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极静的夜,屋内是被腥甜浸泡过的气息。
栖潼软绵绵地的在他怀里睡过去。透过那层月光看这张面庞好似总能看到多余的影子,这人说他们因恩怨纠缠,但错不了又要因缘分了结。
就像那双满是**的眼眸中,无论是以怎样的计数单位衡量着世间的律动,此刻也已经用渴望的念想填满。但这样的念想是溢不出的,他必须在浅尝辄止后尽数收回。
甜腻的呼吸要比风摇影动的月夜迷人,但却过于让人腻溺。凝过一层窗外的阴霾后,江舟伐起身将人塞回被子里,月光泄入门扉的一角后,他径直走出了室内。
院外拂过青山的郁苍之气在夜间最为沁人心脾,几乎将所有感官浸溺,但他仍然能感到风中瑟瑟的剑意。
天穹山的谪星剑曾与剑阁的轩辕剑并为最原初派,传承而下,璃华仙尊后的如今,轩辕剑法皆传便只剩下栖潼。当然在世道的认知中,谪星剑法更是自江舟伐后直接失了传。
羽玄仙尊留下来的剑谱在莫名推搡后留在了唐桥弈那,这个曾有缘受教过谪星剑法的少年。剑阁不愧为天下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圆月疏离,将少年朔长的身形囊括,月下一剑,似有破虹之势。
剑意随着山风在星月前化开,唐桥弈再度起势时,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推过,剑指方向从第四宫偏回了第三宫。
愣神间,身后有人道:“谪星剑法以最原初的星宿为指,既是最原初便远不止传统七星所定,紫微斗数十四主星,十二宫位亦可指意。”
下意识间,唐桥渊随之而出的一剑在深蓝的夜空中划过,宛若破出虚空的星辰。在他一阵惊诧和惊喜后,猛地回神才意识到身后站的是谁。
那人神情冷淡,方才偏过他剑的手已经抱起肩来,夜里那股温和的风打来,仍旧和他气场格格不入。
“你……是你?”惊讶之后是慌了神,前头是势不两立的,可江舟伐毕竟是长辈,就算觉得他对栖少主不利,私底下也不能冒然顶撞。更何况他意识到,这人刚才是确确实实地教了他一剑。
唐桥弈哪哪说不上来的感觉,下意识地就问:“栖少主呢?”
“睡了。”
江舟伐神色淡淡,眉眼看起来甚至有点倦,也就是这样,似乎能从他身上隐约感觉到一种透着光的温柔。
“那……那……”莫名的奇异感让唐桥弈一时缓不过神来,半天冒不出一句话。
江舟伐没理会他这那那那的,似乎是舒了口气,当着他的面召出了那把赤霄剑,越过他往前走了两步。
“跟上。”
一阵凉风吹过,唐桥弈恍然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谓剑道为何要传承,很多时候传的并不是剑法,更多的是剑中的意。有人从字中悟剑,情中悟剑,那是因为剑只有明晰所向才能斩出,所向必是本心之所向,心或轻或沉,或净或浊,都与每一式的偏锋息息相连。
而远古纯粹深渊的意境,万物与尘埃,星辰与轨迹,他们诞生于天行,天行有荣枯,有圆缺,是世道最原始最恒久的定律,任何的纷繁变幻都无法离开天行有常的框架。
它们的最宏大与最渺小意味着在这之间它有无限大的领域,在这样的领域中,本心可以有千变万化,而唯独不能改变的,也是势必要传承的便是这恒久的体系,它使人懂得争锋亦懂得谦卑。
谪星七式,以奉为起,以归为终。完完整整的七式,从巨门其容不改出言成章的窥绽,到太白云龙风虎尽交回后的摧敌,既溃碎天狼又勘破参商。星轨常变,剑意随心。这便是最完整的谪星剑法,在渊源而深长的余韵中呈现最宏大最正气的剑意。
高天之上,云雾被破散,划破的虚空将内里的星辰显尽,在夜空中纵横交错。月下,那持剑之人血气中透出的凌冽与锋芒,在此刻呈现出最凌然的浩气,浓烈的华美亦是罡正的义气。
风尘起,红衣落,只此间收剑归鞘。是踏入于另一方界域并深陷于其中的触动,这样的感觉唐桥弈曾在璃华仙尊和栖潼身上体会过,前两次是轩辕剑的皆传人,而这一次,是谪星剑。世间最好的剑法,何德何能全部让他体悟了。
入道初年,唐桥弈在阳城遇见过一算命老头,那人说他命格中剑缘深厚,不必急于彻悟剑法,应揽尽剑道万般,修养大成之气,年如一日的累积,悟道之时便会一瞬而至,水到渠成。
十几年间,他踏遍三界,入江湖以为红尘,入魔界以为沉浊,入仙界以为求道。至此今日,谪星第七式在眼前落下时,犹若终焉之刻,亦如日方升。
那人的背影在归鞘后远离,唐桥弈忙叫住他:“殿下!”
“为什么要……!”他想说为什么要指导他,又为什么要给他机会参悟剑法,话至口中却又难以直白地言喻。
江舟伐回眸撇过,没有转身,他道:“因为很多人都曾认为传承是条框,是拘束。璃华仙尊,我,都是。”
“但小栖说传承只是形式,真正的意义在于你所存在,如此之下,任何纷繁花色,各自有意。所以,他希望你有途可归。”
天行之下,各自有意。天地是个多么宏大的界域,风花雪月与七情六欲如此纷杂,人生而本无定式。既如此,再妄图向戒律伸出枝节就是贪得无厌了。
心魂震颤间,急急忙忙着好像又想到些什么,两眼一闭豁出去般道:“殿下!”
江舟伐的脚步顿住了。
“少主很喜欢您!”
风与他的略微急促的呼吸打在一起,唐桥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样说,他好像只是为了栖少主好,仅此而已。就像曾经的段贺玄在升仙台急着让白承渊给他们一个解释一样。
他看不见这人的神思,只听他道漠漠道:“我知道。”
即便如此,仍然有东西堵塞在胸口,这一路以来他承蒙他们太多了,在最后,永远过意不去且不愿让故事收尾的人永远都是观众。
“您是天道之理,天理化身,您会有办法的对吗?”唐桥弈蹙着眉,凝重道。
却听他心如止水般地回答:“没有,天道无私。”
江舟伐没有向别人解释自己心境的习惯,或者说这些都可以用他的作为解释,但只此一件事,他最不擅长,也最难以表示。
“两情长久,不在朝暮。”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不会为秋去冬来,草木枯荣而感到悲哀,那又为何要为悲欢离合感到痛苦?”
“既选择了在一起,又何须惧怕分离?”
他离开了,在月光投下的枝影中消失。唐桥弈知道,天道是条框,是戒律。剑道也是道,是他必须接受也必须遵守的东西。如果是栖少主在,他也一定会这样说。
月光再次从两侧错开的门扉中泄入,栖潼醒了,卷着团被子一脸幽怨地看着来人。
江舟伐愣了半息,但当他映过月光再看到栖潼脸上的泪痕时,一切的思绪便与呼吸一同停滞了。
不是缠绵的那些泪痕,是新鲜的,从他眼底悄无声息地流出的。就在他离开的那会,栖潼哭过。
江舟伐上前搂过他,紧持的呼吸好像在感受到肢体的温热的那一瞬才缓慢开始松懈。就那样的时间,他已经明白他的离开,他的不辞而别,且接受了并收拾好了所有心情,这是完全可能的事。
栖潼埋在他颈间,闷声问他:“去哪了?”
沉默片刻,这人说:“看星星。”
栖潼信他就怪了。但依旧很安静的和他贴在一起,这种与表面的冷淡相反的温热会一如既往地让他感到安心。
“我也要看。”栖潼道。
“……好。”江舟伐一手环过他的膝腕,就这样横抱着他往外走。
夜深切无比,唐桥弈在四宫方向最后收了剑,怅然若失的感觉在高精力的运作下缓释,他绕开负雪源主殿,从后院那处不化湖离开。
枯梅依旧耸立,在月夜之下妖娆的枝干尽显出他的姿态,也是朝这无意识地一撇,唐桥弈便见那棵枯梅树的枝头落了一对璧人。
只是月光投下的疏离背影便能看出他们少主的芝兰玉树的气质,与那人沉静又深切的强大。风拂过,墨发剪影覆着一层月的寒光荡起。
只此,青山留给了数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