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坐论道

无字:‘你们还要吵多久啊……’

金色波浪字在静谧的半空中堂而皇之地闪耀,却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发现。

两方依旧争辩着。

“人怎么、神怎么能拜人?”

“妖拜神、人拜神、仙拜神、鬼拜神……七方拜一方,神拜拜人,无伤大雅。”

“你眼中还有大雅吗?!”

“……”

“……”

一神一人如下棋一般坐而论道、喋喋不休。

不知神人论了几时?

也无人得知。

他们的背后,神景人色鬼目妖貌齐聚一堂,灰暗不知时刻地流逝,仙人、神人、妖人、鬼人、人人………锦绣如虹的衣袍在此境之内变得黑沉,无数凝固的面皮包裹着不安的神色。

无字见无人理,讪讪地又飘出一行金字:‘哟——老总管,怎么变成哑巴了?’

徐晚樱负手不言,拽过它,以神血代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天机已定,神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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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

徐大总管忍辱负重。

堂堂一位百年前参加过神魔大战的神仙,这么多年扮演个像太监似的总管,在徐府玄机门中庸庸碌碌地做一个哑巴——“只办事,不说话。”

论舍心为民,谁能比得上他呀?

无字暗自嘲讽,又道:‘他们怎么不在去年时的玉琼楼里吵呢?那里…至少人少点。’

在人界最热闹的除夕夜中,在最拥挤的八角街上,在鬼出动、妖出没、神仙临的时候,他们两个,一妖一人、一神一人、一凤一人……偏偏要在此时吵……

‘真没有眼力见儿!’无字很恨道。

徐晚樱见了,写道:‘此凤,那时未成神,灵力微弱,只得几丝天机而已,说了他也不懂。’

无字恍然大悟道:‘哦!你们看不上人家嘛!’

‘非也。’徐晚樱写道,转身,给徐乐山奉上一杯茶:“乐山,喝茶。”

无字见了,也转身在千归兰面前道:‘归兰,看字。’

一人一神还在论道,谁也没有理一神一书。

徐晚樱仍笑着,收回了茶杯,转身倒在了无字身上:“请您喝。”

‘去——’无字沾了一身茶水,恼气极了。

它问:‘不过是人拜了神,有那么恐怖么?’

“恐怖?”徐晚樱思索,“却也没有那么恐怖。”

“只是颇有些惊世骇俗。”

‘咳!我都习惯了…跟着他风风雨雨的…不惊世骇俗,我倒还要奇怪呢。’

徐晚樱背着手道:“羞杀满天神,愁杀满天仙。”

“他,点了九位新神飞升上天,个个无名无姓,却也罢了,想四方天地自有他们的去处。”

“可是让神跪人,即便是个孩子………”

“也太无礼了!”徐乐山吼道。

他气得站起来,又说:“向来是孩子跪老子、老子跪太子、太子跪天子、天子跪仙子、仙子跪神子、神子跪………”

“孩子。”千归兰不咸不淡地接道。

“屁!神子跪天地!”

“哦,还挺地道。”千归兰又道。

“…………”

徐乐山一下子气得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像个木头棒子。

千归兰说:“尊卑有别,是以前的事了。”

“跪下,很难吗?”他反问。

又自答:“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徐乐山欻地跳起来,年轻的脸红透了晕如霞,他说:“不行,你现在就回天宫,叫光神把时辰逆流,回到除夕白日里,免下神童这一跪!”

“逆流……”千归兰瞥见远方天波,摇摇欲坠的水泽,沾流着泪语河的生机。

千归兰不经意道:“是么…他用过几次?”

“光神万年神岁,我怎会通晓呢?不过…近几百年中,只用过一次…………”

徐乐山道:“哎!马上就有第二次了,你快去吧!”

在他的催促声中,千归兰缓缓站起来。

徐乐山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素白丧气的冷衣,好像被人扒了衣服,在热闹纷杂的除夕夜显得格格不入,他问道:“你的衣裳呢?”

千归兰没答,只说:“你随冯玉川登天寻光神也是无用的,神跪了一次,就会有二次、三次……”

他断言道:“你拦不住。”

千归兰惊心的决意令徐乐山寒到发抖,此凤现在,估计是打碎了骨头也还会剩一堆硬茬,根本灭不净。

徐乐山手若闪雷指着他:“好啊!你俩是一伙的!我倒忘了!”

他道:“今日,你让神童跪拜众人,虽神不知仙不觉……可因果却看得清清楚楚,与你有关之物,皆会被断罪定责,关入东方狱或西方墓。”

“关就关罢,神死不了,你们既不怕诅咒,关上我万年千年又如何。”千归兰道。

‘我是死物,抓不到哦’无字飘过。

徐乐山人年轻脸也跟着鲜活起来,他看见面前一神一书耍赖泼皮起来的情况,好似闪了腰一样一直怔愣不懂,脸抽搐着。

“胆子大了……胆子大了……”他说。

千归兰却神色空茫地反问道:“你又能做出什么事?你把神看得如此重,却只是一介凡人,能挡得了谁,能管得了谁。”

“我不是神,就挡不得、管不得吗?!”徐乐山怒火中烧反问道。

千归兰道:“你以何做派去管?”

他快速接着道:“我点九神飞升,乃我天生神力。一路走来,吾不顺也无甚坎坷,算是——无功无过。”

“解七界咒、寻救世主、点神飞升、命童下跪、引王书齐、挑纷争、拨乱弦、第二次神魔大战、父母子再度相残…………”

“这一切都是我该做的。你呢?你又凭什么?”

“凭一张无用的画么?”

徐乐山张口欲道,几次都咬中了舌头,口中齿牙把舌根咬得血肉模糊,血滴从他嘴角流了下来,他张口却哑,好似同周围人一样静止不动了。

晚樱终是看不下去了,他肩膀宽阔、步履矫健,像驯马的马夫稳重地走过来,坚实道:“看来,神无法管束你,人就更不可能了。”

千归兰道:“你、徐乐山,你们,无法管束我,并非人与神。”

徐晚樱和徐乐山对视中眨了眨眼,纷纷看到了对方的后退、让步。

徐乐山不死心地又诘问道:“你真的要让神跪人吗?”他的话语中流露出丝丝脆弱,又迷茫呢喃道:“如果神也可以跪人,那我为何……”不成神……

“不然呢。”

“云孤光在云家祠堂跪了又跪、拜了又拜,神不是早就跪了。”千归兰淡淡道。

听了这话,徐乐山一刹那老 成了从前的样子,白发像柳随风垂下,面皱如风拂水掀起的波澜。

无字飘来记道:‘子乐山,一念白头……’

徐乐山同千归兰几近吵了半宿,没能让他收回主意,也没能请动光神,更没能把事情捅到天上去。

他们吵,主要是吵三条律罢了。

“为何而跪?”

“为天地。”

“神童愿跪吗?”

“愿。”

“童神为天地,愿意跪拜人。人跑了,又当如何?”

“跪到不跑为止。”

徐乐山气到手颤抖,又咬牙问:“跪到何时?”

是一夜、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

“跪到不跑为止。”

咔嚓、咔嚓。

徐乐山咬坏了舌头,这下又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吐。

千归兰不忍,感受着眉心的微微胀痛与身上咒印的暗流涌动,他又张口道:“神子为天地折腰,不丢人。”

“无非是个孩子。”

‘无非是个孩子。’

无字翻过一页,字落史成,再不可改了。徐乐山见之,漠然道:“我阅书千卷,未曾见你一书。”

‘哈哈哈哈哈哈,凡人之眼怎可见我?昔年,我就在你的书架上呆着,可算等到了我这“如意神君”,叫我好等。’它难得笑道。

话里话外满是人不如神,但徐乐山偏偏是个崇神贬人的主,按理来说听着应该十分受用才是,但徐乐山始终气着一张老脸。

任凭年轻的声音嘲笑着他。

人无法完全地认清人本身,就连神有时也无法做到。可区别在于,人需要认清,而神,不需要。

由无根木做成的无字天书的笑音传彻人界八角街,而被静止的时,又重新焕发光彩、开始流动。

说时迟、那时快,八角街上,鬼就要杀人寻灵药,人就要杀神夺神童脑,神就要抓罪以归天,妖就要弑鬼扫障碍。

仙子们反而看了个大傻眼。

大眼对小眼,玉口对金言。

痴仙、怨仙则机灵坏了,一女一男,左一点右一点,顿时,不知是点到了人,还是妖又或是鬼。

总之,八角街上纷纷扰扰,又传来大呼小叫。

“我成仙啦!”

“噗——”

“是仙!本君飞升为仙了!”

“这是……仙力!”

“哈哈哈哈哈哈。”

“……”

“……”

人、鬼、妖喜得大呼小叫,纷纷惊喜地发现这一新身份——喜笑仙。

成仙,代表忘却尘缘旧恼,诧然长喜,而喜——不虚不空不假不灭。

他们可得乐一会。

“这就是你要做的?”徐乐山拄着拐杖道,旁边徐晚樱扶着他踱步走过来。

千归兰手拿无字天书,回道:“看到了天上么,是痴、怨二仙将他们点化,与我无关。”

乐山抬眼看,天上除却痴、怨二仙地仙法机缘,一位男子固在一点岿然不动,正是冯玉川是也,他朝着冯玉川摆摆手,二人四目相对,互相也就明了,一切都应召了冯玉川那句话,风风雨雨中,随着天山学院的陨落,书又换了一本新的,也就由不得他们了。

玉玲珑、云长雪、徐乐山、云长雨、灵儿、冯玉川、凤芍、凤药、萧暮、秦元嘉、龟长老、王书齐、玉生灵…………………有名有姓、无名无姓之徒的过往,终究是要退去,又被埋葬。

推陈出新。

无情、却自然。

山:来吵啊(招手)

云:你们慢慢吵,哈—(弯腰)

兰:不来么(侧目)

云:不了不了(抡起锄头在昆仑山上猛猛填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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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坐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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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