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渊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是十五岁那年的上元节。
花灯如昼,长安城的月色都逊色三分。我随母亲登楼观灯,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披风,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抬眸的瞬间,我看见一个玄衣青年策马而过,他眉目冷峻,目光如寒潭般沉静,仿佛满城繁华都入不了他的眼。
就是那一眼,我万劫不复。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谢景渊,出身清河谢氏,十七岁中进士,二十一岁入翰林,如今已是正四品中书舍人,是长安城最耀眼的天之骄子。
而他身边,早已站着一位青梅竹马的苏家小姐,苏怜玥。
所有人都说我不该痴心妄想。
父亲摔碎了茶盏:“谢家门第再高,也高不过我云家嫡女的身份!可谢景渊是什么人?他眼里只有那个苏家丫头,你嫁过去做什么?做摆设吗?”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晚晚,娘不是拦你追求心仪之人,可你得看清楚,他心里没有你啊。一个女子,若嫁了心里没你的人,那一辈子都是熬。”
闺中密友也劝:“舒晚,你清醒一点!谢景渊看你的眼神,跟看廊下的柱子有什么区别?”
我都知道。
可那时的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温柔,足够执着,终有一天,他会回头看我一眼。
十八岁那年,我赌上了所有。
谢家来提亲时,父亲闭门不见。我跪在父亲书房前整整一夜,初春的寒意渗进骨缝里,我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天亮时,父亲开门,看着浑身湿透的我,第一次在我面前落了泪。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我嫁了。
十里红妆,满城轰动。我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策马走在最前面的谢景渊。
他穿着大红喜袍,俊美得不像凡人,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来日方长。
新婚之夜,他掀了我的盖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转身走向门口。
“夫君,”我唤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府规矩多,夫人早些歇息。书房还有公务,不必等我。”
门关上的那一刻,红烛爆了一声灯花。
我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把盖头叠了又叠,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是忙,不是不想理我。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里,我成了谢府最尽职的“谢夫人”。晨起给婆母请安,哪怕她永远只和苏怜玥说笑,把我晾在一旁;亲自打理府中大小事务,账本算到深夜,生怕出一点差错让谢家看轻;
谢景渊的书房,我日日亲自打扫,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连他爱喝的茶,六安瓜片,水温都精准控制。
可他从没正眼看过那些。
他很少回府。偶尔在府中碰见,也只是淡淡点头,擦肩而过。我精心准备的膳食,原封不动被退回;我熬夜缝制的衣裳,被丫鬟压在箱底,从未上过他的身。
而苏怜玥呢?
她可以随意出入谢府,可以挽着他的手臂撒娇,可以在他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是他从未给过我的温度。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他只是一时被青梅情谊蒙蔽,等他看清了,就会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他的人。
我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把所有的眼泪吞回肚子里,面上永远是温婉得体的笑。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卑微,就能守住这份爱。
可我不知道,爱是这世上最经不起卑微的东西。
那一年的秋天,苏怜玥来得格外频繁。
她说她身子不好,谢府清净,适合养病。婆母心疼她,特意把挨着谢景渊书房的院落收拾出来给她住。
我站在一旁,看着婆母拉着苏怜玥的手嘘寒问暖,而我这个正经的儿媳妇,像个多余的外人。
“云姐姐,你不会介意吧?”苏怜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我,语气怯怯的,“我只是想在府里养几天病,你若不喜欢,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起身,身子晃了晃,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婆母立刻瞪我一眼:“怜玥身子弱,住在府里怎么了?你身为谢家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我能说什么?
我笑着说:“妹妹尽管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苏怜玥甜甜一笑,拉着我的手说谢谢。那笑容温婉可人,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她住下之后,谢景渊回府的次数明显多了。
每天下朝,他第一件事不是回正院,而是去苏怜玥的院落。有时候我站在廊下,能听见那边传来苏怜玥的笑声,和谢景渊低沉温和的嗓音。
他在我面前,从没那样说过话。
有一次我路过花园,看见苏怜玥和谢景渊在亭子里下棋。
苏怜玥输了,嘟着嘴把棋子拨乱,谢景渊非但不恼,反而笑着摇头,伸手帮她整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仿佛做了千百遍。
我站在花丛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府里的下人开始窃窃私语。
“夫人这个正室,还不如苏小姐受宠呢。”
“可不是嘛,大人看苏小姐的眼神,那才叫含情脉脉。咱们夫人?呵,摆件罢了。”
“听说当年大人想娶的就是苏小姐,是苏家嫌谢家给的聘礼不够,才耽搁了。咱们夫人,不过是个替补……”
我装作没听见。
晚上,我照例给谢景渊送宵夜。莲子羹,我熬了两个时辰,莲子的芯一颗颗挑干净,生怕有一丝苦味。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刚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苏怜玥的声音。
“景渊哥哥,你说云姐姐会不会生我的气呀?我住在府里,她会不会觉得我……我……”
“不会。”谢景渊的声音平淡,“她不是那种人。”
“那……你觉得云姐姐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谢家的夫人,该做的都做得很好。”
就这样?就只是“该做的都做得很好”?
我做了那么多,在他眼里,只是“该做的”而已。
苏怜玥又问:“那你喜欢她吗?”
我的手握紧了食盒的提手,屏住呼吸。
“怜玥。”谢景渊的声音带了一丝无奈,“别问这些。”
“我就是想知道嘛……”
“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他没有回答。
可也没有否认。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手里的莲子羹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