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跟着仟离身边走,时不时斜眼偷偷看她,见她无动于衷,眨巴眨巴眼,再偷偷看她,活像个有事不说等着别人先来关心的小孩子。
仟离生出一副逗弄她的心思,明知如此就是不问,倒让一旁的青黛憋出好大一腔郁闷。
都说用毒的人心里狠,制毒的人心里阴。青黛却并不觉得,她觉得仟离很阳光,心地也善良,比那种无辜杀平民百姓的官兵好太多了。
仟离现在很开心,青黛在她身边看着她,也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这俩人在这开开心心地走向的那个地方,已经有五个人愁眉苦脸在等她。
钟伶脸色跟吃了一嘴死苍蝇般难看,抱怨道:“她肯定知道我们那日在耍她,都怪你,出的什么破主意,画什么破画像。”
石勒在旁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人懂的苦闷:“我这不还是为了辛罗衣,这不是......给他创造机会嘛,他年纪那么大,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你们不是都见过他那不值钱的样子么。”
钟伶如鲠在喉,说道:“我看他倒不一定会领情,到时候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现在还是考虑考虑我们自己吧,”戚幽莚眼神瞥向远处,看着迎面走来的笑容满面的女子,淡淡道,“我总觉得她今日身上带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来者不善。”
戚幽莚不说话还好,这突然开口,让本就信心不足的钟伶顷刻浑身冷了下来,连呼吸都加重了些,她暗自下定决心,不要小命也得护好自己的脸。
“诸位很守时嘛。”
仟离缓缓走过来,此处有个凉亭,应是日常给练功的弟子暂时休息用,仟离坐在石凳上,无所顾忌地笑着。
沈莳睨着她:“怎么,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仟离笑道:“我可不想你们现在就‘屈’,否则我专门为诸位研制的好东西岂不是用不上了。”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好东西?”钟伶试探着问,“不会是撕心裂肺的毒药吧?”
仟离眼梢向上一挑,看着钟伶微微笑道:“我是毒医啊,你说好东西是什么?”她站起身,拍拍手走出凉亭,“不过你们放心,我们是朋——友——,总不会是那种痛彻心扉要人命的玩意。”
“朋友”二字被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凭空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沈莳站起身:“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
仟离头也不回,朗声道:“随便你们。”
“一起一起。”
几乎快要心如死灰的钟伶像抱住一捆救命的稻草,眼神止不住向另外几位扫去。
青黛被沈莳留在凉亭等着,几人走进凉亭后的树林内,刚一踏进去,便觉冷气森森。
未见仟离人影,只听缥缈声音从四周响起:“半个时辰,能不能破了这个阵,走出这片树林?”
这就开始了?
她什么时候起的阵法?
只见几人周围瞬间起了一层毒雾,那毒雾不散,却正在慢慢往他们这涌来,几人几乎同时抽剑而立——石勒几人没见过,这阵法实在很像青苔山竹林的简洁缩小版。
仟离自从拿到陆凤觞的那本阵法心得,一有时间便掏出来琢磨,她明白陆凤觞所说的“一知半解”“贪多嚼不烂”的意思,所以她只是学基础,通过种种他总结出来的精华心得配以自己的剑法和毒药,倒还真让她琢磨出来一个。
不过这并不是她多么高深之作,不过是将陆凤觞的某个阵法做了些改变而已。
她这个巨人肩膀站得可实在是高。
“这什么东西?”钟伶喊道。
音刚落,只见一抹寒光从毒雾中刺出,直冲旁边的沈莳而去,只听“铛”一声,寒月刺将沈莳逼入了另一处毒雾中,脱离了他们四人。
石勒心下了然,怪不得仟离对于他们一个个来还是一起来根本不在意,不管怎样,她都能把他们紧靠着的五人一个个拆开,然后再逐个击破。
石勒向前方径直挥出一剑,那毒雾只分开片刻,眨眼便又重新聚拢,还越聚越快。
四人都在试图破阵,一边要挥着剑防止自己不被毒雾吞噬,一边还不能在这干等着,要找阵眼破阵,更要分出心神谨防仟离在外面偷袭,一颗提起来的心让他们分成了好几瓣来用。
不光如此,他们若是不小心找错阵眼,那迎面而来不光只有仟离的寒月刺,还有飞花落叶以及一节一节的树枝。
仟离在几个小阵门处走转腾挪快速游走,不过几招时间便将里面几个人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只见她闯进一处毒雾,反手压剑,顷刻间就将钟伶手里的剑别了下来,反手一挥,不知道插在了哪棵树干上。
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实在让人咬牙切齿。
钟伶当即大叫:“哎——你不讲武德,破阵就破阵,干嘛搞偷袭。”
“你破阵就破阵,干嘛分心呢。”仟离在浓雾中笑道,“我帮帮你。”
话音间,钟伶身后的浓雾散了,一根满是枝丫的树枝抽在她腿上,往前踉跄一步,正巧被戚幽莚接住。
“你......”
钟伶怒气难抑,却无可奈何,只能从地下拾起一根歪七扭八的木棍充做兵器。
石勒视似乎找到了阵眼,正欲上前,却见寒月刺整个横着扫过来,随即一根树枝抽在他胳膊上,疼的他龇牙咧嘴,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人报复。
忽然间石勒左臂便有了酥麻之感,不是被抽的,而且这种酥麻之感正在他左臂蔓延,渐渐痒了起来。
然后他的背后、腿上同样被抽了两下,没有意外,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毒雾越聚越近,五人都被或多或少虐了一下,沈莳和洛觞先后破了阵,身上虽然或多或少沾了些毒雾,到底是出来了。
继而两人去解救同伴,几人内外夹击,紧赶慢赶,倒是在半个时辰内破了阵,毒雾倏地四散而去。
仟离站在一旁突然郑重道:“我刚刚发现这阵有个漏洞,等回去改进一下。”
五人身上都沾了毒雾,慢慢皆漫上了麻痒之感,根本来不及回她。
石勒只低头一眼,便瞥见了手上乃至手臂大大小小冒出来一片红疙瘩,只听身后的钟伶看着自己的手,“啊”的一声嚎了起来,好像自己的手已经腐烂了。
不必想,身上一定更多。
沈莳问:“这什么?”
仟离:“毒啊。”
沈莳咬牙道:“怎么解?”
仟离掏出一瓶药丸和两瓶药膏扔给她,玩笑道:“赶紧擦上,否则一会万蚁噬心、皮肤溃烂,有你们好受的。”
众人出了树林,仟离也不管他们,只留一句:“明天同样时间,继续啊。”
钟伶怒道:“谁要继续!我......”
本来准备离去的仟离倏地停下脚步,转头笑问:“是不是你们答应要陪我练毒阵的?我是不是将我的赌约完成了,说话不算话,可要烂舌头的哦。”
她的笑不是笑,像是裹满毒物的鲜花,向你展示着绝美的花蕊,却是个见血封喉的毒物。
“那你到底要练多少天,你这阵一直弄不好,岂不是我们要陪你练一辈子?”石勒问道。
仟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暗自思忖片刻,回道:“一张画像一天,七天,怎么样,不算赚你们吧?”
青黛只远远看了一场所谓的“跳大神”,画面没看清,听声音说是浓雾中的群魔乱舞也不为过,不过浓雾外的仟离似乎很高兴,今日这场倒不单单是练阵法的愉悦,好像还包含着将心中怒火顷刻排出的轻松。
钟伶看着远处离去的背影,咬牙道:“真不该招惹她,最毒妇人心,她的心比毒物还毒,蔫坏蔫坏的。”她又冲石勒道,“都怪你。”
石勒有口难言,拿起一瓶药膏拽着洛觞找屋子擦药去了。
仟离转头拍拍手准备要进银衣楼,却见身后有小尾巴跟了过来,她低声说:“你能不能教我?”
“嗯?”仟离转头,不明所以地说道,“教你什么?”
青黛道:“我想跟你学医术和制毒。”
“小丫头,不怕自己被毒物变成丑八怪吗?”仟离戳了戳她的脸蛋,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青黛叉着腰,十分不认同地反驳:“那你呢,你不是还长这么漂亮,也没有变成丑八怪啊。”
仟离被人夸了很开心,饶有趣味地盯着她,仿佛见到了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眼中是未经俗世侵染的清澈透亮,脸上是没见过风霜刀剑的天真傲然,心里存着比天高的勇气,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压人的担子。
还是什么事都敢做敢尝试的年纪,还是不知死有何惧的人生。
仟离忽地笑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我能有什么好处?你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跟我交换吗?”
仟离盯着她茫然的神情,叹道,“你什么都没有我干嘛费心费力地教你呢?蜈蚣堂里也有很多厉害师父,你也可以去跟他们学,一样能学好。”
仟离觉得自己还是个马虎眼呢,要说偶尔指导交流一下可行,若是当别人的师父,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没资格。
“师父”这个词实在太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半条命都要牵挂到徒弟身上,她此刻实在担负不起。
青黛紧抿着双唇,眼睛倏地就红了。
见眼前这个小姑娘都已经泪眼汪汪,仟离觉得自己刚才的玩笑开大了,忙安慰她:“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我也没多大,也有好多都不懂,实在没法做你师父,教错了怎么办?”
她顿了下,又道:“而且我过几日就要走了,离开银衣楼,说不定要好多年都不来这,我们要好多年都见不到,没法教你。”
“为什么?”青黛泪眼婆娑地问,“为什么好多年都不来这?我们对你不好吗?你不喜欢这吗?”
这小姑娘越说眼眶的水越多,眨眼满得就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