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春和坐在就诊室外的椅子上专心致志的写入党申请材料，今天周天，看病的人出奇的多。
他坐在离就诊室最近的口子那儿，不停地有人拎着单子，牵着孩子，先是烦躁的朝紧闭的门缝里张望，再走开两分钟，然后轻轻敲敲门，发现里面没回音就拧门栓，暖气和柔和的对话声就这么传了出来。
年轻的实习医生再“噔噔噔”的跑出来，将门关紧，然后对着急不可耐的人说。
“我会叫号的，叫到你了再进来。”
但凡看病的，多多少少都带点急躁。
“我家孩子下午还上学呢，你这老不叫我们，我们预约的是十点半，现在都十点三十五了，到底多久能好？我家孩子还用不用上课了？既然是十点半的预约那十点半就得给我们家孩子看，要不你就别开放预约啊！他本来就高二关键期，上午还有物理课呢都给请了假了，我们耗在这的时间怎么算啊！”
被一顿突突，心理医生的心理也要受不住了。
“都排着队呢，寒假是高峰期，理解一下，里头也快完了。”
“我不能理解！”家长越说越亢奋，身后的男孩黑面皮都涨的红红的，“我刚才问你你就说快完了，现在又是快完了，再拖下去都要到饭点去了？”
对面一中年男人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跟那家长对视。
“怎么，晚十分钟耽误你儿子考清华啊。”
“你怎么说话呢你，”家长炸了，手指快戳到了对方的鼻尖，“你有病吧，这有你什么事儿？管的真宽！”
杭春和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您别吼成吗，我家姑娘在里面呢，她高三，比您儿子还高一级，医生不都说了里面就快出来了吗，你等等呗，十分钟开三次门了。”
那家长见杭春和脸嫩，一副学生打扮，身边也没有家长，鼻孔里哼出一个拐音。
“哟，多十分钟，你家姑娘就能考上清华啦？”
“我姑娘没掉出过淀海区前十五，这含金量您自己琢磨吧。”
“不还是要来看心理医生，瞎得瑟什么呀。”
中年男人眉毛拧成了两个毛毛虫。
“本来就是心里有病才来看病，真是快被你烦的病都要激出来了，大姐你也挂个号吧。”
家长的满脑袋钢丝卷都要气直了，正憋着一口气要开喷，被身后的儿子拉了一把。后面坐着的患者也跟着劝，哎呀算了吧算了吧，谁家还没个需要心理疏导的学生啊，没看着外面坐起两排么。
“咔哒。”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杭秋歌顺着门缝溜出来，扯杭春和的袖子。
“囝仔，医生叫你。”
小实习医生赶忙劝。
“家属谈话环节了啊，这次真五分钟就好了。”
杭春和咳了两声，戴上口罩，关上门，扯开椅子打开手机备忘录，准备认真仔细的将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下来。
“康医生。”
“哎，您坐。”
面皮白净的医生很年轻，挂着职业笑，看着又假又温和，杭春和看了一眼简介，留过洋，做过项目，怎么也有个二十**了吧，看上去怎么跟个大学生似的。
“你妹妹在学校里遭受过霸凌，语言和身体上的，但这不是对她打击最大的，具体的我不能说，能告诉你的就是家人要多给予扶持和关心。她这个情况也就是缺个人聊聊，不用定期复查，情绪不好了就来挂号。”
“哎，好的谢谢您康医生。”
“不客气，就不说下次见了。”
出去前杭春和看见医生两只手抱着头揉太阳穴，疲惫不堪，不禁腹诽哪怕妹妹以后就算要学医，也不能学心理学，更不能学儿科！
释放完情绪垃圾，杭秋歌感觉自己又活了，回去的一路上都在絮叨康医生多么温柔，说话多么好听，多么会引导。
杭春和只嗯嗯的应着，满脑子都在想着，到底怎么给安全感呢？好想加康医生微信问一下，哎，但这又不是开刀，精神问题哪有售后这一说。
到了校门口，杭春和揽过杭秋歌的肩膀，啥也没说，抚了抚后背心，正在看短剧的门卫大爷头上跟装了雷达似的嗖地就抬了起来。
杭秋歌穿着校服，脸和耳朵一下就红了，见门卫大爷瞪着两只大眼往这边走，忙喊。
“哥哥，你快回去吧！我也回去上课了！”
“哥”和“哥哥”，就多一个字，北方人听在耳朵里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是学生家长吗？”门卫狐疑。
“是，我是她大哥，亲大哥。”
“哦！大哥啊！那没事儿了。”
“晚上还有没有晚课！”
“你不是有我课表吗。”
“那我还老时间来接你。”
“好。”
烦什么来什么，后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杭秋歌的脸一下就垮了，甩着书包就往学校里走，杭春和转身正看见人群正中间一个高挑的女孩扬着明媚的笑，眼神转到自己时立马变成了不屑和烦躁。旁边一个女生戳她胳膊：“这你哥吧。”
女孩瞪了朋友一眼：“你哥！我没哥！”
杭春和什么也没说，低头看手机，冷冷淡淡地与他们擦身而过，眼神也没分出去一个。
谁成想，上午没加着的微信，晚上加着了。
“倚晚晴”是一家新开的酒楼，因其亭台楼阁的水乡风味在市里声名大噪，听杭老爷子说才知道背后的老板是贺家的大儿子，今天恰逢贺家的长辈过生日，酒楼特意挂上打烊牌，只招待亲朋好友。
“不想去。”杭春和举着电话，在门口抖掉脚上的雪。
“去吧。”被电流处理过的声音听着闷闷的，“杭叔他们也会去。”
“嗯。”
杭春和在窄小的衣柜前挑挑拣拣，实在没什么能出席的正装。
一身卫衣卫裤加羽绒服的杭春和被穿着旗袍的迎宾员领着，木头地板踩上去脚感很扎实，回廊深深，脚下是丁零当啷的溪水，外头大街上的树都萧索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头杆子，这里头却绿的像春天。
过了个弯，迎宾员不再往前，只恭敬的做了个向前的手势。
路灯调的很柔，混杂着很多跳动地烛火，前方有一小丛竹子，风一吹，连地上的竹叶影子也跟着晃，一地婆娑的影子上站着个人，打眼一看宽肩宽胯，手脚匀长看着挺有劲，头发往后梳，跟廊檐下的冰棍似的支愣着，边打电话边摸后脖颈上的发茬。
那人一转头，杭春和惊了。
这不康医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