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越千山

一念翛然间,穿了身蓝粉衣袍的神君千归兰,忽然就转了个心意,他的嘴巴抿起来,如同小鸡啄米,一句一句往外冒。

“花色老。”

“袖子太长。”

“穿来麻烦。”

“紧。”

“……”

“……”

这件不要、那件不要,上面的不要、下面的不要。

最后,千归兰手拿着金纱衣,摸着下巴犹豫着,云孤光连忙开口道:“这件留下,我选了。”

“好吧。”

金纱衣得以幸免,再算上先前试过的,一共加起来虽然多,却也用不上这足有小山堆的灵石了。

千归兰收起衣裳,叫云孤光将剩下的灵石装起。

三仙则眼睛一眨不眨,头左摆过来右摆过去地看着他们两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钱货两讫本无大碍。

但货卖得少了。

钱,也收得少了。

三仙一合计,不行!本来生意做得不上不下还凑活,也算滋润了些,上次小坑了千归兰一笔来,转头便被封殿了!直到现在也是门可罗雀,如今罪魁祸首光神在这儿,想不出血?没门儿!

修竹不声不响地后退,暗中将前门、后门、左门、右门、斜门、正门、明门、暗门、大门、小门、高门、低门、宽门、窄门……一口气封了个遍,除非她们仨姐妹齐齐死在这儿,不然谁来了也开不了!

芭蕉蹑手蹑脚地又运来八驾马车才能拉动的衣裳堆,将整个殿中都填得满满登登。

萱草则上前与二神周旋,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新衣裳也买了,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云孤光不经意间答道:“西天宫。”

“那可要多买些衣裳来换换。”

“我们是去西天宫……旁边的药地上,那里不是有好些药材?我俩……去采一采,穿上好的天衣也是糟践了。”千归兰忙道。

看他反应,萱草纤细的手放在嘴边,头上步摇散乱,疑道:“哦?去那药地采什么?光神可方便告知于我?”她眉头皱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光神,看样子,是一定要问云孤光的话了。

千归兰哽住,也看向云孤光,神色颇急。

云孤光装灵石的手一顿,挠了挠下巴,不咸不淡地答道:“噢,是后院里的天仙参,我们采来做药,这一天仙参至关重要。”

西天宫天仙参。

萱草和芭蕉换了个眼神,通了气儿,天仙参的确在西天宫,那地方就是人参的温床,不说什么天仙参了,宫里还坐了个老参呢!

“二位去西天宫附近,不论是采药还是干活,那可一定要买这件流光溢彩的五色玄衣啊!”芭蕉走过来说道。

千归兰看过去,乍一看,芭蕉手上的那件衣裳,似乎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凡衣,但再一看,上面五色都飘逸着,像活起来了一样,绝非凡品。

芭蕉又道:“这是神界炙手可热的衣神郑好锻造出的,买一件少一件,不怕买得多,就怕买不到!穿上了,西天宫的老神仙们准保对二位青睐有加,就算采药被抓也可赦免。尤其是光神,东宫之主,和西宫向来不和,要想进西宫大门,保不齐要穿上此衣,表个诚心诚意!”

云孤光瞧着极为感兴趣,不知是喜欢这玄色天衣,还是想进西宫门,他抬头望向千归兰。

千归兰则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说道:“我与郑好百年前就相识,她在妖界时我们便情同亲姐弟,怎会怕买不到?多谢殿主好意。”说着,便拽回了云孤光。

“诶?”芭蕉问道:“你上次来,似乎还不太熟识郑好……她姘头一事你也不太知晓……”

“唉……”千归兰面上忽然愁云惨淡一片,说道:“我……是怕她心伤了,半点儿也不敢提。”他说得委屈。“八卦炉倒时,我被卷入大梦中,还是她对我悉心照料,我即便是知道,也要不知道!”千归兰说着,险些要滴下眼泪了。

听千归兰和芭蕉一来一往地说着,云孤光的心也一会儿紧一会儿松,血涌上脑,眼前一阵昏黑,忙站在一旁深呼吸着,心中念叨着“亲姐弟”三个字以慰心事。

一听八卦炉、大梦,三仙的脸霎时间变得和八卦炉飞出来炸到天上的火一模一样,五颜六色、百花齐放。

一下子,三仙没了赚钱的兴致,讪讪道:“原是如此……”

千归兰见她们消了坑灵石的心思,又打听道:“三位仙子可知道西天宫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样?”

修竹摸了摸头上的绿簪,说道:“前些日子,你偷东宫令下界,倒是惊动了西天宫,风言风语又多了些,不过也还是老样子,不喜人族、腐朽、老顽固……听街上仙闲说着。”

千归兰道:“若是妖去、魔去、人去,如何?老神仙们可会生气?”

修竹说:“倒要看看是什么妖了,是郑好那般心灵手巧的,自然不错。魔嘛……想去就去。人?还是伏低做小的好。”

萱草眼珠子一转,凑到千归兰身边帮他侍弄着衣裳,乐着说道:“哟,你和光神……还要带些旁的人啊妖啊的……进西天宫啊?”

“嗯。”千归兰点点头,道:“此次一去,虽备了一礼,仍怕西宫老神仙不悦。”他没看见,萱草在背后正对芭蕉使着颜色。

云孤光瞧见,不知三仙子要耍什么花招,暗中屏气凝神,不知三仙和雪灵相比,孰强孰弱?

她们靠近千归兰一步,云孤光便也靠近一步,她们有一动作,云孤光也跟着动作。

只听芭蕉开口道:“真君,您给光神挑了些精神的衣裳,也给您自己个儿选了得当的。”

“难道……您不给那些个,跟您一同去西天宫的妖啊,买些衣裳吗?”

云孤光顷刻间识破了三仙伎俩,他旋即笑了笑,暗自清点着剩下的那些“压岁钱”,七七八八花出去,剩下的也还能凑合些。

没想到有一天,云家的大少爷也体会到了“手里发紧”的感觉,而心里却是满满登登的。无奈,神尊不懂他意,也叹七界风云舞,不予平常留余地……

他走到一旁坐下,望看三仙戏言殿,墙上的壁画天女散花、仙鹤流云……数不胜数。

云孤光心中又想:云家能把栀子花卖到天界来,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会是谁呢……

不同于云孤光万般思量。

千归兰闻芭蕉之言,脑中忆起剑心、红绸、应将、潘连安四者,他抬起眼眸,口中轻哼着肯定的话:“是啊……我怎么忘了他们了……”

此时。

那些个他们……

正在应将宫殿里插科打诨的四者停了一瞬,红绸说道:“这里忽然……又热了,真是无常似的东宫。”

四者大笑,并不知为何暖了起来。

缘是远方,还有位小神仙,在买衣裳时也牵挂着他们!

千归兰发自内心的话令三仙心中大喜,她们面上不显,循序渐进地说:“真君不妨说说他们喜欢什么花样?喜穿什么衣裳?”

“应是花红柳绿、白银交错、昏夜蓝天、灰沙飞石,此四类天衣,都拿出来吧!”千归兰豪气道,他又说道:“若有书穿的衣裳,也可拿来。”

三仙嘿嘿一笑。

瞧他反应,买卖定是大成了,想她们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又有哪个不败下阵来?

萱草仰头笑着应道:“好——”转头走到前殿的后屋中,告诉修竹:“去,你冰雪聪明,小心点儿,买些纸来,叠成书衣卖他。”

“哎。”修竹清亮地回道。

千归兰要买下这些衣裳,是有大道理、真道理讲的。

红绸为扁浮舟身上的一条红绫,见过天界风光,却随着扁浮舟入魔族,平日里穿不到天衣。剑心是凡妖,更没有一件天衣。

潘连安虽是神,他的天衣却被泪水沾湿过,一盗贼或许不拘小节,千归兰却觉得他衣裳该换了。应将初下界之时与云孤光争斗,衣上沾血,也该换了。

他们四个,当穿天衣、当更新衣,不是很合乎情理?

纵然这黑殿黑些,衣裳总是难得的。毕竟压岁钱难得如此多,花来,也无甚顾忌,何必在这等事上节省?

如此一思量,千归兰点兵点将似的,将无数天衣收入囊中。

三仙一高兴,说还要赠给他一个专门收衣的聚衣袋子,千归兰拿起袋子收着,群衣如同倦鸟归巢一样蜂拥而至。

聚衣袋子虽可纳百衣,却还是被撑大了肚子,这下钱货两讫,大灵石山变成了小灵石子儿。

但……直至千归兰出门时,还乐呵着,脸上并无不快。

从三仙戏言殿出来,恍如隔世,里黑外明,街上还是那般热闹,心境却变得如越千山,又忆起从前来时的情形,真是初见青涩,再见熟识。

殿前树下,千归兰往树影斑驳,落于他们两个的脸上,留下陆离样貌,很是有一番佳景,赏心悦目,他兴冲冲朝云孤光说道:“曾见三位神,说我是落花流水没钱的孤零命,今日一见,他们说得不错,真有些神通,瞧,刚到手的灵石,又‘送’出去了。”

云孤光扛着袋子,见大道车水马龙,也听千归兰喜悦之言,虽话里不幸,更像是大难不死后的庆幸。

他便在千归兰身旁说道:“花见你就谢,自愧弗如。水流不止,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财神也未必是富家翁。你孤零,难道我就热闹么。道是圆的,却又忌满,神仙不这么说你几句坏话,好事怎么敢来你身边?”

“依我之见,不如快快将新衣送与他们,前去西宫一探究竟。他日登临大道、醒于世上,往事皆在千里风中。”

风吹叶落,听云孤光言论,千归兰直说:“此话有理。”

故而,千归兰也不甚纠结着钱山空了,心念一动,寻到了剑心红绸的方位,转身拉住云孤光,以神力疾飞,过天洞、穿天门,来到了东天宫的一处殿宇。

人烟稀少、草长莺飞。

千归兰左右一看,发觉景观无比熟悉,疑惑地对云孤光说:“没想到红绸剑心他们也在东天宫,刚才居然是错过了他们。”

闻言,云孤光点头称是。

他们甫一降落时,就听面前殿宇里,传来众者高谈阔论声。

越走近听得越清晰。

一男声说:“归根结底,西宫和东宫的恩怨是自古以来就有,然,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光神归天后大闹一场,西宫这才彻底同东宫敌对。”

另一女声说:“哦——那时妖界祭祖,白剑心开天门,神仙下凡,之后的事就不清楚了。”

男声又说:“也没有神仙知道发生了什么,归根结底,还要问光神和……”

门一开,两个面目不清的男子逆光而来,似神仙降临又似鬼魅来惊。

待看清面目,四者才放松下来。

“千归兰?”潘连安惑道,问说:“你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红绸和剑心举起手。

自是她们与千归兰打也打不断的关系,令千归兰知晓的。

“哦……”潘连安眨眼间了然道。

千归兰看他们在一张八仙桌前围着,大有和和美美之意,问说:“你们在说什么呢?”

潘连安煞有其事道:“自然是……神仙界百年枯荣~”

千归兰笑笑,云孤光把袋子往地上一砸,朝他们说:“快换新衣,这就去西天宫了。”

潘连安挑眉道:“天衣?”

云孤光道:“是啊。”

应将起身打开聚衣宝袋,衣裳顿时漫天飞出,如同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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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