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顺了件黑色毛绒斗篷,贺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矮矮的院门外无所事事,随从们三三两两的在周围溜马,有几个抱着剑靠在树上昏昏欲睡,他揣着手看着,渐渐地鸟鸣四起,再漫长的夜晚也会在吐息间缓缓褪去。
像是潮汐,贺煦仰着头迎接着林木间洒下的点点日光,干冷的寒气和微薄的暖意相互碰撞,挤压着一夜未眠的思绪跳跃到了很是遥远的地方,摇晃摇晃的马背曾是小小船舱,潮湿的水汽无法从玷染极北的沃土。
真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白雾绕着他盘旋而上,有雀飞过,踩在面前的枯枝上,紧拍翅膀抖落了片片残雪。
“先生在想些什么如此怅然。”一个声音忽得响起,带着浓厚的困倦。
贺煦闻声望去,折腾了半宿终于洗漱完毕的女人长发未干,她不甚在意地盘在了脑后,团着晶莹的簪子,缀着翡翠的叶,尚好的狐裘之下是暗纹环绕的桃色襦裙,在缓缓浮生的日光中坠着春日般的蓬勃朝气,只是偏偏这张脸憔悴不堪,苍白寡淡,配上一双勉励撑开的眼睛,贺煦以扇掩面,憋了半天还是不忍得嗤笑,“秋姑娘如此盛装却是此等精神吗?”
墨秋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两手一甩便要闭门谢客,在木板拍到贺煦脸上之前那人陪着笑脸挤进了四方小院,嘴上还不忙赶紧陪衬上几句,“哎呀,在下多嘴在下多嘴,姑娘此时亦是倾国倾城。”
这几间村房是附近乡绅的纳凉之所,北岳行军此处时为了讨个方便上赶着送给梁舟的,贺煦先前也未曾来过,前日受命来试探墨秋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方小院,而此时细细看来,除了院中檐下,正房也是别有一番洞天。
山水诗画,雕梁画栋,暖炉煮茶,池鱼游走,比肃穆的将军府和简陋的北岳营帐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墨秋低头往炉灶里扔了一把碎柴伴着杂乱的枯枝干草,贺煦正想把藏在厚厚衣袍下的手抖出来夸赞几句,折扇合上再开时,却看见眼前多了一双素手,黑色的液体在瓷杯里旋转,女人抬眼,没什么表情。
贺煦在心里偷偷揶揄秋姑娘这种神态配上这身穿着更是格格不入之极,像是妙龄少女被阴曹地府的鬼魅借尸还魂了,他自是不敢不从,一咬牙一闭眼,举起来如壮士断腕般一饮而尽。
墨秋哼笑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嫌弃,而后回身把茶壶提起,燃烧的火苗一跃而上,劈里啪啦,灰色的烟雾呛得贺煦连连后退,此不觉刺鼻,墨秋倒是毫不在意般提着茶壶引领着他在一旁八仙桌落座。
有雀落在房上,又有雪莎莎落下,扑通巨石砸在泥地上,贺煦恍然大悟般看向他刚刚喝尽的茶杯,仍有一圈黑色残留杯底,此时他已无法言明那是茶垢还是药渣。
女人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板,一下一下,窗外渐渐静了一下来,火星还在跳跃,滚滚烟尘倒是退散了不少,或是已附着在了周身的一草一木之上,她轻轻笑了起来,看着贺煦下意识地吞咽,火光下她的脸忽明忽暗,中元节鬼敲门,贺煦在心中估量,也不过如此般令人胆怯。
“贺先生的尾巴不少,听声音房上树上至少有五人,看来梁将军并不放心我俩一叙啊。”墨秋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仍旧带着丝丝鼻音和浓浓倦意,转过脸来时,眼下的乌青并不作假。
“是啊,毕竟是北岳信任南剑门,并不是梁舟信任贺煦,在下今日给姑娘作保太过言之凿凿,态度又在顷刻间转变过多,梁将军有所疑惑也实属正常。”贺煦别过眼来,尽力忽视墨秋身上所有的疲惫,他必须要打起精神哪怕他对上墨秋并没有丝毫胜算。
女人捋了捋垂落在耳下的发,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坐姿,木头椅子看着好看却膈着她浑身难受,敞开的房门之外是斜斜的朝阳,世间是温暖柔和,火焰是炽热滚烫的,她却觉得浑身都冷得打颤,只能尽力平稳吐息,抿起一丝笑意道,“南剑门为何要帮北岳,先生可否告知呢?”
“不可。”贺煦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到。
墨秋看着他那副虚假的笑意仍挂在脸上,装腔作势,没有一丝丝破绽,她费力加深了自己的表情,一字一句道,“那先生可否告知为何要费尽心思毒倒大半个北岳军,当年从小女子手里偷的东西,便是这般用途吗?”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此间寂寥,贺煦恍惚间感慨自己一生中最不齿的过往和一生中谋划的最冒险的一个棋局,被一个疲倦到近乎强弩之末的女人,一语道破。
也是可悲可叹,那是一个不亚于有雪落在了阙岛的滩涂上的瞬间。
贺煦看着墨秋爬着淡淡血丝的眼睛,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在墨秋面前节节败退,真当被点破时尽多了几分释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墨秋归根结底算得上他天外的第一个人。
贺煦终是撕掉了那副假面,露出了几分真情,他学着墨秋的样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在木椅上,君子姿态褪尽,他望着龙骨般整齐排列的房脊,喃喃自语道,“在下果然不应该抱有几分侥幸啊,秋姑娘果真是看透了。”
耳边传来一声气音,墨秋或许在笑他或许只是表达肯定,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南剑门第一才子,只是芸芸洒扫弟子中的一个,夜以继日地练剑,终究再一次门内对决中被峋临峰峰主看中,纳入门下,那日扬眉吐气,自命不凡的所有日日夜夜都在那一刻得到了首肯,天真地以为入内门后便可学到南剑门秘法而成为天下第一的大侠。
但他被骗了,而被卷入这场骗局里的并不只他一人。
“之后的事,秋姑娘自然比我更加知晓。”贺煦扭过头来,女人平和地与他相视一笑。
墨秋与贺煦这种谈及过往便要从头开始的人不同,她很少回头看,太多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模糊不堪,那些时日清醒和糊涂相互交织,在还未找到那人算账之前她所幸全都封存在另一旁,另当别论,但她同样理解贺煦耿耿于怀。
那人害人之多,她只能残忍地猜测,一个满怀憧憬的剑门少年最无法接受的苦楚是什么,她说,“他废先生练武根基?所以如今先生只能使些短刃暗器。”
“秋姑娘果然洞悉贺某一切,那日我去后山,也是寻方子医治此事。”男人沉沉地说到,阴霾重新占据了他的面容,他咬着牙,他带着恨,“自然遍寻不到,但并不甘心,故而偷了百日无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倒是闭口不谈那日后山他俩交手时自己的落魄姿态,墨秋在心中暗乐,表面倒是端着几分高深莫测,点了点头。
思绪一转,难怪初次在将军府时,她瞅着病重之人各个症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这些看来都是受困于那人所炼之物,无非程度之别,百日无并非什么难解之毒,昨日夸下海口看来也算是赌对了。
心情多了几丝愉悦,她便多了几分力气撑着越来越重的头,继续听贺煦道,“下毒给北岳军也是无奈之举,在下并不知晓为何北寒如此易破,几次交手我等便知萧将军并非酒囊饭袋,然一朝一夕间城门大开,大熠士卒群龙无首溃败不堪,我等入将军府中萧将军早已身负重伤,轻易便将其拿下,但无论如何此番胜利对北岳对南剑门都是易事,军心大振故而在下建议梁将军乘胜追击一路南下,北寒往下三五城镇并无重兵把守,至少可以推到覃地,但梁舟始终按兵不动,似乎打算见好就收。”
女人幽幽地勾起了嘴角,眼眸里尽是了然,贺煦见状便也适时收了话音,两厢无言,半晌墨秋咂舌道,“此举并非良策。”
不论是南剑门的意图,还是贺煦的私心,为了让军队继续打下去从而选择下毒于粮草之中,在事发之后佯装察觉病因告知此举解法除了草药之外还需弃掉毒粮,天寒地冻北岳无法供给,为筹备新粮梁舟将不得不继续南下。
而梁舟未必不想顺水推舟继续攻城略地。
“但百日无亦需百日解,残兵而下,覃地亦是终点。”
男人脸上并没有过多诧异之色,他亦是心知肚明,墨秋将他的神色收入眼中,秤砣并不如她所想般轻巧,南剑门所求并非卷入王朝斗争般简单。
“先生今日等候多时,小女子拖着病躯也要相谈的也要谈尽,最后不过是一个决定,萧折我是一定会带走,那这毒先生是否要解。”墨秋感受着身体里不断翻涌向上的浊气撞得她五脏六腑一阵一阵得疼,微微笑着说道。
“姑娘是想解的对吗?卖北岳一个人情,或者说卖梁将军一个人情,虽不知如此锋芒毕露,是福是祸。”贺煦歪歪脑袋,试图抓住墨秋的目光却觉得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此时却不知看往了何处。
“如我所言先生所谋之事不应操之过急,而先生若是不愿亦走不出这方小院。”墨秋撑着桌子勉励站了起来,那样摇摇欲坠配上鲜艳的衣裙如一朵在枝头盛开后便整躲坠落的海棠,脆弱,狼狈,她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贺煦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兴许很多时候她并非无礼也并非懒散,只是没有力气做完所有礼数,没有办法强撑地直起腰杆。
那年后山,在这个女人还是女孩的时候,她是如何熬过那些日夜的贺煦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她如今还立在他的面前,威胁的声音弱如浮萍,但贺煦知道她一言九鼎。
秋姑娘说到便会做到。
这是南剑门每个听闻过墨秋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因为他们都亲眼见过她是怎么把一把自己拎起来都踉跄的剑,插进墨霞峰峰主的嘴里,从那一日起她便是新的墨霞峰峰主,从那日起她便只有墨秋这个名字。
艳阳高照,贺煦大步流星迈出了小院的木门,鸟儿们欢快地歌唱起来,随从还在三三两两的遛马,靠在树上打瞌睡的此时伸着懒腰睡眼朦胧,有亲兵来报说在后墙发现了几个摔在雪里无法动弹的暗卫营同僚,贺煦很大度地摆摆手说是一同跟来监视秋姑娘,可能学艺不精脚下一滑吧,反正被架起的暗卫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摔下的了。
天将明未明,脚滑很正常。贺煦在马上善解人意地宽慰到。
有随从困惑地问,“先生不是要进屋内和秋姑娘一叙吗?怎么就上马了。”
“秋姑娘刚在门缝说身体不适,闭门谢客了。”贺煦朗声答道,“在下只好先行告退,毕竟我们来日方长嘛。”
他最后几个字扯了很长的尾音,院内仍是一片寂静,炉火灭了,余烟袅袅。
“在下私心,临行前再多言一句,秋姑娘所言的蛊虫和从萧将军身体里取出来的蛊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生擅把玩人心,自是知晓信口胡诌也是要有所依据的,真真假假之事与你所谋无关自然无须深究,兴许我真是小世子未过门的妻子在他身上养了情蛊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