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好的话惊天动地。
惊了千归兰心中的天,惊了脚下踩着的地,青砖碎了几块,露出裂痕,黄土崩出飞撒在廊上,还真是此地不宜久留了。
“好姐姐……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总有一天要回去。我与光神,一个,仿佛在西荒十万大山的深处,嬉水玩乐,一个,仿佛身处东方天九霄云端之上,凌视万物。”
“并非云泥之别,也不是仙凡之别,而是生死之别……他为生,我为死,一个在崖上,一个在崖下,若想相遇,就要突破生死的界限。”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不知生死时,我们才能无视生死,坦然相见。”
一大团竹叶从池水中飘过,水草勾连着碎竹,这是万物最丑的时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不作活态生机勃勃,不作死态烬灭成灰,只被迫卷入池水中,岸上之物遇到水下之物,反而一同漂在水面上,很是难堪。
郑好听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千归兰的话不算晦涩难懂,却也令她哑口无言。碍于西天宫参婆婆的教诲,她还是冷冰冰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了,你尽快令光神归天。”
她淡然地问:“玉生灵说,你们是来找一红衣女神的?找她做什么?”
千归兰侧身看见郑好,她脸上没什么神情,就回她道:“我于人间招魂,神仙的魂魄最后归天,人间众人众妖的魂魄却无法还身,听闻她有修魂补魄之能,特来讨教。”
“无法还身……”郑好皱眉道:“人间的魂魄是鬼界在管,既然魂魄不还身,一定是鬼界捣鬼,为何不下去问问鬼王?”
千归兰摇摇头,沉默半晌说:“鬼王只要云家六少主的魂魄,其余人的魂魄,被他用鬼面镜养护起来,暂留鬼界。”
“养护?你确定?鬼王会那么好心?”郑好面目扭曲,她对鬼王、鬼界,无疑是愤恨的,纵使鬼王不是直接害死她丈夫的罪魁祸首,但若是鬼界安分守己,不侵扰人界,仙界也不会被妖魔趁虚而入,她接着飞快地问:“有没有打入鬼王宫,叫鬼王再不能言假话?他敢说半个虚词就叫他灰飞烟灭?”
“我也疑心是鬼界暗中计策,为的是令人间界崩溃,可……鬼王与六少主大婚之日,我闯入鬼王宫,掳走了六少主,至今未还,鬼王依旧是这说辞。”
“……”
郑好难以相信,嘴巴无法张开。
“好姐姐?……”千归兰不安地唤她,她方才火冒三丈,脸通红,现在脸又变成了青蓝色,身上也冒着寒气,几近要将池子里的水全部冻上。
郑好喃喃道:“我真是离凡界太远了……”她是个妩媚多姿的女子,一袭紫绸裙,有一双桃花柔情眼,这样的妖脾气大发怒时也是张扬好看的,但此时难免有些咆哮之态,发丝都略显疯态。
她不解地颤声问:“你抢云家那六少主做什么?若是光神也就罢了,你抢他弟弟的亲做什么?”
提及此事,千归兰难免失了上风。
抢亲终究不光彩,千归兰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做。
坏人姻缘罪大恶极,可他倒好,让鬼王独守空房,藏起了人家的新郎官。游街之时,鬼王还丝毫不知情的朝鬼界子民打着招呼。经此一事,鬼王沦为七界笑柄也说不定。
看着郑好有些崩溃和诧异的脸,千归兰带着丝丝愧疚地说:“六少主刚身死为鬼,乃是被配了冥婚,才要与鬼王成亲。我劫走他时,他还不省人事着……”他越说越有底气,说到“不省人事”四个字时,更是抬起头来看着郑好。
“啧。”郑好恨铁不成钢、恨鸟不成长,她责道:“你莫非还骄傲不成?传出去,你教七界怎么看你?”
“说是有个神仙,在人间新年时抢了鬼王的新郎官?也亏鬼王好面子,没把这事大肆宣扬,不然,我看呐,七界早就又打起来了!”她越说越激昂,将手心手背拍得啪啪作响,红得不成样子。
千归兰看着吓了一跳,说:“好姐姐,你别打自己,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鬼王没把他怎么样,云孤光也没怪他,云灵药到现在还被藏在齐书言那里,这下策既然成了,就是上上之策。
但见郑好癫狂,千归兰也不敢将心中话付之于口。
郑好指着天说:“办法办法,那云灵药是参婆婆接他降世的,又与灵山脱不开关系,就算和鬼王成了亲,参婆婆和巫山不认,鬼王能拿他怎么办?”
“我不知情……”千归兰郁闷地将视线落在郑好身上,什么灵山、参婆婆,灵山他没去过,参婆婆也只见了一面。
况且,他刚刚才知道云初的生父是玉生灵,郑好知道吗?他想,郑好也未必知情,毕竟云孤光也才刚刚知道。
见郑好不说话,千归兰转过头对着竹林望眼欲穿,他手上理着黑袍,拍了拍先前同云孤光散步时粘上的灰尘,听着池水激流咕咚咕咚响。一张脸上平淡无波,静静的模样,和“狂妄”二字不甚搭边,也丝毫不像个能做出抢亲这回事儿的,倒有些像竹林池边的一根小草,带着幽幽的异香,很是奇异非凡,只是底下爬着许多小虫,需要光来驱散。
他思量半晌,张口道:“好姐姐,云长雪和玉生灵诞下一女,名为云初,亦是云家三少主,好姐姐可知?玉生灵是谁?他们都叫他玉皇,他是皇帝吗?”
“妖族的皇帝是秦碧玉,魔族的皇帝是扁浮舟,人间的皇帝姓江,仙界的皇帝是无聊三仙,玉皇又是哪的玉皇?”
“好姐姐?好姐姐?”
千归兰半晌没等到郑好说话,便转头看去,不料见到了云孤光,他正站在千归兰身后,容止风雅、面带笑意,与千归兰四目相对。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千归兰问他。
云孤光说:“自然而然走到这了。”
郑好此时才回神,看向云孤光这个大活人问:“真的是玉生灵,和云长雪诞下一子?”
云孤光朝她点头道:“玉生灵亲口所言。”
“难怪听闻你叫他大姑父。”郑好说完,转身大步走了,裙子摆动着,如马鞭草一般,只是深了些。
千归兰站起来唤她:“阿好!你做什么去?”
郑好头也不回地说:“有事,你和光神在这——红衣女神的下落,我回来就告诉你——”
“噢……”
阿好真是变了,千归兰看着她的背影想,他依稀记得百年前阿好是一个慵懒的妖,恰如蜥蜴一动不动时,而现在的阿好雷厉风行,也是蜥蜴,只是像蜥蜴逃窜之时。
千归兰脑中想起郑好交代他的话:尽快令光神归天——
他开口问道:“云孤光,你有想过……你失去记忆的这大半年里,发生了什么吗?”
云孤光抿嘴道:“想过。”
他抚去竹叶,靠坐在长椅上,也拉着千归兰坐下。
“我的修为一定高了不少,嗯……也许比徐阁老还要高了。”
千归兰笑着听他此言,心想的确是这样,他还想听,就问:“还有别的什么变了吗?”
“还有……”
云孤光说:“我一定遇到了不想忘记的……事物。不回想,就心痛,回想,就头痛。”
千归兰道:“一定会想起来的……一定会。”他说的话如同神谕,或者说就是神谕。
“不想起来也不错。”云孤光反而说。
千归兰讶然道:“为何?”
云孤光道:“愿神尊能不辞辛苦,充满我的记忆。这样,也许和从前无甚差别。我不会再头疼,也不会再心疼。”
“你的眼中,不仅要有我,还要有花草树木、山川河流,你看,竹林、溪流、廊风、青天……多美?”
“这样的景色虽美,人间、天界处处都是,唉——”云孤光忽然叹气,说道:“天地间只有一个你,还不许多看看?”
千归兰听了忽然笑起来,道:“自然没有不许的道理。”
“唯许我一人吗?”他的声音太轻。“什么?”千归兰问他。
云孤光说:“无事,这里……真绿,神尊喜欢这座府邸吗?”
神尊答说:“这仙府实为漂亮,就是空荡荡的,十分冷清。”
“出去逛逛?”
“好姐姐说……要我们呆在这儿。”千归兰看向郑好离去的地方。
“她没说是哪里,只要还在仙界,还怕她寻不见吗?”
千归兰道:“还是别多生事端,待好姐姐回来,我们便去找那红衣女神,之后打道回府……然后……”为人族修魂补魄,带光神的神魂归天……
“若是你的好姐姐不回来呢?”
“啊……好姐姐不回来?”千归兰不解。
“你好姐姐,是参婆婆的麾下一员,而我们,刚从参婆婆那儿死里逃生出来。若是,想再寻红衣神的下落,该去问救了我们的玉生灵。倘若参婆婆不顾郑好反对,把你我再次抓走……我那位大姑父,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千归兰心思松动,越听越觉得不该松懈,真是泡暖泉又睡了一觉,就忘却了他们此行一路上的凶险。他被世道骗得团团转,一不小心就落入圈套,唯有光神一直照着他,千归兰盯着云孤光久久不言,就是坐在椅子上,伴竹伴池伴风地、不言不语地看着云孤光。
“兰君不想惹她不快,我们就不上神界,只在仙界打探一番,才心中有底。”
“我初来仙界,兰君不带我四处一见?”
“兰……”
云孤光止住接二连三的话语,突然拥住千归兰,沉声道:“我惹兰君不快了。”
他又松开,擦去千归兰脸上的泪水,连忙轻声问道:“兰君为何哭了?”
兰君眼中当真含着眼泪,虽笑却亦是哭,他摇摇头,开口说道:“只是想到……你此生年纪轻轻,必定大有作为。”他笑了笑,接着说:“成神已是一步之遥,日后,定会腻了仙界。”
“兰君谬赞。”云孤光说:“神尊可要在神界等我,我看东宫就不错,光神老了,足不出户也不掌事,我升上来代替了他,以东宫作聘礼给兰君可好?”
千归兰破涕为笑,道:“……不可乱说,潘连安和应将都在东宫做事,你将光神替了,他们该如何待你?更莫说将东宫送与我这等无稽之言。”
云孤光百无聊赖地说道:“不是还有南宫北宫?与其在东宫打杂,不如去当宫主,潘连安吊儿郎当,应将一根筋,可我看他们仍可担大用,只是都各怀心思罢了,他们这样的神,不如放出去历练历练。若我是光神,定会这么做。”
先前千归兰只当他编笑话逗自己,听着听着却越听神情渐渐严肃,问说:“此话怎讲?”
云孤光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说道:“他们两个……皆有私谋。”
“是什么?”千归兰瞪大了眼睛弥足认真地问。
云孤光抬手接住一片竹叶,递到千归兰嘴边,说:“兰君吹一下。”
“呼——”兰君吹了,竹叶随之飘落无影无踪,千归兰看着颇感不解。
云孤光又伸出掌心,放到千归兰面前说:“兰君在我手中写下一字。”千归兰带着疑惑,又抬手在云孤光掌心写下“光”一字。
“兰君亲我一下。”云孤光将脸颊靠了过来。千归兰仍是纳闷儿着,凑过去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对面人却不再说话了。
“是什么?……”千归兰催促道。
“……”
没有得到云孤光的一字一句。
只迎来温热湿软的一吻。
千归兰倒在长椅上,眼前云孤光占据了大半视线,黑木绿叶作他陪衬,千归兰犹感莫名其妙,他蹙着眉,疑问的话被堵在口中,唇齿舌口都被云孤光占据,而心中迎来大大的疑团,令他魂不守舍,心跳得厉害,一半因悬而未决,一半因云孤光的举止令他情上心头,略有意动。
他的一心二用被光神发现,云孤光短暂抽离出来,却依然贴千归兰很近,近到千归兰无法动弹,只能带着亲吻的余温含糊地问云孤光:“你怎么不说呀?”
云孤光蓦然笑了,问:“兰君想知道什么?”
“他们……有什么私谋?”问着问着,千归兰主动抬起头,在云孤光嘴角又亲了一口,和他十指相扣掌心贴在一起,还朝云孤光耳边吹着气:“你说呀……”
“兰君这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云孤光道,不答,又压了上来。千归兰被他亲出眼泪,空着的一只手去推他去打他,牙关也紧闭不肯让步。
云孤光只在他唇上舔了一口就放过他,答他说:“我不是以舌齿唇告诉兰君了吗?”言语中居然还含了些委屈道:“是兰君不懂,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麻烦,我该不该讨回来?”
千归兰脖颈由白变红,又蔓延至脸上,他问道:“什么私谋?要亲着、亲着才能谈论?”莫非是双修?若是正法正道,双修也未尝不可,不算私谋。
“是啊,神尊以前有没有私谋过?几次?”云孤光问道。
千归兰以手描摹着云孤光的轮廓,说道:“我不记得了……还要记次数吗?”
云孤光说:“我一共才吻过兰君三次,一次昏沉、一次模糊,第三次,便是这一次,一次清醒。不该记得吗?”他双臂撑在千归兰头两侧,对视着问千归兰:“我和他比,谁更好?他先来,我后到,我超过他了没有?还是说他远远跑在我前面,随时随地可以把我甩开?”
几言几语厉声厉气,问得千归兰不知说什么,但云孤光的眼神明显含着催促之意,堪堪开口说:“你和他比什么?无需比较……”这句话放到云孤光心上就变了味,云孤光说道:“我连和他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
千归兰听了之后更慌张了,不知该作何解释。
你和他一样?他比你好?你比他好?都不能说。他就是你?你就是他?更不能说。
千归兰的迟疑、慌乱、不知所措和一丝丝不经意的心虚,也许还含着怀念、不舍的过往……总之,一切都被云孤光看在眼里,云孤光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问道:“他在哪儿?”
“我去杀了他。”杀心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