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归兰噗嗤笑了。
他下意识抓住了云孤光臂膀,说:“西宫之主是妖神,你是人族呀。”
云孤光应了声,又开口问他:“那我是光神吗?”
微风吹拂,城上旌旗飘飘。
笑声戛然而止,千归兰道:“你……是不是光神?”他迟疑着重复了一遍云孤光的话,生怕听错了些。
云孤光点点头:“对,我是吗?”
“你……你……”千归兰犹豫着,他收回了手,垂头看了看身后的四方神仙,没有谁在看他们,他却感觉如芒在背。
“神尊,你怎么了?”云孤光问他。
旋即,云孤光俯身按住他肩膀,眼眸和千归兰的脸相触,又说:“我当然是光神。”
“一会儿去西天宫,神尊千万不要将我的身份忘了。”
闻言,千归兰才讷讷地抬起头,朝他笑笑:“好,我会记得,你是光神……”
跟从着百足蜈蚣的指引,千归兰与云孤光为掩人耳目,避开大路,只走些羊肠小径,也因此,见到了许多不同于另外三方天的风景,多为妖界的市井集市。
千归兰背着手走在前边,闻着空中的“妖味”,转头去看云孤光,他像从前一样蹙眉,颇有对此情此景此味的不解,鼻子不敢呼吸似的皱着。
又走过了一处黄鼠狼算命摊子。
云孤光忍不住紧紧贴着千归兰,声音里含着微恼对他说:“我比你生的高,倒是离你远了。此地味道奇大,唯神尊身上清香可慰心神。望神尊体恤我,走慢些。”
他又说什么香不香的,千归兰从来只当他玩笑话,只笑着回说:“树能掩盖妖的味道,你如此难受,看来是西天树种得还不够多。”
云孤光认可地点点头,开口催促道:“咬伤我的那多足虫子,你当快些带我们去西宫。”
他伸手敲了敲金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一路上,金瓶中百足蜈蚣喋喋不休地为两位大神指路,它有上百只足,却恨不能有上百张口,有上百张口……就不会这么累了。
“终于到了。”
百足蜈蚣虚弱地说道:“二位大神快进去吧,容我歇歇,我睡会,让我这个虫子睡一会儿,我冬眠了。”
二位神祇遥望西宫大门。
玄铁铸成的西宫高门散发着阴沉沉又诡谲的气息,门上八十一颗银黑钉子整齐排列,门中两只龙头兽面锡环,门旁两只石铁打造的麒麟兽,高大若马车,有一大牌匾——“西天宫”三字参其上,虽不知门后是何,门前连根草也没有,更不见潘连安、红绸他们的身影。
莫非没追上他们?
千归兰对云孤光惑道:“我们带着百足蜈蚣才找到西宫,他们走得如此快,是靠的什么?”
云孤光说道:“也许是……”他定定地看着大门,言语中未绝的话也停在了口中。千归兰侧身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漆黑大门屹立不动,却似要将两人吸进去,千归兰又望着云孤光的脸小声问:“是什么?”
“潘连安、应将曾经来过。”云孤光认真干脆道,转头看着千归兰道:“他们是天上神,一定来过西天宫,这才走这么快,你我初来此地,怎么比得过他们。”
千归兰冷汗干了一瞬,忙吹散脑中那些灾祸的想法,点头说道:“是有可能……”
“我们快进去吧。”他又说。
话音刚落,沉重的西宫黑门突然缓缓大开,厚有一城墙那么宽,或因久未曾开过,灰尘扑簌簌落下,露出门上光亮无睛的鸟兽花纹。
这门突然大开,犹如咒印松动似的,进去,好似就要做好赴汤蹈火、咒乱缠身、永入地狱的准备。
千归兰虽然不怕火,但也不是冒失鬼。
他看见此景,又接着说:“它自己开了,我倒有些不敢进了……”
“……”黑门也蓦然卡住,半开不开的,恐怕是年久失修了,总之……略带滑稽。
千归兰有些傻眼,分不清是什么状况。
一玄衣小童冒出了头,一脚踢开门缝中的石块后,又缩了回去。门继续开,管弦丝竹并起,伴有男女断断续续的吟诵声。一条黑毯从黑门飞出,一路滚到千归兰云孤光脚下停止,摆明了是邀请他们前去。
二者也只好踏上这条“黑”路。
慢步走着,耳边的乐声越发熟悉,千归兰心中稍稍放松了些。
两旁的神仙清一色穿着玄衣,偶加些红金色点缀上去,无论男女,具是白面红唇,皆垂眸拱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口中一开一合,低低地唱着。
千归兰放眼望去,此殿是一极大的半圆,上面刻有金碧辉煌的雕像,十分精细,灯火将它们照亮,似活起来一样。
但前方与四周却黝黑一片,半片光也瞧不见,没有一点活味,千归兰却更加适应了。
若问他为何,只道是仿佛凤归西山乡,耳闻熟乐、眼观熟物,自然心安。
殿前一高座。
高座上一老者,靠在拐杖上闭着眼,一张脸如脱水的老黄瓜皱起,白发散乱下来似玉米须,眉毛也长,身量不高,周身气息较为杂乱,也较为平凡,一看到,下意识便会觉着这老者与大地颇有缘分,下巴上没有胡子,清晰地皱着。
黑毛毯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是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好似惊扰到了那位老者,老者抬起头,睁开了眼,开口说道:“噢——玉玲珑的儿子来了。”虽苍老,犹闻是位老婆婆。
“老身可是盼了你一百年。”她这么说道,音声有力、极为郑重。
盼了……
一百年?
千归兰沉默不语,和云孤光一齐停下来。他在心中搜寻了一下剑心和红绸的方位,却并无任何消息,莫非……他们未到西天宫?
他不答,略有失礼。
台阶上,老婆婆却沉沉地笑了,她说:“你总是晚来些。”
“生晚来,玉玲珑偏偏要很晚才怀上你,神魔打了一架,过了一百年你才来。灵力也晚来,要等你降世十八年之后,才肯来。现在,你到西宫,也要晚,比他们这四位要晚些。”
左右两侧各二,共有四座上面火光燃起,照亮不大不小的一块地方,座上之人正是潘连安他们四者,个个闭眼半躺在宝座上,一副昏睡的样子。
千归兰眉头皱起,正要质问,身旁云孤光忽然身子一斜,千归兰发觉不对,以身拦住即将要倒下的云孤光,他扶住云孤光后,发现云孤光也是闭目昏睡着,全然无征兆。
“是粉蛊……”千归兰口中喃喃道,两指又摸到些白色粉尘,搓了搓后,如临大敌似地看向高座上的老人。
座上神说道:“噢……你识得此物,我忘了,你倒是很小的时候就做了他们的徒弟,习得一手蛊术。”
老人又说道:“我倒要试试你的能耐,看你学了几成。”
她说罢,拐杖朝地上猛地一敲,潘连安、红绸、应将、剑心,四双眼睛霎时睁开,里面漆黑一片、眼白浑无,乃是被下蛊控心之兆。
他们站起来走到老人身旁。
千归兰护住云孤光,俯身将他放平,沉默地不说话。
与此同时,堂下两侧男女突然也围了过来,走到千归兰身后。
而老人有些惊讶,又带着些喜悦地说:“你给我宫里这些神仙下蛊了?什么时候?”
台阶下,千归兰回道:“若你与我相安无事,一辈子你也不会知道。”
此话一出,老人明显言语凝固。
金瓶中,百足蜈蚣的上百条腿动也不敢动,世间纷纷扰扰,不怕二虎争一山,怕就怕一人对二虎,百足蜈蚣掐足一算,此时此刻夹在中间的,可不就是它吗?它虽上咬神帝下咬光神,可终归是条夹缝里的虫子。
登时,四双黑眸对上无数神仙迷蒙的双眼,一老一少也眼神交锋,都在心中思量着什么。
良久后。
老人说:“他跟你签契,我竟动不得他,我老了。”她挥了挥拐杖,潘连安他们四个又闭上眼,回到宝座上半梦半醒着。
看着云孤光安然无恙,千归兰松了口气,忘却方才不动声色的角逐,转而说道:“前辈十分力气只用了半分,实在谦虚,况且,神仙哪有变老的道理?一日一月都是修为……一年一岁都是道行……”
听他这么一番言论,老人笑了笑,声音回荡在大殿中,绕梁许久不散。
她托着长长的袍子走了下来,离十步远,对千归兰说:“随我一同走走吧,你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我也有,不是吗?”
千归兰半坐在地上,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云孤光。
“他会没事的。”老婆婆说道,一扬拐杖,云孤光飞起来,飘到半空中,在黑色的大殿中,他像太阳一样悬挂,又落下,落到了一处榻上,旁有几盏灯火照着他的脸,云孤光仿佛酣睡着。
千归兰站起来,到他身边抬手施加了几个术法,说:“也好,他累了,是该睡会儿。”
“何必紧张……”老人看他的动作难免轻笑,却也在原地静待着这一初来乍到的小辈,眼神轻抚他的“不谙世事”,围过来的神仙们,也都回到了原位,歌谣再度回响在宫中。
千归兰一术毕后,顷刻间,黑殿变绿园、黄灯变青天,四周只剩下他和住着拐杖的玄袍老者。
老者比他矮一个头,兀自向前走着。
他则背着手,跟在老者身后。
小园圃实在平常,还有丝丝暖阳照身,老者古老的声音似在讲述着悠长的历史,理应被刻在石板上、龟甲上,代代流传下去,要不断不断地被人挖掘、看见。
“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从前……”
“那时,我生在土里,长在土里。”
“一个人族把我挖了出来,我趁他不注意,跑得无影无踪。”
“没想到跑掉之后,我竟从此东躲西藏一辈子。”
老者唏嘘道:“不如让他挖走吃了,还能救活一个人。”
千归兰有些好奇:“挖走吃了?”
“哈哈哈哈……”老者听他这般声音,轻笑了起来,说道:“好久没有那么听到这宛若稚童的声音了。”她也似乎来了力气,语调高了,答道:“是啊,吃了,你不信?”
翠鸟落树,千归兰摇了摇头,说:“我信……”
老者走在前方,自顾自又说着:“妖族就是这点不好,不仅被人族吃,还要被妖族自己吃,大虎吃小兔、大树挡小草。”
“吃来吃去,见谁吃谁。”
千归兰无奈笑笑。
老者也笑,又叹道:“不吃怎么办,活不下去啊……”
过了个转弯,千归兰说:“血如海、尸成山,百族,永远都是百族,无法成为妖族。”
老者说:“可我看你倒是很有想法,你那本《传世录》,我也买来看了,很好啊……”
“你对妖族有何想法?”
千归兰说:“兽是兽,妖是妖,兽有百族,妖,只有一族而已。兽生在七界各地,而妖只在妖界居住,极小部分在其余六界。从前的妖皇,都想教化兽族,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
听他说完,老者重重地点了点头,悠叹着开口说:“我同老莫商量,要你先去妖界,当几年妖皇去,好好把妖族管一管。光神却横插一脚,拉你先来做了神仙,害我和老莫都措手不及。”话里话外,有肯定,也有埋怨。
千归兰道:“是我亲手所选。”
“光神多多少少,也要担些责任。”
“依你这意思,那梦……没有骗过你?”老者止步,转身问道,她一脸和蔼的笑意,口中的话令千归兰回忆起来。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