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巴掌落完,杭春和领着杭秋歌走了,他立在门口,脖子上还有杭甘棠刚激动之下抓着他脖领子时被指甲抠出的血印子,他面对着一屋子人。
“爸,妈,今天是我先动手,所以我不掀桌子。就是警察来了,跟我说不道歉要拘留,我都不会说,杭载阳不讲人话,他活该。”又指着杭载阳,“说一次,打一次,记住了!”
说完,扔下满屋子的狼藉和叫骂。
卢豫追出来,说送俩人回去,杭春和还陷在刚刚的情绪里,没理他,自顾自往外走。
刚到门口,一辆车横在跟在,车窗降下,是康都。
“上来吧,到心理医生这儿释放释放。”
杭春和低声说了句谢谢,正拉车门,身后袭来一股力,将杭秋歌推上车,又将车门一碰,扯着他的手臂往旁边拖。
力气很大,扯的杭春和差点摔跤。
康都解了安全带,跨下车,拉着脸。
“卢豫,你干嘛呢。”
“我和他说几句话!”
康都挡在两人中间,手很明显的做了一个护着杭春和的动作。
“说话就说话,扯人算怎么回事儿。”
卢豫的假面具都快要掉了,这姓康的怎么这么烦,跟他有个屁的关系,杭春和理智回笼,对着康都说没事儿。
杭春和被带到门口的树下,听着卢豫絮叨。
“你怎么回事儿,非把人打成那样?甚至都不要你道歉,只要你软和一点,我和你爸搂着,这事儿就过去了,你最后那一嗓子,听着解了你的气,但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卢豫看出他在走神,杭春和几乎没有拒绝过他,五年前同样的场景下,他说道歉,杭春和就道歉了,这次却被丢了两个字——“我不”,人的惯性思维就是这么混蛋,他下意识就是想压着杭春和的脖子把那句“对不起”给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孩子怎么不进油盐?
康都没有走,站在车窗边和杭秋歌说话,卢豫能感觉到康都的余光一直是瞟着他的,这让他很不爽。
卢豫说:“杭春和你吭气儿。”
杭春和回:“他说一次,我打一次。”
卢豫很生气:“忤逆你妈没好处,况且谁跟你有血缘,你傻吗?”
杭春和回:“他下次还说,我下次还打。”
卢豫抓着他手臂:“我跟你讲不通了是不是。”
杭春和说:“是。”
卢豫的手继续用力:“她杭秋歌就这么重要?”
杭春和说:“骂她,就是骂我。”
卢豫放了手:“你走吧。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康都率先打破沉默。
“春和。”
“哎,都哥。”
“真帅。”
“什么?”
“就该这样。我家里也有个妹妹,今年十五,爸妈溺爱的不行,家里装的乖,在外头沾了点teenager的恶习,心理医生的那套怀柔教育根本没用,她还特扛揍,跟不知道痛似的,尤其喜欢在我揍她的时候挑衅我。”
“我和杭载阳,不是...”
“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要我去学校一趟,我正准备论文呢,哪有功夫理她,她说这事儿要是被爹妈知道,得把揍死。我去学校一听,好家伙,和小团体霸凌了一个墨西哥裔的姑娘,人姑娘忍了挺久,最后忍不了了,把她揍了一顿,挂了满身彩。我去学校,老师训完校长训,校长训完对面学生家长训,道歉赔偿一分不少,还要写道歉信。被霸凌的那姑娘和你说了一样的话,招一次打一次,再招再打,算是把我妹吓住了。”
“......”
“回家后,我就把这事儿和爸妈说了,那天我妹的惨叫差点把房顶掀翻,挺活该的。所以,春和,你做的对。”
杭秋歌凑近,抓着杭春和的肩膀,声音哽着。
“哥,没关系,芝麻绿豆大点事儿,我爱你,姆妈也爱你。”
“哥也爱你。”
“嗯,他们都说我是哥宝女么。”
兄妹俩相视一笑,阴转晴。
一路上,杭春和的电话都在响,他干脆设了静音,康都看见了来电名称。
“怎么不接,家里的?”
“嗯。”
“不想接就不接,但情绪消化完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我知道。”
送完人,康都回到家,敲弟弟的门。
“康郑。”
康郑正打游戏,没听见。
康都吼了一嗓子:“康郑!!!”
“来了来了,怎么了?”
“来我房间。”
康郑放下耳机,心里忐忑的要死,康母从楼梯口探出一个脑袋,恶声恶气的喊他。
“康郑,你又干坏事了是不是!今天杭家俩小子打架,中间是不是有你!”
康郑好冤枉。
“妈,我是拉架的!”
进了屋,康都吩咐他。
“关门。”
“哥,”康郑可怜巴巴的抓头发,“我没打架啊,我是劝架的。”
“关门,坐。”
康郑只敢坐半边屁股。
“我就问你点事儿。”
“那你整那么大动静?”
“谁叫你不应。”
“行,你问吧,我看你把春和秋歌接走了,是不是想问杭家的事?”
“嗯。”
“我上次不都说了吗,就是和我说的是一样的。”
“说杭秋歌是为了杭家的钱权勾引哥哥的贱人,有没有你的份。”
“......”
“有,还是没有。”
“杭秋歌说的?”
“有!还是没有!”
“没有,这话不是我说的,杭秋歌是个女孩儿,我,我再怎么偏向小棠,那也不至于啊!”
“说杭春和是小苏州,养着妹妹当情人,有没有你的份?”
“......”
“有!还是没有!”
“......有,哥你能不告诉我妈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养着妹妹当情人,你看到了?”
“大家都这么说。当年杭春和疯跑出大院,半个月没见人,后来领回来一个小女孩,搅的杭家鸡飞狗跳的,逼着他爸妈认下杭秋歌做养女,后来因为杭秋歌,杭春和把载阳打了一顿狠的,脑袋都破了一个口子,再后来杭春和就带着杭秋歌住出去了,除了逢年过节都不回家,这要没点事儿,谁信呐。杭春和经常车接车送,饭送手里,冬天送衣服,夏天送饮料,哥你这么对过小郁吗,没有吧?”
康都掏出一根烟点上,康郑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但凡康都点烟,一定是遇见了特别烦躁或者摆不平的事儿,心里指不定酝酿着把人打成几级伤残。
“说白了,这也是人家家里的私事,跟你们特么有个屁的关系?”
“载阳和小棠在家受欺负嘛,没地儿说,我们就.....”
“瞎特么放屁!”康都一口烟喷到康郑脸上,“就冲杭载阳他老妈溺爱小儿子的那个样,他们俩姐弟能受多大委屈?”
“......”
“卢豫和杭春和关系很好?”
“杭春和一来豫哥就很照顾他,不过我们都说豫哥脾气好,跟谁都能成朋友。”
“春和大雪天被赶出去,被他老妈揍,在学校被欺负、被针对,在院儿里被你们霸凌,卢豫出面了吗?”
“豫哥一般都是劝和,春和也比较听他的,经常豫哥叫他低头他都能软下来。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
康都将剩下的两口烟吸进肺里,半天才幽幽地吐出来。
“对卢豫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嗐,可能差着岁数在那,总归豫哥还是和我们在一起时间更多跟我们更亲吧,王姨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她管别人,没有别人管她的份,杭春和越犟,她打的越狠。”
“春和当年为什么会被送走?”
“不知道,我妈和王姨情分一般,想知道,你得问豫哥或者卢家。”
“康郑。”
“哎。”
“你哥我挺看不上这种行为的。”
康郑心说这谁不知道啊,当年康郁的告状电话,差点把电话听筒都号炸了,爹妈混合双打不算,康都那张嘴能说的你头都抬不起来只想赶紧跳河了事,可康郑真没觉得算什么大事,谁还没个轻狂不懂事的时候。
“我后来光顾着学习去了,谁有空撩扯他,那都是年纪小。我现在不也没有搅和了吗,今天我还劝架来着。”
康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沉沉的看着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哥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出去吧。”
“哥你怎么和杭春和关系这么好了?”
“出去吧。”
第二天康都下班回家,经过杭家,里面传出了隐隐地争吵声,落地窗的窗帘遮上了一半,透过窗帘的边缘露出几根尖尖的往人脸上戳的手指头,手指头的另一边,是低着头的杭春和。
杭家旁边就是卢家,卢豫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他,还打了一个招呼。
不知是出于医生的同情心,还是就职专业导致他共情能力过强,他认为他需要过去,尽管康母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还在和他说。
“就把春和那孩子,当成杭家的养子看就好,平常在你王姨看不到的地方多照顾,这种当口千万别去触霉头。”
就差没把“王馥浓这人心太狠”明着和他说。
康都走进杭家的院子,杭春和余光看见了他,还对他笑着眨了个眼,神色疲惫,眼睛却很亮。他顿住了,喉咙里塞了一颗大酸糖,咽不下去,挤着嗓子,胸口疼兮兮的,连着胸口肚子都在发酸,杭秋歌在诊室里说的话犹在耳畔。
“他们骂我,撕我的作业本,说我是...用很难听得话,我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我,我哥哥可能不用那么辛苦,可是我不在,他也很可怜,所有人都对他不好。”
“那些人不光骂我,还在路上堵我,举着摄像机,第二天,他从一班打到五班,每一个欺负过我的人都被揍了一顿,哥哥的一块头发都被他们扯掉了,流了很多血,后来,他妈妈用很粗的棍子打他,骨头都裂开了。”
“我怕我考不好给他丢脸,我压力太大了,整晚整晚睡不着。”
“……”
“……”
“把你哥哥叫进来吧,我跟监护人说说注意事项。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