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在视频里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他们投资郦城华城物流的始末讲了一遍。
“我们在郦城投的那家物流企业，一万六千多人。现在正在帮他们做数字化转型，需要把原来比较分散的运输仓储和配送系统整合成一个智能物流运营平台。转型之后，核心竞争力就是用算法提高配送效率。”
“现在这个智能物流运营平台还缺一个产品总监。在项目完成之前，这个职位直接向CEO汇报。”
桂君听到“一万六千多人”和“直接向CEO汇报”，心里顿时打了个突，问道：“这么大的公司，产品团队得有多大？苏杭姐，我自认是个自信的人，但不瞒你说，我总共也就带过三个产品经理，没做过这么大的智能物流运营平台，也没向CEO汇报过。我自己干不好丢人也就罢了，有点儿怕自己会辜负你的这份信任，丢你的脸。”
苏杭在视频里面笑出声来，看得出来，她真心喜欢桂君的这个直爽。
“我要的不是一个成天在那里和开发开会的产品经理。而是一个能够破局，从零到一把东西做出来的人。这个人要能下到下午里，把一团乱麻理清了，然后要站出来和大家说，我们就要这样做！”
她又道：“我和陈睿都觉得，你就是华城需要的人。而且你不用担心一上来没人帮你。虽然这个职位直接向CEO汇报，但你入职后的前三个月，我每周都会和你有一到两次touchpoint，帮你把过渡期撑起来。”
桂君心动了。亲手带出了许萌，她太知道跟着一个真正厉害、又愿意手把手带人的导师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苏杭不是普通的上级，而是投资方的Managing Director。她愿意亲自带自己三个月，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机遇。
苏杭看她跃跃欲试又不太自信的样子，忽然笑道：“对了，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职位的薪资水平？”
桂君眼睛亮了：“可以透露吗？”
苏杭报出的数字，比她现在的总包高出了整整百分之一百三十！而且这还只是现金部分。除此之外，还有股份，公司提供食宿，整个数字化转型项目计划在一年半左右完成。按照投资方目前的计划，公司大约两年后会推动上市。
苏杭道：“这个薪酬，我们是按照美国外派到中国的高级管理人员标准来定的。”
桂君心里暗暗叫了一个爽字，命运之神难得眷顾她一回。
可苏杭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过你也别觉得，我推荐你，就能把这事儿给定了。我作为投资方当然会力挺你，但你还是得过华城内部的面试。”
她停了一下，“因为华城这几周自己提过的三个候选人，全都被我否掉了。所以，他们对我推荐的人，面试恐怕也不会太轻松。”
桂君好奇道：“你为什么要否掉那些人？”
苏杭点点头：“问得好。一个太偏研发，系统知识可能没问题，但人际关系协调能力，业务推动能力都不够。”
“还有一个，履历好看，大厂总监，头衔也漂亮。但我跟他聊了半个小时，发现他特别擅长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遇到问题先找边界，找责任，真正到了需要他拍板的时候，又不敢。”
“那第三个呢？”
苏杭淡淡说道：“第三个，其实能力不错。但他有个方面问题很大。”
“什么问题？”
“他太像一个职业经理人。”
“什么意思？”
“我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你做了一个报告，CEO不同意你的产品方案，但他的想法并无道理。你解释了以后他也不接受，那你怎么办？”
桂君问：“他怎么说？”
苏杭说：“他说，那还是得听CEO的，因为CEO是承担最后决定后果的人。我当时就知道，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需要一个有战斗能力又有手腕的人。即使CEO不同意，也敢于把问题重新拆开，拿数据，拿业务结果去证明自己。必要的时候，哪怕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也要赢得正确决策的机会。”
她看着桂君，眼神里带着笑意。
“华城的管理水平和决策水平应该都不能和你现在呆的千里科技相比。他们的CEO曾经把手下一个很信任的大将放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大半年，还是一塌糊涂，他只好又把那个人调去做工程了。然后才开始对外招人。他们招一个好的人也不容易。”
桂君长吸了一口气：“哎，我就知道我命里没有好赚的钱呀。会有哪些人面我？”
苏杭被她逗的格格的笑了。
“几个关键的人都会见你。”她说道，“不过其他人问题不大。你真正要搞定的，是CEO陈总。你在大型物流业务上的经验确实不算多，但陈总非常看重业务经验和推进事情的能力。他不会因为你是我推荐的人，就对你放水。”
桂君点了点头。这句话反而让她安心了一点。一个职位可以靠关系拿到，但能不能坐稳，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如果自己能力不够，她还希望陈总能够早点看出来，省得她害人害己。
“什么时候面？”
苏杭看了一眼手机：“今天周三对吧？他们需要下周末出结果。华城人事部门之前找的三个候选人被否掉了，所以这次流程可能要加快。最晚的话，下周一周二，连续面两天。所以你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两天加一个周末。”
桂君想了想道：“我会好好准备，就算拿不到这个职位也不会让你丢脸。”
桂君当即和老周请了三天假，把周五，周一和周二都空了出来，又订了周六的机票。现在对她来讲，没有任何事情比这场面试更重要。医生那边，她只好再打电话去推迟一周。说实话，如果去了郦城，和医生的发展机会，也就近似于零了。在上海都见不着面，何谈远程恋爱？事业和爱情一定要二选一的话，在输掉了一场马拉松式的恋爱之后，桂君只想选择那个更有确定性的。
她几乎把网上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从华城物流查到陈总本人。
华城原本是一家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国企，后来因为经营不善，亏损到了破产边缘。那时只负责公司一小部分业务的陈总，竟然举债把企业买了下来，随后大刀阔斧地改革，硬生生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公司扭亏为盈，又做成了区域性的物流龙头。而现在他又亲自推动数字化转型。
桂君看着这些资料，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判断。陈总绝对会是一个非常强势，非常有魄力，而且非常难被说服的人。
她又打开手机通讯录，开始盘点自己在郦城认识的人。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是她妈妈的死党，自己的远房亲戚，“五姑妈”罗霖。当年桂君出生前，罗霖去杭州出差，带回来几枝桂花，放在桂君妈妈的房间里，给她取了“桂君”这个名字。罗霖是家族中有名的聪明女人，又有学识。人人都说桂君象她。直到不久前她才在拉斯维加斯从陈睿处知道，这个名字取自李清照那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桂君赶紧给妈妈发微信：
“五姑妈现在在郦城哪家公司？”
妈妈很快回过来：“她早就退休了啊！不过退休以前好像是在一家物流公司做高管，叫什么来着……华城？”
桂君心里一惊。这也太巧了吧，莫不是天助我也？
“她做到高管了啊？具体是什么位置？”
“具体的我哪知道？不过我听说她本来干得挺好的，后来好像跟公司老总发生了很大的冲突，两个人吵了一架，她就提前退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桂君一声叹息。看来这个关系是用不到了。面试的时候是绝对不能提罗霖的。但如果能从五姑妈这里听到一些华城的内部情况，倒是很有价值。
她赶紧给妈妈找了个借口：“没什么，我想去郦城玩，顺便带点东西去看看她。” 桂君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大人了。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正在找工作，而且要去那么远的郦城，接下来能不停地指导，一路操心到她的婚姻大事。还是先瞒着吧。
妈妈果然没有多想，反而立刻开始安排：“那正好。郦城那些东西她吃不来的，她最喜欢咱们这边的桂花茵糕和拖炉饼。你去之前告诉我一下，我给你快递到上海，你帮我带给她。”
桂君哭笑不得地答应下来。
第二个人，是大学校友孟晓玲。
晓玲学经济学，大学时就住在她宿舍对面，和她还有陈紫黎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她本来就是郦城人，来自单亲家庭。她在申江大学一直读到硕士毕业，整个求学期间成绩优异，留在上海根本不愁找不到一份优渥的工作，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最终还是回了郦城，现在在当地一所高校教书。桂君一直替她觉得可惜。后来听说晓玲母亲去世，还发讯息去问她要不要回上海到千里科技工作。
她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孟晓玲很快回了微信：“你稍等，我今晚给你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物流行业、郦城区域经济，还有华城的情况，我们系前阵子刚好做过一个课题。”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我会尽最大努力把你弄到郦城来陪我！”
桂君看着屏幕，心里一暖，有这样仗义的姐们，值了。
她又翻到通讯录里的第三个人：曾力。
这个名字，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桂君甚至已经记不太清他长什么模样，只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曾力代表郦城市国资委到申江大学招聘。那时候他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更象个找工作的大学生，穿着一身蹩脚的西装，背着个皱巴巴的包，捧着一堆材料。赶上了上海的梅雨天，愣是在校园里找不到招聘会的楼。
但他运气好，问路时碰上了桂君。桂君给他撑着伞，罩着他那些宣传郦城的材料，一路把他带到了会场，又留下来陪他在展台上站了两个多小时。可那时候正赶上经济上行期，上海遍地都是机会。申江大学的毕业生个个都是香饽饽，眼高于顶，除了像孟晓玲这样家乡在郦城又有特殊原因要回去的人，谁愿意跑到内地一个二线城市工作？
桂君记得，那天他的展台一共才收到三四份简历，还都是曾力自己磨破嘴皮子求来的。桂君走的时候，年轻的曾力不服气地向她要电话号码：“桂君，将来我一定想办法把你这样的人才招到郦城！”
但他们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桂君倒真自己找上门来了。她拿手机搜了一下“曾力郦城”，一条新闻跳了出来：
“本月，郦城市国资委主任曾力已提拔为副市长，将于下月正式履新。” 哇，这个惊喜真是始料未及。新闻照片里的曾力，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功人士的模样。眉宇间也有了官场历练后的沉稳。和那个傻乎乎地在申江大学烟雨迷蒙的校园里找不着路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打开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首先，十几年前那点相识于微的交情，她不确定曾力还记不记得。如今他身居高位，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找他。犯了失忆症，也再正常不过。更重要的是—她找他干什么？华城的行业情况，晓玲今晚就能给她。苏杭已经说得很清楚，陈总是个极看重能力和业务结果的人。如果她刚开始面试，就告诉陈总自己有这么个人际关系，他可能认为自己在威胁他。未必是加分项，反而可能减分。
还有一个更私人的原因。桂君觉得，如果曾力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那么这份人情，岂能因为了一个工作机会轻易用掉。她现在还没有走投无路。这个产品总监的位置，她凭自己的能力准备一番，未必就拿不下来。
她沉思了片刻，终于把那条已经写了一半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