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里寻夫君

于京城而言的瑞雪落在千里之外的北寒关,变成了吞天灭地的暴雪,无数天地埋葬于大雪之下,墨秋牵着乌黑的小马,在雪中勉力前行时,只觉浑身上下空无一物,寒雪冰凉刺骨。

她的身子骨本就偏寒,早年间只能养于南屿那种温暖潮湿之地,而即便如此冬日还需日日吃药才能勉强维持,如今却要只身如此茫茫大雪之中,墨秋心中苦水阵阵,却也不得不继续向前。

越接近北寒关雪越密集,翩然如鹅毛坠落,是墨秋从未见过的模样,哪怕她强撑着日日前行,也行进速度缓慢,京城至北寒,快时策马半旬可到,而墨秋却走了近两月,武安侯人头落地的消息传到她手时,她才行至九升镇。

那时她正在望春楼前拴马,白鸽展翅悬于其头顶之上,墨秋脱下厚重的手套,用冻着通红的手背接住了沾着晶莹白雪的白鸽,拽出其脚处竹筒里的绢布,李宝春的歪斜小篆如期眼帘。

他问她是否要收敛武安侯其尸,墨秋冷哼一声,架着白鸽进了望春楼。

日日大雪,鲜少停歇,人们大多缩于屋宅内,大门不出,往日门庭若市的望春楼现如今鲜少人烟。

而楼内往来之人大多行色匆匆,哪怕入得室内口鼻上仍罩着层层衣襟,连伙计亦是如此。

墨秋皱了皱眉,叫了壶热茶,订了间暖阁,在掌柜的忙碌间,她趴在柜台前随意问道,“掌柜的这房内炭火是否燃得充足。”

“客官这是哪里话,炭火自然充足,若是不够,客官可使唤伙计添加。”掌柜忙堆着笑脸说到。

墨秋听了这话,顺坡下驴继续问道,“哪我为何看店中来往行客都穿着厚重,包裹面部。”

掌柜的闻言,面上笑容坠下,愁苦之情渗出,他颇为无奈地叹道,“唉,大雪不止,时疫作祟,医者无良策。”

续而他又接连叹息,道,“路途难走,艾草供不应求,小店仅存皆燃于客房内,客官放心。”

墨秋又打听了几句,明白了大概。

这时疫是从北岳军营内传出的,久升镇从年前便得到了消息,家家户户都减少了出门次数,时常烧艾驱邪,过年时更是鞭炮日夜不止,如今还未有人染上时疫,但人心惶惶。

掌柜看在墨秋又给了一两银子的份上,热心肠地劝诫她打马回头,不要再往北走。

久升镇再往北三个村落,再越过一条冰冻三尺的河流,便是北寒关。

而北寒如今被北岳占据,俨然一副死城模样。

受制于时疫又加之风大雪急,北寒关被夺后北岳暂未有所行动,这本是大熠反败为胜的绝好时机,可这十万里加急的军情却只堪堪传到了不远处的久升镇,大熠朝堂之上竟无一人言此事,百姓亦沉浸在除旧迎新的新岁里,一无所知。

墨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脱下被雪浸湿的外衣,白鸽立于房梁之上,正在小憩。

天色渐暗,艾草刺鼻的味道从燃烧着炉火中传来,墨秋抽出包裹中的一张纸,写下“不必”二字。

思量片刻后,她又令李宝春把那个信物送去南烨王处。

时机到了。

白鸽从房檐下飞出,天色渐渐昏暗,女子移靠在暖阁床榻上,给自己冻得发紫的身体,扎上了数根银针。

休整数日,望春楼的招牌菜被点了个七七八八,随身带的银子也快散尽了,墨秋每天在掌柜殷切地笑脸里喝茶听曲,南来北往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她静静地听着,直到听到了有人开始谈论武安侯的死,她放下最后一块碎银,起身回屋。

月黑风高,白雪片片,一匹乌黑的小马慢悠悠地从望春楼后缓步走出,望着北风的来出踱步而去,像是夜色里悄然滑过的一抹黑色,很快就消散在了漫天大雪中。

时疫作祟,北寒关又被北岳夺去,入城的手续繁多而复杂,蒙着面巾的守城卫兵来来回回查看文牒,询问出入城的缘由,全身上下寻查仔细。

好在这个年头人人自危,只有行分外紧急之事的百姓才会在此时出入北寒,故而队伍不长墨秋牵着小马不多时便行至前头。

“姑娘是南屿人士。”查看她文谍的士卒微微一惊,再次打量墨秋的神情变得怀疑,“南屿北寒三千余里,来此地做甚?”

墨秋微微一笑,面巾外唯一裸露的杏眼中尽是懵懂,像是被吓到般她开口时多了几分颤抖和怯懦,“我来此处寻亲。”

“寻何人?”士卒朗声到。

“寻我的夫君,武安侯之子,北寒关守将萧折,萧未朝。”

被扭送着押进将军府时,墨秋全程都被一股蛮力粗鲁地摁着脑袋,只来得及从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里判断这时疫当真是浸透了北岳军营,大部分的将士都在带病支撑。

北寒关的将军府相较于她在京城所常常观之的恢宏,显得过于质朴和肃穆,不算宽阔的大殿里站了不少身着铠甲的将领,沙盘居中,地图高挂,墨秋被推搡进来的时候他们好像刚结束一场紧急的议事。

墨秋透过垂落的发丝偷偷窥探,入眼处多是肃杀之气,她暗暗垂眸,酝酿出几滴湿润,在身后之人一声呵斥后,惶恐地抬眸滚落,恰到好处。

朦胧之后渐渐清明的视线里,她面上写着胆怯却在心里默默打量背手立于沙盘之后的主将,都说北岳之地多粗鄙之人,男子大多粗犷,不修边幅,可来人明显涵养有佳,哪怕身着武服佩剑而立仍透着几分书卷气。

虽说萧折是个草包将军,但能轻而易举拿下大熠北部第一要塞的将领却也绝非酒囊饭袋。

墨秋正忖量至此,忽觉身后力度一轻,一书生打扮的男子拍下了挟持她的双手,从她身后缓步走来,狭长的眼睛一弯,笑得满含深意言语却又柔情万分,“对姑娘无理非君子之道,请姑娘来府路上多有怠慢还望姑娘海涵。”

墨秋亦抿起半分笑意回望,再次抖落的泪珠却被此人抬手接去,“姑娘来此地是为寻夫?”那人摩挲着指尖消散的晶莹问到。

“是的。”墨秋颤声答到。

“可姑娘是否知晓北寒关早已易主,而武安侯全家被抄了满门,这消息从京城都传到了北寒,大熠耄耋之年的老叟都听闻之事姑娘不会不知吧。”他逼近半步,隔着面巾的遮蔽墨秋都能感受到过高的鼻息喷涌而来,太近的距离让她在心里微微皱眉,面上却也显露出了几分惧怕的不适,泪簌簌流得更甚。

“自是知晓此事,只是其为我夫,至今生死未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千里万里也该来寻。”墨秋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据在下所知萧折并未婚配,就算姑娘所言为实株连九族之时姑娘也该随之离去,莫不是侥幸逃脱来得此地。”那书生并未停手,仍眯着眼睛步步进逼。

“贺煦,够了。”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贺煦的言语,他悻悻然退了半步,未尽兴般似笑非笑退至一边,而此时墨秋亦顺势抬眼望向终究开口的主位之人。

那人目光泠冽,像朔北的寒风般夹杂着风雪涌来,凌烈刺骨,像是要把她刺穿一般。

可墨秋始终把眼浸泡在未干的水里,再冷的冰雪也将被这柔软腐化,她眨了眨眼,天真与脆弱,无知与胆怯,尽在这双杏眼里,让再多的杀伐果决都止步于这双眼前。

将领微微皱眉,像是有些无可奈何般,他问,“姑娘姓字名谁?”

“叶墨儿,亦可唤我秋娘。”她低眉顺眼地答。

“好,秋娘,本帅可告知与你,你心心念念的萧郎已死,尸骨被扔到荒山上喂了狼。”那人盯着墨秋一字一句到。

“属实?”墨秋粲然一笑,泪顺着她眼角滑落,眼尾红得仿若断肠。

“自然。”那人颔首,言语肯定。

墨秋深吸一口气,然后第一次坦然自若地对上了那人的目光,她平静地对视让征战沙场多年的将领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杀气。

那刚刚还宛如弱柳扶风的女子站稳了身躯轻笑起来,她再开口时宛如鬼魅低吟,“他已死,那诸位为何还活着呢?”

本还观者云集的议事大殿顷刻间只剩下啧啧称奇的贺煦和皱眉不语的梁舟。

墨秋拭去了眼角的泪痕揉了揉哭得有些酸疼的眼睛,她在贺煦绕着她转第三圈的时候微笑地开口,“贺大人还未欣赏够小女子的风姿吗?”

“真真是个奇女子,竟骗过我南剑门第一才子的眼睛,姑娘这收放自如的绝活师从何处,让贺某也取取经。”他拱手到,十足诚恳。

“如杂耍一般绝活定不可告知他人。”墨秋学着贺煦的模样抱拳回礼,她话锋一转,眼睛同样眯成狡黠的白狐,她道,“公子若实在想学可拜入我的门下,称我一句恩师,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师自然是可以一拜的,只是比起学这些,您的好徒儿更想知道,姑娘的断言从何而来呢?”贺煦笑不到眼底。

“带我去见萧折,我自会给出答案。”墨秋同样以笑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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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