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可归

案子审到一半,因着素莺的死和尸首失踪,只能暂时搁置。

柳葭月又被送回了后衙那间厢房,只是这一回,看守的婆子换成了两个,院门口还多了两个持刀的侍卫,谢因说这是为了保护她,怕谢家那边有人狗急跳墙。

柳葭月听了,没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一连三日,她没有出过那间屋子。

谢因每日都会来,站在院门口问婆子几句话,问完就走,从没有进去过。婆子们私下嘀咕,说谢大人对这位柳夫人真是上心,天天来问,却又不进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傍晚,谢因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柳葭月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勾勒了一圈金浅的光晕。她穿着一件青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寻常的路人,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因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屋里点了香,是淡淡的茉莉味。

他一直都知道柳葭月喜爱海棠,便早早命人偷放了几盆在她屋内。彼时窗台上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夕阳里透出几分娇嫩。

墙角立着一架屏风,上头绣着山水,是她来之后添置的。这间屋子他让人收拾过,添了些陈设,换了新的被褥,连窗纱都重新糊过。

可她坐在这里,像是跟这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

“用过饭了?”他问。

“用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药喝了?”

“喝了。”

谢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她瘦了,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眶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那是睡不好的痕迹。

他想起她刚来的那几日,浑身是伤,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眉头皱得紧紧的。那时他站在榻边看着她,心里想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如今她伤好了,能坐起来了,能看书了,能这样淡着一张脸跟他说话了。

可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葭月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四叔还有事?”

谢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明明前些日子她攥着他的袖子,她站在他面前,衣裳散落,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

如今又变的,客客气气的,疏疏离离的。

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谢因突然有些后悔那日放的狠话。

“没有。”他说,“你好好养着。”

他转过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轻得很,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久到婆子过来点灯,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谢因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夜里,谢因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间厢房,还是那扇窗,还是那个人。

她站在他面前,衣裳散落,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上,勾勒出底下纤细的轮廓。

她的眼眶红着,却没有泪。那双眼睛妩媚极了,勾魂似的望着他,问他“你要我吗”。

他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解中衣的带子,他想拦,手却抬不起来。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中衣滑落,露出肩头那道淡淡的疤痕,是那天在刑房里留下的。

她说,我没有办法了。

她说,谢因我是你的。

谢因猛地睁开眼。

帐顶黑沉沉的,压下来。

心跳得太快,快得发疼。他躺在榻上,身下不争气的顶起,浑身都是汗,里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闭上眼,那张脸又浮上来。

她的脸,红着眼眶,咬着嘴唇,衣裳散落,站在他面前,谢因翻身坐起来,手撑着额头,喘了几口气。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落下一道浅浅的白。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起白日里去看她,她冷漠疏离的语气。

阳州那晚的雪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鹅毛落了整整一夜,铺满了青石巷陌,他站在柳家后门的墙角根,等了两个时辰,手脚冻得发僵,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可他不敢走。

他知道她要出来了。

果然,角门开了,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袄子,裹得严严实实,踩着雪走出来。脸被风刮得发白,鼻尖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柳葭月说:“我要嫁人了,今越。”

今越是谢因的小字。

思绪回转,谢因仿佛陷在了深潭,沉默了很久。

她是谢知程的遗孀,是他谢家的侄媳,这案子审完,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得离开,回阳州也好,去别处也罢,总归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他想,这样也好。

疏远些,冷淡些,对她好,对他也好。

*

没过几日,御史台传来了好消息,观审的郑怀忠给柳葭月下了裁定。

“证据不足,凶器不明,证人已死,所谓癔症亦属诬陷。柳氏,无罪。”

忌惮着郑大人的权位,再没有人敢提起异议,只不过谢知程之死当真要成为一个悬案了。

走出御史台的大门,柳葭月才惊觉起来自己没有家了。谢家新宅是谢知程的,不是她的,京城里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段时日的种种如同幻梦,大起大落后又蓦地坠进现实。

站在衙门口,日头晒得人发晕,她愣了很久,不知道往哪儿走。后来还是靳小曲过来,说四爷吩咐了,先送她去谢因的空宅子住几日。

柳葭月立刻回绝,顺便找他借了些银子,打算先找个客栈住下。

案子虽了,流言却比案子更难了。

谢家人自是不肯罢休,明面上不敢闹,暗地里却没闲着。不出半日,汴京城里便传遍了,谢家那位少夫人,说是无罪,可谁知道里头有什么勾当?银簪上沾着血,不是她杀的,那簪子怎么就到了谢知程身上?

有人说她与谢因有私情,这案子才能翻过来。有人说她命硬克夫,先克死了公爹,又克死了夫君。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她在阳州时就不干净,谢知程死在她手里,是早就想好的事。

这些话说的人多了,便成了真的。

茶坊酒肆里,七七八八聚着人,压低了声音议论。说到兴头上,还要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叹一句“可怜那谢家郎君,死得不明不白”。

她住进了客栈。

那些流言比她走得快。不出三日,客栈的伙计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掌柜过来赔着笑说,小店简陋,怕委屈了夫人,请她另寻住处。

她换了家客栈。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话。

柳葭月走在街上,那些目光便像针一样扎过来,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在她经过时住了嘴,等人走远了,议论声又嗡嗡地响起来。

她打定主意要回阳州,去谢家收拾完东西就走。

谢府新宅空了,朱门紧闭,门上的白绫被风吹得残破,半垂下来,像招魂的幡。

宅子里空无一人。

她往自己住的画春院走,推开院门,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屋里也空了。

架子床还在,可被褥没了,妆台还在,上面的钗环首饰没了,柜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连一件衣裳都没留下。

她转身出去时候,正好撞见留守的老管家。

老管家姓周,在侯府待了三十多年,来新宅看家不过月余,他背驼得厉害,见着柳葭月,眼神躲闪,问什么都低着头。

大夫人他们已经搬走了,全都搬去侯府了,她的东西,是大夫人吩咐人搬空的,搬去哪儿了,他不知道。

来福不见了,那日从御史台回来,当夜就偷了库房的几件珍宝,跑了,报了官,可找不着人,一点音讯都没有。

庖厨李氏也出事了,吃错了东西,病得快不行了,昨儿个被人抬去义庄了。

柳葭月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点眩晕。

来福跑了。

李嫂子快死了。

那两个在堂上说了真话的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躺在义庄等死。

到底是谁要置她为死地,柳葭月心想势必要把人找出来。

刚走出巷口,就看见一辆青帷小轿停在路边。

轿旁站着个穿铁褐色褙子的妇人,是婆母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见她出来,上前两步,福了一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少夫人,可算找着您了,大夫人让老身来接您回府。”

柳葭月看着她,没说话。

王嬷嬷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笑道:“少夫人这几日在外头受苦了。大夫人说了,您到底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总住在客栈不像话,跟老身回去吧,侯府那边已经给您收拾好了院子。”

柳葭月还是没说话。

王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恢复如常。

“少夫人?”

柳葭月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我的东西呢?”

王嬷嬷的笑顿了一顿。

“画春院里那些东西。”柳葭月看着她,道:“我的衣裳,我的妆奁,我母亲给我的陪嫁首饰,都去哪儿了?”

王嬷嬷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少夫人,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敷衍,“您跟老身回侯府,大夫人自会跟您说的。”

她没有再问,只是绕过那顶轿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嬷嬷愣了一下,追上去两步:“少夫人,轿子在这边!”

柳葭月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往侯府的方向走,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

王嬷嬷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背影走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抿了抿嘴,转身回到轿旁,对着轿夫摆了摆手,轿子抬起来,跟在那道背影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柳葭月跟着王嬷嬷进了侯府。

不是正门,是西角门,门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槛却高,她抬脚跨过去时,险些被绊了一下,王嬷嬷在前头走,脚步不停,连头都没回。

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又绕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

院子在西边最偏的角落,逼仄狭小,院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门窗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廊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院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半死不活的,歪着脖子,把本就稀薄的光挡得干干净净。

柳葭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几间屋子,没有说话。

王嬷嬷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请她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架子床,铺着半旧的被褥,一张妆台,上头空空的,连面铜镜都没有,墙角立着一口褪了色的旧箱笼,敞着盖,里头空无一物。

柳葭月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她问:“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王嬷嬷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得体的笑,开始一条一条地说规矩。

“按大宋律,夫亡后,守孝三年,这是规矩。”

继续道:“大夫人说了,少夫人年轻守寡,外头那些闲话传得难听,总在外头抛头露面不像话,从今儿起,就住在这院子里,哪儿也别去。吃喝用度,自有人按时送来,缺什么,跟院里的婆子说,要出门,得先禀了大夫人,得了准许才能出去。”

顿了顿,立刻收起了笑容,道:“三年之内,不许擅自踏出这道院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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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亡故后
连载中隐于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