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者未等太久。
几乎王书齐话音刚落,云孤光便爽快地应道:“可以。”
王书齐与涂山觅皆是一喜,一者喜形于色,一者郁气消散,前者高兴保下一条鬼命,为日后做着打算,后者惶然惊悟,更觉从前实在蛮横无理,对云孤光与千归兰都太过苛责,如今危难之时,全要靠他们二者。
一时间,灵湖旁气氛因云孤光的两个字而松动。
萧珏好似真有救了。
千归兰却始终沉默,他瞧看着云孤光,高兴他应下,却又担忧地想他为何应下,以至于本该皆大欢喜的事,却成了千归兰的心头病。
而当是时,天色渐晚,日已要尽了,云孤光又说:“今日已晚,山上该歇夜了,明日再议也不迟。”
此男似乎过白日,从无耽于夜晚。
明明修仙者黑白无眠,云孤光却恪守本分,似只愿白日可醒着,真是怪哉。
可,云孤光刚松口要护送王书齐,涂山觅此时,自然不会对云孤光的话有意见,点了点头之后,就回到龙蛋旁坐下接着打坐了。
巨石下的王书齐愤愤不平,朝他喊道:“啊?那你还不快给我放出去?”
“……”云孤光一笑,道:“你还是在这儿呆着,免得明天又寻不见了。”说罢,转身走了。
千归兰也留下一句:“无事,齐老前辈,鬼不怕冷,你再好好看看萧珏的情况,明日,我们就来了。”说完,也跟着云孤光离开了。
只留下大眼瞪小眼的王书齐百思不得其解,这这这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无奈,云孤光已经走得没影了,他留云孤光不得,千归兰那个小妖,也跟着走了,称得上是一丝眼神也不给他。
“唉——”王书齐长叹一声。
灵湖旁又归于寂静,龙蛋中的幽幽蓝光宛若幽冥鬼火,照在涂山觅的脸上,也照在王书齐的头上,此地妖、鬼气十足,真可谓是不妙之地。
林下灵芝地旁,白鹿仙人与钟怀远默默走出,不知他们已经在这观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如浮云一般。
钟怀远向白鹿仙人辞别,临走前,钟怀远又问道:“仙人,不管他们吗?这个方法,不算正统,也无谈道法,是条偏路。”
白鹿仙人轻笑了一阵,说:“偏路也是路,我已经算是个死人了,尘世间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吧……”
二者感慨了一番后,钟怀远离开了此地,白鹿仙人就地消散,默默顺着光辉遁入灵湖中,不惊扰任何生灵。
远方,已走出许久的二者还在行山路,他们每走一步,天就更暗一分。
山上不比山下,山下有青砖地映着月色,折出些光芒出来,山上层层草树林木将一切掩盖,把萤火虫、甲虫后背、走兽飞禽眼睛……任何光芒都盖住,乌黑一片。
千归兰并不知道山路如何,只紧跟着云孤光的步伐,二者一时无言,默默走着。
良久,云孤光蓦然停下,千归兰一直盯着他的脚后跟处,一个不慎就撞在了云孤光的身上,轻哼了一声。
“……”
云孤光转身拉住他,问:“没事吧?”
千归兰摇了摇头,趁此机会问他道:“我们去哪里?”
“深山老林。”
“……什么?”
云孤光道:“灵山并非灵气胜地,只管修仙练剑,而是神仙桃源,亦有玩乐开心之地,太过辛劳无助于修行大道,我带你去一地方,那里可以让你放下一切……”
他的声音好似魔与鬼,引诱着小妖随他前去。
小妖多有踌躇,回望了一眼灵湖的方向,说道:“世间苦众多,你我……怎可贪恋浮华?明日,还有许多事要问白鹿仙人,萧珏的事,也要好好琢磨,眼下,我们还是快些回到寝卧中去吧……”
“不去么?兰儿不是也很喜欢去这些浮华之地?鬼王宫园里、风雨清音楼中……我见你亦是沉醉。”
“今非昔比……那日和今日,又怎么会一样?今日,我无心玩乐……”
云孤光浅浅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兰君有不去之理,我也有该去之因,我先送兰君回去吧。”
闻言,千归兰点了点头,二者继续上路。
千归兰的目光,从云孤光的脚后跟移走,转为落在他的后脑勺与侧脸处。
云孤光要去的神仙桃源、浮华胜地,会是如何的?
走到一处山下小楼,二者上了楼上,拐过几个弯角,云孤光掏出钥匙来开锁,对千归兰说道:“灵山徒子多住在一处……你我此行来住一间独屋……旁的屋子多是其他徒子的住所,往来间都能看到……兰君闲来可随处逛逛,不要太晚……去到何处都可结伴同行,亦可邀约练剑……平日里会有些吵,不过到了宵禁就不许喧闹了……”
门旁,伴着钥匙与大锁碰撞的叮当声,云孤光说了许多关于灵山的零散琐事。
千归兰虽应着,但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云孤光打开房门,空空的屋中冷黑一片,一盏灯火也无,窗外更是满窗黑绿,简简单的两张床铺一左一右,不大不小的屋子被黑暗衬得格外逼仄,凄冷无趣。
千归兰并不在意住在何处,于他而言,在树上睡着也无妨。
但现在,将冷屋子环视了一番后,他却对这间一应俱全的小屋无端生出排斥,不想抬脚踏入,更不想独自在这里……
云孤光在门旁说道:“好了,兰君在屋中歇息吧,先睡也无妨,我先走了,回来时会小心些。”说完,且转身欲离开。
“……”
“等等。”
千归兰抬手抓住他的胳膊,云孤光的衣衫沾了寒夜霜,冰凉触手,与温热的掌心实不相符。
“这……”云孤光好似有些讶然,他回头问道:“兰君不去,难道也不许我去么?”
“……”
千归兰摇了摇头:“我也同你去。”
知他突然转换了心思,云孤光一笑,没再说什么,折身回来将房门上锁。
门锁时不时地敲着木门,旁边几屋开了门来探看,见是云孤光和一陌生妖族,非不速之客,点了点头就又回屋去了。
看着云孤光锁门,千归兰的心又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有些期待接下来去到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神仙桃源与浮华之地?
云孤光混迹过天界,也呆过人间许久,他对神界仙界都不大有兴趣,更是只把人间当做一个落脚地,如此兴致勃勃地来到那处,不知是有何特别?
鬼界虽浪漫浮华,多的却是波云谲诡,但愿那地不会……
月亮悄然从夜色中出来,照亮几块尖锐的石头与光滑的叶片,让路得以明亮,小路窄小细长,二者紧挨着并行而走,不近,也不远,衣袖时常挂在一起,林风穿过二者,顺着其间的缝隙溜走。
拨开林叶,云孤光似草木精灵一般笑引千归兰过去,千归兰心还仍有探究,天空中却已然亮起烟花,一声响起来,千归兰停住脚步,这烟花倒是与鬼界永夜有几分相像,令他心中不安。
再去寻云孤光,那人不见了踪影,千归兰连忙跟上去,穿过黑绿丛林,顶着烟火,脑中鬼界的事如走马灯一般闪过,高屋、众鬼、买兔、小摊、王宫、抢亲、棋馆、花园、水湾、白魂、红魄……永夜幽冥之地的种种袭来,吹来一缕黑雾,千归兰心中跳个不停,猛地一跳,破开木条,千归兰遁入此地,再一次撞到云孤光背上。
他还未睁开眼,沉浸在黑暗中。
也许……有云孤光在他身边,做他的引路人,一切……皆会有所不同……
“……”云孤光笑声传来,轻轻又问他道:“为何不睁眼?”伴着锣鼓喧天与众者欢声笑语。
千归兰缓缓睁眼,天上明月圆而未满,眼前红布飘扬、灯火通明,几只舞狮从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一水儿的大鱼灯……
“这是?”他未在细看,转头探寻地看向云孤光。
云孤光笑道:“今日乃上元佳节,灵山胜地年年有灯会,以供一赏。”
上元节?
千归兰脸上升起茫然之色。
“兰君许是忘了,我等在鬼界、天界混迹多日,人界皇城百废待兴,无甚年味,灵山不受世俗烦扰,每逢佳节时,都会聚在一地欢庆。”
“今日,就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云孤光说着,伸手轻轻抚平千归兰皱起的眉头,说道:“兰可听过那个传说?”
千归兰摇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好似醉了一般,他眼中倒映出上元灯会之景,与一个硕大的云孤光。
“眉头舒展时,犹如大地,草木在此生长。一皱起,眉头就像两座山峰,会吸引许多生灵住进去。”
“久而久之,住进去的生灵越多,山就会愈发高大,若不多舒展些,眉头就会比鼻子还高。”
“真的会这样?”千归兰一惊,不可置信地捂住鼻子和嘴,想象着他脸上眉头比鼻子还高的时候……实在是过于吓妖了。
“这眉,该让它像水一样肆意流淌,通往心扉。”云孤光笑着说。
千归兰听进了心里去,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让无名水流到心中,通便全身,他睁开眼,有股豁然开朗之气,轻问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今日是上元佳节?说不定会少费些周折。”
“任何地方,兰君只有想去才会去,不因它是灵山胜地有上元灯会,也不因它是群魔乱舞之地死寂横行,我若说早了,岂不无趣了?”云孤光说罢,将千归兰拉进灯会中。
耳边喧闹声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