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人皮相

谷下诸多人驻足观看被浇成落汤鸡的王书齐,纷纷欢笑。

千归兰也乐得开怀,他大笑着,如身旁树上裂口的黄果子,嘴角弯弯甜到熟透了,从眼角凝出几滴笑泪。

直到笑得肚子酸痛了起来,千归兰渐渐平息道:“齐老前辈,这里不是鬼界,哪有什么活阎王?”听那王书齐口齿不清地说了什么“活阎王”,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

看王书齐揉了揉眼睛,手颤巍巍地指向云孤光,千归兰神色一变,带着残余的笑意尴尬起来,蓦然声音低了,说:“他……也不是活阎王。”

水乃云孤光施法唤来,故而,他也听到了王书齐口中的“活阎王”三个字。

云孤光默而不语,挥手叫水退下。

待水退去后,王书齐瞪大了眼睛,看着云孤光问道:“你怎么在这?”又上下看了看他一身黑色劲装,大声道:“啊?!昨天那个多管闲事的剑修就是你?!”

“是我。”云孤光道。

千归兰也说:“是他,云大少主也是他。”光神也是他……接下来的话千归兰并未说出口。

看得二者相识的模样,王书齐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左眼眯起右眼瞪大,成了个阴阳脸,左嘴角略微抽搐地看着千归兰。

鹌鹑似的千归兰格外坦荡,他移开话题,理直气壮地说道:“齐老前辈,你身上太脏了,先去洗个澡吧!”

“好……好……”

王书齐盯着云孤光下意识地应了几声,又环顾一周,最后疯癫地问千归兰、云孤光道:“我们一起洗洗?”

此话惹得云、千二神笑了出来,都摇了摇头,没邀得其他人,他好似自觉无趣,脱下上衣搭在肩膀上,朝河中走去。

千归兰望着他的背影,回忆起鬼界时的事,皱眉问云孤光道:“齐老前辈不会逃跑吧?”

“不会,此地有禁制,是不会让他逃窜的。”云孤光道。

半晌过后,王书齐洗完了。

三者寻了一处静地,在一风车下面找到了石桌石凳,便坐在那里,望风水轮流转、大雁飞于天,伴着流水声与斜阳说起了小话。

石桌上。

千归兰眼含担忧,他白净的脸上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却只淡淡的,并不明显,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悬着一颗心望着这个老头,又不敢细看,生怕看见些脏东西……

“唉——”

他的表情神态哪里能逃得过在座的一神一人?

云孤光并不在意,端碗喝水,也似笑非笑地对着王书齐。

王书齐则是挑眉问千归兰道:“世上以貌取人者何其多啊?归兰小友,你也是其中一个?”

石桌上,千归兰正想着看看山水来,忽然就被点到名号,抬头答道:“非也!”

他说:“我不以貌取人,乃以净取人,齐老前辈您说过,若是君子终日与小人为伍,迟早也会成为小人,故而世上君子大多身边并无小人之辈,我以净取人,自然不可和脏者为伍。”

这好一通大道理,好在王书齐听懂了。

“哦——倒是你这个道理!”王书齐道,他又问云孤光:“你以何取人?”

云孤光抬眼说:“以道取人。”

听了这话,王书齐像是被炸了一样跳开,吓了千归兰一跳,又令他发笑,千归兰先笑问云孤光说:“云孤光,依你之见,齐老前辈是什么道?”

“诡道。”

野鸭忽然嘎嘎大叫起来,像是在笑。

笑话谁呢?也许是王书齐吧。

“鬼道?”王书齐大声否认:“我可不是鬼道啊!我是大道!人道!”

听了“人道”二字,千归兰掩嘴偷笑,小声说:“老前辈幽默当属第一道。”

“你们不信吗?!”

“苍天——”

王书齐蓦然大吼,突然站起来,往后走了几步。

千归兰云孤光目光跟随着他,不知王书齐要变出什么花样来。

只见他身后山清水秀、晚阳柔和,长林风动树婆娑,大风车下流水潺潺,王书齐站在其中,一壮志未酬的老人罢了。

忽然,他身影一闪,旧衣不见、新袍覆身,面庞宛若新山玉,乌发散下,落日光照得他金丝游动,头戴一黑抹额,身穿深蓝黑袍,霎时间,从老人变成了欲试剑锋的翩翩少年郎,这模样,乃是英俊无双天下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却有几分像应将……

不,应当是应将像他!

眼看王书齐“大变活人”,把自己从一个糟老头子变成一个美男子,千归兰和云孤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不解,千归兰诧异问道:“齐老前辈你这是……”

“怎么?!难道不帅吗?不俊美吗?”美男子王书齐惊讶开口,连问两次。

石桌上的二者都笑着看向他。

王书齐抚着下巴,有心与二者比较一个高下,当即在池水旁伫立不前,二眼审视端详起桌上二者的人皮相。

首先其左,为云孤光。

抛开王书齐历来在鬼界听到的云孤光云大少主身上那些破词,什么“活阎王”、“鬼面判官”、“死活人”、“乱点鸳鸯契”………统统抛开这些一看,还真看出了些别的东西。

不知是灵山风水佳,还是山中落日妙,此时,坐在石桌上的云孤光,堪比江池映日后的水上流光,灼目而耀眼,又恰如幽幽茫然风雪间的一盏暗灯,独立寒冰中,乃天地不可或缺之唯一,比之稀世珍宝难以再见,是以陌上回首,惊见天人。

王书齐满心惊诧,又看去其右,千归兰。

他无疑是个翩翩俊朗的少年,瞧着与云孤光年纪相仿,还要更小些,无奈举手投足之间,处处可见其摄魂夺魄之姿,有些像那个涂山氏的老妖婆年轻时,眼波流转之间,又只见无知、懵懂、彷徨之态,叫人有股说不清道不明之感。

王书齐并未看清他究竟眼神是何,只又去看千归兰的皮囊,却也看不清其中的门道,囫囵吞枣一样评出个“俊俏非凡”四个字。实在是暴殄天物。

风乍起,吹起王书齐的发丝,令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眼中不明之相,是天地间一道剑伤。

殷红、脆弱。

血痕渗血、皮开肉绽,知其流血,需要保护,却无法触碰,一旦触及只会越弄越伤,只好日日细心呵护,一点一点看其血泪凝固,结痂,重新长出血肉,愈合。其间,观者对其心痒难耐,却一步也不能靠近。

而剑伤又是美的,且动人心魄。

王书齐不能理解这种美,以为千归兰的确……俊俏非凡,其他,则一概不知。

总而言之。

三相比较之下,王书齐失魂落魄地走向石桌坐下,暗道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脸,在此刻失灵了……

他虽一脸灰暗。

千归兰看着年轻的他,却觉几分奇异,好奇地问道:“老前辈,你年轻时长这个样子么?”模样像嗷嗷待哺的幼鸟。

“啊……我一直长这个样子。”王书齐淡然答道。

云孤光笑了。

“那,方才那个年老的你是谁?”千归兰又问。

“过去的我。”王书齐似乎累极了,脸丧气着问道:“你们找我有何事?哎呀……别拐弯抹角啦,说了我听听。”又一惊,看向云孤光道:“你这个人,不会是要抓我献给王其吧?!”

云孤光摇头说:“我并非勾魂的无常。”

“哦……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

可千归兰并不轻松,伸长脖子望眼欲穿地探问道:“齐老前辈,龙子珏昏迷不醒,白鹿仙人和曲尘上神都无法治好他,你可有办法救他一命?”

“啊?”王书齐面色惊异问道:“曲尘?白鹿仙人?他们两个都治不好,哎呀,我怎么能行呢?肯定救不了啊,你们真是病急乱投医呀!”

千归兰莫名生了气,问说:“您还没去看过,怎么就说治不好了?”

还不等王书齐答他,千归兰站起来手猛然一拍桌子,抱臂说道:“不行,您必须和我们走一趟!”

看他如此蛮横。

王书齐吃惊地张个大嘴,道:“我不是大夫啊!我就是个老鬼,顶多算个死人,神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怎么去管什么龙子如何如何?”

说罢。

一把石剑横在他脖子上。

鬼面判官动武了。

而小凤妖还在一旁生气地看着,又说:“你不是齐老前辈?”

“齐老前辈给我指明了鬼王宫的方向,帮我捉回兔子,还助我藏起鬼王的新郎官。”

“而你!徒有一身好皮囊,却见死不救,连看一眼都不肯,你不会是他!”

“云孤光,割开他的人皮,叫齐前辈出来!”

一听千归兰这最后一句话。

王书齐已然感受到剑锋与他的人皮在摩擦着,急得冒出了汗,忙大喊道:“慢着!”

“……”

他鬼鬼祟祟地两个眼珠子盯着千归兰,暗道:这可真是个小魔鬼啊……

“我跟你们走!”王书齐无奈皱眉松口说,一脸死人样。

“好前辈……”

“……”

千归兰喜色浮于面上,王书齐好似看到一朵牡丹花顷刻间绽开,脖子上的剑离去,他的人皮得以保全。

二者喜笑颜开地说着什么。

王书齐耳朵里一概听不见,他浑浑噩噩地跟着二者走了。

三者来到灵湖旁。

涂山觅仍在打坐,睁开眼睛,对来者们对上视线,猛地脸色一变,千归兰上前几步,连忙对他说:“小觅,你不要生气,先放下从前的事,让王书齐看看萧珏,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

“……”听这话,涂山觅仍是狐疑,却没站起来也没说些什么。

千归兰眼角瞥见王书齐还在一旁笑着摆摆手,又气道:“前辈,您快去瞧瞧!”

“好嘞好嘞,让我看看……”王书齐收了笑,走到龙蛋前。涂山觅未对他呲牙,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王书齐好似全然看不见似的。

千归兰与云孤光,则在一旁默默等待着。

不知……萧珏今后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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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