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菖蒲水

人界,皇城。

昨夜血洒冰雪地,今日丝竹盈耳,围坐开宴席。天下何事过不去,一瞬一生、一生一瞬,到头来、皆灰烬。

云孤光盯着仙人二纹虎皮包裹的后脑勺,一路随着回了云家。

过小山、穿回廊,经过几个洞门。路上三五人扫雪、七八人理树,几人叠起来如猴子捞月般往楼阁上挂鞭炮。

见他们经过,知晓到了午时要开饭了,旁人有兴奋之意,夹道招呼着,云少主仅以颔首回应,并没什么笑意。

午宴的主宴场定在云家。无关乎什么家族地位,尽管云家势大、儿女天赋异禀各有神通,但皇权之外几家皆平起平坐,这不假。

之所以为云家,无外乎是因…几家里只有云大少主云孤光醒着,自然他是老大,号令百家也无人在意。

愈近云家,欢声笑语愈多了些,常能听到童子玩耍、唱谣。

“新日换新装,灯笼挂上墙。天冷语渐长,幽叹君不归。新符粘米糊,净扫窗前霜。棺木久落灰,一并除外堂…………………”

换了新装,君却不归。扫了窗前霜,又需除棺木灰。

千归兰听出,孩子们口中唱的既是悼词又是祈愿,既喜气洋洋又丧气满满,看来,云孤光传下的命令是——丧事喜办。

大年初一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样行事较为稳妥。

人不能复生,年不能不过。

他偏头说道:“先带我去看看你昏迷的同袍,把伤势不重的唤醒,也好来吃饭。”

云孤光迎上来听见他的话,反而拒绝道:“不必,人多反而嘈杂,师弟师妹们放不开,更显孤寂,不如让他们好好在新年时玩一玩。”

“……”

闻言,千归兰点了点头,他又问道:“两个童子现在在何处?”

云孤光回道:“跪在地上的童子,腿脚已经石化了一部分,花脸的童子脸上油彩洗不干净,拉着石童不撒手,柳春将他们二人送去了一个小屋里呆着。”

千归兰点了点头,略加思索,便从袖子里拿出一瓷瓶递给云孤光,摩挲着瓷瓶认真说:“将里面的东西滴到他们身上,过上几日,便都没事了。”

“柳城。”云孤光唤出柳家弟子柳城,把瓷瓶接过来给了他。柳城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接过瓷瓶,又犹豫地说:“大师兄……那只狐妖醒了。”

云孤光道:“知道了。”

柳城欲转身离去。

“等等。”千归兰叫住他。

“把他带来一起吃饭。”

云孤光默了一瞬,在柳城疑问的目光中又吐出两个字:“去叫。”

于是柳城眨眼间应了声,行了个礼,就转身退下了。

朝着厅堂走了几步,云孤光斟酌着说:“狐妖吃的东西和我等不同,饭菜不合他口味,他还是在房中单独吃吧,我请人为他额外做些菜肴,他会满意。”

千归兰脚步未停,说道:“无妨,一起吃吧,我和他同为妖族。”

“好。”云孤光应下,转眼,在一个转弯处悄无声息地站定。

千归兰略有察觉,脚步不停。

片刻后,云孤光朝着空气唤道:“空空如也。”

白雾中,空如、空也二子凭空出现,在大树下,云孤光对这一男一女说了什么后,才抬脚过了弯,跟去已经进屋的仙人。

千归兰进门时,屋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起头、扭过来看他。中间的沉默不语,目光各异,左边几桌盯住了他的虎头帽,窃窃私语,右边几桌则是看过他的脸,议论纷纷。

一熟悉的人走过来,是徐家总管徐晚樱,此时他也在这。徐晚樱言了句:“公子,请。”笑着领他往里走。

他们行走间无视其他人,众人反倒收回目光放松了下来,谈话间多了些欢声笑语,时不时瞟过来几眼。

徐晚樱带着他逐渐靠近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桌上人影晃动,看样子已经落座了大半,他算是来迟的。千归兰先是遥远地扫视了一番,仅凭衣着认出了这几人,都是他熟悉非常的人。

有欠他两根大腿骨的应将…和死里逃生的潘连安,两个人头碰在一起,在宴桌对面小声密谋着什么,四目相对极度沉浸,以至于都没发现他悄悄地来了。

旁边风尘仆仆归来的红绸和剑心正翻看着无字天书指指点点,感到他来,二者抬首冲他点了点头,千归兰回之一笑。

待离得更近,他才看清右边一男一女他并不认识,气息令千归兰十分讶然。

此二人不说道行不高,实在是没什么灵力可言,那身上微薄的灵力对凡人来说,只可保佑长生不老、容颜不变,仅此而已。这两位是实打实的凡夫俗子,灵力少一分,就犹如老树无水,岌岌可危。

论说相貌,倒是卓然不群,女子美若天仙、男子英俊潇洒,长相美得有些相似,好比那双宿双飞的喜鹊。

将他引至这张侧有小宝相金纹、上有团云纹的朱漆食桌,徐晚樱才停下转身说道:“公子吃些点心,待大少主来了便可开宴。”随后就又出去了。

桌上放有一青花瓷瓶,里面放了些清白栀子,还有七八个精致的小碟,是些吉祥果子、蜜饯、甜糕,潘连安边同应将说话边吃着它们,另外还传来些淡淡酒香,是红绸剑心正饮着,两位陌生客则是嬉笑吃着五辛盘里的小葱。

千归兰寻了近处一位置坐下,拿起瓜果盘里的小果子吃了起来。

他落座后,一男一女嬉笑声持续了不一会儿就忽然停了,二人齐齐望向他,霎时一静,千归兰垂首略乖地示了一礼,二人也双双回他一个笑面,好不默契,就又回头相互玩乐起来。

正没等几个呼吸过去,一身寒气的云孤光也进来了,弯下腰问他说:“帽子忘摘了,给我吧。”随后轻轻摘下千归兰头上虎帽,将几缕附着在上的发丝顺下,放在他脸侧。

千归兰也要去碰乱跑的那些发丝,二人手擦着而过,彼此都并无多意。

堂间却寂静半晌,久之,右侧后方一桌有人举着花瓶里的梅花道:“大少主,该开饭了!再不吃饭,吾兄饿得要吃花了!”

众人哄堂大笑,学着此人的话,调侃笑骂身旁人。到这时,徐晚樱又出现,带着涂山觅姗姗来迟,一左一右坐下。

云孤光这才转身冲大家高声说道:“今日辞旧迎新,吾愿诸位直上仙途、道法其昌!开宴吧。”随即他敛袖落坐了下来。

听云孤光祝贺,众弟子们喜形于色,叫了几声好,又鼓起掌来,纷纷开始推杯换盏,待美食佳肴。

编钟一音始动,门口处涌来一群男子女子,手中捧盘、端碗,高矮胖瘦具有之,脸上画着像花脸童子一样的墨画,山水连成片、花草盛极,奥妙有趣。他们笑语连连,琴、胡、笛……在他们手里焕出光芒,一阵阵清音在耳边响起。

不过姿势怪异有些许僵硬,千归兰刚起些疑心,就被耳侧到来的声音打断。

“公子,请享用。”一女子轻声细语对千归兰道,呈上一盘,盘中瓶子里装着一串花朵如拳头般大的风铃草。

千归兰看过去,目光不小心触及女子的眼睛,惊然发现眼非真目,此女子也非人,乃是“画皮”,一个纸人罢了,与人身同等大小,倒也惟妙惟肖,不想人界还有这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在他不动时,一只手越过千归兰的肩膀,拿过风铃草。盘中既空,纸人就不留恋地匆匆走了。

千归兰的目光跟随着风铃草看去,云孤光解释说:“这是玄机门里一些草凝结成的露水,服之清脾开胃、明目达聪,易饭前饮之。”

他摘下一个风铃草的花骨朵,极稳地送到千归兰手中,香气扑鼻而来闻之欲醉。千归兰接过,轻轻捏住花枝,唇轻抿着花瓣边缘,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在口中回味细细品尝,暗叹露水的确清甜可口,也有些熟悉。

千归兰感慨道:“这是……无极菖蒲草上的露水,在五更初时取为最佳。”他又摘了几朵,尽数喝下。

云孤光默而无言地盯着千归兰,观他醉溺于菖蒲露水,盼他忘却万千红尘是非,察他稚比孩童,缘他纯粹无暇、稚嫩至极。

片刻后,桌上已剩风铃花,不见菖蒲露。千归兰又摘下一朵,云孤光本欲止他多饮,谁知这杯菖蒲露水,却被千归兰送到了云孤光的唇边,花瓣轻柔,柔软地触碰云孤光的嘴,着实旖旎。

“……”

“你也喝。”千归兰淡淡地说道,话语中有丝丝暖意温柔。

云孤光心中惊愕万分,面上不显。

“……”

千归兰回过神想要抽回手,云孤光又一把拉住,怔怔道:“…我喝、我喝。”有道是君捧草露销水魂,美酒佳肴不承恩。

见此情景,潘连安低下头诈惊,拉过应将附耳问说:“有那么好喝吗?我喝着像黄连水!”说罢,潘连安不相信地摘下三、四朵往嘴里倒大口大口喝着,恨不得把花也吃了,就想尝尝无极菖蒲露水的至臻美味。

应将说:“真君是鸟族,你是人族,不同。”

潘连安道:“嘿——你瞎,光神现在不也是人族,喝得那叫一个美。”

“…………”

应将暗中浅翻了个白眼,见到几个新身影走过来,他闻到些香味,于是对潘连安说道:“别喝了,菜来了,吃菜!”

“哦哦!”潘连安猛地抬头,突然咳嗦起来,像是被口水呛到。

“……?”应将疑惑不解地看他。

直到潘连安抬手指向其中一人,应将顺着他的手,看到那抹身影、那张脸,顿时震惊回头。

二人相视,心中不约而同说道。

‘这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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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