷子鱼肉,说道:“是是是,很像鱼肉,多吃点。”

半晌,云孤光道:“都很白。”待千归兰看过去,云孤光又转而说:“萧珏如何了?”

千归兰道:“他清醒了过来,亦无法化成人形。”

“只能以龙身在灵湖中游动,也无法说话。”

闻言,王书齐一扫筷子,做出了一扫七界的气势,他大手一挥,道:“哎呀,这只是一时的困顿,以后他的活蹦乱跳就包在我的身上,吃饭吃饭,你怎么不吃肉?”

他指尖一挑,一个大鸡腿莫名跳起,落入千归兰碗中,道:“多吃肉,长身体,你这么大个,长点肉就好了。”

碗中的鸡腿裹着浓郁酱汁,嫩肉从中露出,骨头裸露在外面,千归兰面上倒无惊异之色,只是满脸通红,盯着鸡腿道:“前辈,我不吃这个……”

“欸?怎么了?”王书齐惑道。

瓷碗在木桌上发出刮擦的声音,云孤光将碗拿起,扣在面前自己的碗中。

蓝光一闪,一碗崭新的米饭到了千归兰面前。

千归兰尴尬地扒了几口饭,说道:“前辈,我是妖。”

“妖怎么了?你要喝人血、吃人心吗?这里……应该没有吧……”王书齐难得气势弱了下去,瞥了外面几眼。

“不是,我是凤妖。”

一听这话,王书齐挺直了腰板道:“喔,嗐,我给你的是鸡腿,不是鸟腿,放心吃吧。”

云孤光说:“鸡也是鸟。”

“人族将其养为家畜,所以鸡不会飞,若说起它们的祖宗,与鸟族相同。”

此言一处,王书齐讶然望向千归兰,千归兰不住地点头,说道:“光君说得不错,鸡族也是鸟族中的一族。”

王书齐似有些晕了,道:“嗬!还要看那么久?”

他朝千归兰摆摆手:“哎!归兰小友你莫怪,我将天上飞的都当鸟,地上走的都当兽。”

“无事。”千归兰说着,从桌上夹了些嫩鱼肉,道:“前辈,我吃些鱼就好。”

“吃吧吃吧……”

经“鸡鸟不分”之事,一时无言。

三者很快就将桌上佳肴吃了大半,白光一闪,残羹消失,换来了一些清茶,众者喝着三言两语讲着萧珏之事。

千归兰正与云孤光一言一句说着话,忽闻身旁传来呼噜声,二者望去,原来是王书齐趴在桌上睡着了,头上发髻黑白混杂,一动不动。

茶是提神醒脑之物,对王书齐却像迷药。

云孤光抿了口茶,说道:“他跑遍了灵山的山路也没能甩开我,许是累了。”

“那……且让他睡会……”千归兰道。

二者起身,到小屋窗旁的两张椅子上坐下,中间只隔了一青瓷花瓶,里面插着绿枝。

千归兰将花瓶后移了些,同云孤光轻声交谈着,王书齐的声音微不可查,与屋外徒子的众音交混在一起。

他拨动着瓶中绿枝,手上沾了些水渍,道:“好似凤尾。”

一旁的云孤光手掠过枝上树叶,道:“的确有些相像。”

“……”

随即,千归兰目光放空,幽幽地说:“若有一日,我变成萧珏那般样子,成了一只不会说话的凤,只能呆在那棵灵树上才能保持清醒,又会如何?……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我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

“萧珏在偿还命数,你的命数已定,不会如此。”云孤光说。

他将绿枝拨开,靠近千归兰,几要越过花瓶,深深地说:“有朝一日你为凤,我成一树,你落我身上,踩我变作的树枝……”

千归兰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寻常鸟儿,落你身上,将你压弯了。久而久之,你倒下,我又该去哪?”

“便用残枝烂藤将你缠住,你留在这,把我当个窝住。”云孤光问道:“如何?”他的神情比树枝还黑黯些,问着谜一样的事。

千归兰笑道:“你倒是物尽其用。”

云孤光也一笑,说:“树要受鸟儿的磋磨,才可参天。”

小凤又温声说:“你既长了参天之貌,我就藏在你的叶下,帮你捉虫……”

二者你来我往,相讨了好一会儿树与凤的事,似是要马上就去当一棵树、一只凤,只留凡人王书齐左眼瞪右眼,望着树与凤不知所言。

凡人王书齐睡醒,抬头不见了二神。

眼神一晃,二者坐在窗边玩闹着。

他们身着一袭灵山剑袍,面容清秀,英俊潇洒,打闹玩乐、旁若无人的样子,似两个初入世的剑修,活脱脱的少年心性。

王书齐挑眉龇牙咧嘴地看着,谁能看出来一个狠如厉鬼,一个邪如妖魔呢?

一张好人皮实在太过重要。

“咳咳……”

王书齐咳了几声。

二者并未察觉,在桌上以瓶中水写写画画,看着看着,王书齐眼神一转,脚与腿悄悄挪移,弓着背暗中站起,朝门口移步。

还没等手碰到门框。

“齐前辈,你醒了?”

一音响,是小凤妖叫他呢!他可走不了了,小凤妖身旁,还坐个甩也甩不开的云大少主!

王书齐连忙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应道:“欸,是阿是阿,我怎么睡着了呢?嗐!”他抖抖手、脚,扭了扭腰,一副活络筋骨的样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来到二者面前。

千归兰笑意涟涟地招呼他,抬头问他道:“前辈,你还想做人吗?”

“想啊!为什么不做人?”王书齐纳闷儿地说。

千归兰摆了摆手,问道:“若是不做人,你来世会当什么?”

“……”王书齐沉思片刻,重重说道:“没想过!做人不错,有七情六欲,又可爱恨交织,还能修仙飞升,天底下哪有比人更好的?”

“可以做神仙。”云孤光默默吐出几个字。

千归兰笑说:“对啊前辈,你难道不想当神仙吗?”他谆谆教诲道:“七界有仙凡之别,更有百族,择无优劣,王书齐,你难道不想到天界上当个神仙逍遥吗?”说罢,又殷切期待着王书齐的答案。

云孤光又说:“天界有香车宝马,更有三百连城,最重要的是,神仙长生不老,自在逍遥、心无外物。”

二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书齐,看他颤动的瞳孔与惊呆了的眼皮,还有抽搐的嘴角,脸上乱跳的肌肉。

王书齐抖了两下嘴,突然双手举过头顶,他在二者的目光下大喊道:“我要当神仙啦!当神仙!”

而后,又在屋中发疯地跑了起来,口中止不住的大喊:“飞升!谁都拦不住我,我要飞升啦——”

“前辈!”千归兰站起来呵他道,可惜无济于事。

屋外人影晃动,闻屋中王书齐的喊叫,笑他道:“欸!这位兄台,练剑练疯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另有别人笑。

“好好练,天上剑仙三百万,你也可以。”

“飞升?志向不小!”

“……”

屋内,王书齐已经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塞住,不断挣扎着。

二者两个绑匪似的商量着该怎么办,千归兰出声朝王书齐问道:“前辈,你究竟是怎么了?有隐疾么?”

王书齐只是瞪大眼睛,脖上起着青筋,身上不断挣扎,势要冲破禁锢,被堵住了嘴,也还要张口说话。

正当此时,屋外有人敲门。

千归兰推云孤光去堵门,打发了来者。

王书齐这副疯癫的样子,可千万不能叫别人看见,旁人见了,保不齐以为他们俩给王书齐喂了疯药。

门吱呀一声响,脚步声重重叠叠,并非一个人的,云孤光反倒将来者带了进来。

千归兰转身回见那人。

这人,云孤光倒是拦不得,乃是神君钟怀远。

钟怀远手拿一物进门,他先是对屋中三者见礼,之后径直朝不断乱动的王书齐走去,似被吸引。

他停在王书齐面前,也停在千归兰身侧,放下手中衣物。

云孤光问道:“王书齐蓦然疯癫,可有解法?”

闻言,钟怀远颔首。

随即一手扶住发冠,另一手拔下冠上玉冠簪,动作如箭般急动,眨眼间,玉冠簪便插进王书齐的眉心,没入其中。

千归兰愣着,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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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