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藏在“树”里的故事

6.

七月过半,盛夏已经烧到了极致。

沈让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对着新项目的图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陆行那晚的眼神。

从那晚他狼狈逃走之后,他去过天台几次,可每次话到嘴边,都问不出口。

他怕戳破陆行藏了几十年的孤独,更怕自己知道了那些过往,会更舍不得放开手。

直到这天中午,他盯着桌上喝空的咖啡杯,终于做了决定。

他要去找老周。

老周的办公室在街道办一楼,靠窗的位置,永远飘着一股浓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沈让推开门的时候,老周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填拆迁户的补偿台账,手里捏着的搪瓷缸子,茶渍结了厚厚的一圈。

“小沈?你怎么来了?”老周听见动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满是意外,“你不是早就调去城西的新项目了吗?我还以为你早把这片忘了。”

“还在交接,手头的收尾工作没做完。”沈让顺手带上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老周,今天过来,是想跟你问点事。”

“什么事?”老周把笔往桌上一放,给他倒了杯凉茶。

“六号楼,天台上那棵银杏树。”沈让抬眼看向他,声音很稳,“我想知道,那棵树有没有什么说法?”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里:“怎么?这项目都定了,楼和树都保住了,你还惦记着呢?干评估干出感情来了?”

“算是吧。”沈让没否认,接过老周递过来的打火机,帮他把烟点上,“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传说,或者老故事,跟那棵树有关的。”

老周吸了一大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了大半,他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说法……倒是真有一个,我之前跟你提过,我九几年刚到街道办上班的时候,那棵树就在那儿了,那时候就听这片的老居民讲,说那棵树,有点邪门。”

“邪?”沈让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一紧,心里咯噔一下。

“倒不是说害人的那种邪。”老周摆了摆手,压低了点声音,“就是邪在,没人知道这树是谁种的。”

“你想啊,楼顶种树,那是多大的事?砖混结构的老楼,树根最容易扎穿楼板,可那棵树长了几十年,我们前前后后检修了多少次六楼的顶板,别说裂缝了,连一点渗水的痕迹都没有。你说奇不奇?”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就因为这个,之前好几次有人说要把树砍了,怕出安全隐患,可每次去看,楼都好好的,一来二去,也就没人动它了,就让它一直在那儿长着。”

沈让没说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行在这里守了几十年,怎么可能让自己的根,毁了这栋护了他一辈子的楼。

“还有更邪的。”老周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早年间,九几年还是零零年的时候,这片好多居民都说,见过天台上那棵树底下,隐隐约约站着个男的,可等人跑上楼去看,就只剩一棵树,人早没影了。”

“那时候还有人说,是树成精了。”

沈让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指尖瞬间发凉。

原来在自己之前,真的有人见过陆行。

“这些事,都是什么时候的?”他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早了,都几十年前的事了。”老周摆了摆手,又吸了口烟,“最近这十几年,楼里的人搬的搬走的走,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些老故事,也就没人提了。怎么,你还信这个?”

“没有,就是好奇。”沈让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还有别的吗?关于这棵树的事,不管多小的,都可以跟我说说。”

老周皱着眉想了半天,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才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

“大概五六年前,六号楼三楼有个陈老太太走了,她儿子从外地回来收拾遗物,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老周的语气郑重了不少,“说他妈临终前,一直迷迷糊糊地念叨‘树’‘天台的树’,他问什么树,老太太就说,六号楼天台上的那棵银杏树。”

沈让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她儿子就纳闷啊,说老太太腿脚不好,十几年没爬过楼了,怎么突然念叨起天台的树了。”

“结果老太太清醒了一会儿,跟他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想不开,半夜爬上了天台,是那棵树,拦住了她。”老周的声音放得很轻,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老太太说,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都迈出去半只脚了,突然有根树枝伸过来,死死勾住了她的衣角,把她拉回来了。她回头一看,整个天台就只有那棵树,风一吹,树枝还在晃。”

沈让彻底怔住了。

陆行救了她,她记了一辈子,直到临终前,还在念着这棵树。

“所以啊,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爬上天台,给那棵树系一根红绳,求个平安。”

“后来年纪大了,爬不动六楼了,就让她儿子每年上去系。”老周叹了口气,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老太太走了之后,她儿子也搬去外地了,这楼里的住户越来越少,也就没人再上去给树系红绳了。”

“红绳……”沈让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他去过天台那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什么红绳,“现在那树上,已经没有了。”

“都这么多年了,肯定没了。”老周摇了摇头。

沈让没再问什么,他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跟老周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太阳正烈,明晃晃的阳光砸下来,晒得人头皮发晕。

沈让走在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周说的那些话。

他之前总以为,陆行的几十年,是无边无际的孤独,是守着一方天台,日复一日的等待。

可他现在才知道,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岁月里,陆行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旁观者。

他默默守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他们绝望的时候,伸出手,拉了他们一把。

陆行是这栋楼的守护者。

那天傍晚,太阳刚偏西,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沈让又去了六号楼,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推开天台的铁门,晚风瞬间涌了过来。

陆行正蹲在花坛边,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给树根周围拔杂草。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让时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怎么又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像晚风一样软。

“过来找你,想问你一件事。”沈让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神衬得格外认真。

“什么事?”陆行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

“很多年前,你是不是救过一个人?”沈让看着他的眼睛,“一个住在三楼的老太太,她年轻的时候想不开,半夜上了天台,是你伸出树枝勾住了她的衣服把她拉回来了,对不对?”

陆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拔草时沾了泥的指尖顿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个被撞破了秘密的小孩,满是诧异。

“你怎么知道的?”他愣了好半天,才轻声问。

“我今天去找了老周,就是负责这片拆迁协调的老人,他跟我说的。”沈让说。

“老周……”陆行眨了眨眼,滴溜溜的眼珠转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好半天,他才哦了一声。

“我记得他,经常在楼下转,手里总拿着个本子,跟各家各户说话,来了好多年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她?”沈让问。

“因为那天晚上,她坐在围墙上,一直在说,活着太苦了,不想活了。我听着她哭,心里也跟着揪着疼,难受得厉害。”

陆行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身边的银杏树干,像在摸自己的心跳:“我见不得人难受,更见不得人就这么舍弃自己的命,你们的一辈子那么短,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让站在原地,喉咙突然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吗?”沈让沉默了好一会儿,压下喉咙里的酸涩轻声问,“除了陈老太太,你还救过别人,对不对?”

陆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还有一个小孩。”他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数着,“那时候他才四五岁,自己顺着楼梯爬了上来,在天台门口踩空了,我伸出树枝拉住他,他停在半空中高兴的不行。”

“还有一个年轻人。”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整个人都透着轻松和快活,“他刚毕业,在这栋楼里租房子,跟女朋友分手了,大半夜拎着半瓶白酒上来,喝得醉醺醺的,哭着喊着要往下跳。”

“我看着他都快踩空了,就用最粗的那根树枝,扫了一下他的腿,他直接摔地上睡着了。”

陆行的笑声清清脆脆的,混着晚风里的银杏叶沙沙声,绕在沈让的耳边,听得沈让的心痒痒的。

“你好厉害。”沈让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由衷地夸赞道。

“那是因为我不讨厌他们呀。”陆行笑着说。

“他们每次上来,都会自言自语的讲好多我无法经历的故事。”

沈让的心猛地一揪。

原来他守着这一方天台,不是不向往外面的世界,只是他走不开。

那些上来的人,那些细碎的故事,就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沈让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靠着银杏树的树干,轻声问,“觉得我也是来给你讲故事的人?”

“是的。”陆行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释然,“但是后来发现不一样,你只是需要看见这棵树。”

“但是我也看见了你。”沈让打断他的话,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第一次在天台见到你开始,我看见的就不只是一棵树,是你,陆行。”

陆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黑沉沉的眼睛里,瞬间像落了星光,亮得惊人。

“那你想被更多人看见吗?”沈让轻声问,“想让更多人知道,这棵树,不是一棵普通的银杏树,它在这里守了几十年,救了好多人。”

陆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想。”他说得很轻,“太多人看见,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稀奇的东西,会上来拍照,会对着我许愿,会把我当成一个打卡的摆件。”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沈让,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笑:“有你一个人看见,就够了。”

沈让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懂了陆行之前说的那句“被看见和被知道本来就是两码事”。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万众瞩目,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只是一个能真正看见他、懂他、愿意安安静静听他说话的人。

“好。”沈让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想听我的其他故事吗?”陆行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让,带着一点期待,像个要给好朋友分享秘密的小孩。

“想。”沈让毫不犹豫地说,顺势坐到了花坛边的水泥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陆行坐过来。

陆行笑着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着,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沈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是独属于陆行的味道。

那天傍晚,陆行就靠着银杏树,安安静静地讲,沈让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听。

他讲起小时候,几个半大的小子上来玩,拿着弹弓打他的叶子,拿小刀划他的树干,他疼得叶子都抖了,却没法说话,只能任由他们闹。

最后是陈老太太上来,把那群小子骂走了,还给他的伤口抹了草木灰,说这样好得快。

他讲起有一年夏天,台风过境,风刮得特别大,把他好几根枝桠都吹断了。

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楼里的几个住户一起上来,帮他把断了的枝桠清理掉,还给他的花坛培了新土,说怕他被风刮倒。

他讲起零八年那场大雪,厚厚的积雪把他的枝桠都压弯了,是之前那个失恋的小伙子,带着扫帚上来,一点一点把他身上的雪扫干净,手都冻红了,还笑着跟他说“树啊,你可得好好活着”。

……

陆行像个打开了话匣子的孩子,把藏了一辈子的话,全都讲给了身边这个人听。

沈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从来没有打断过他。

楼下的夜市开了,传来喧闹的人声,食物的香气,还有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是热热闹闹的人间。

可天台之上,却安静得只剩下晚风,和陆行清清淡淡的说话声。

时光就这么静静流淌着,明明只是一个傍晚,却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你还在听吗?”陆行讲完了一段,转过头,看着沈让,轻声问。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贴在脸颊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在。”沈让轻笑一声,伸手,把他贴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蹭过他微凉的耳廓,“你讲多久,我就听多久。”

“谢谢你。”陆行低下头,声音很轻,像呢喃一样,埋在夜色里。

“谢什么?”沈让有点莫名其妙,笑着问。

“谢你愿意听完。”陆行说,“这些事,我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愿意听。”

沈让看着他埋在夜色里的侧脸,心上仿佛有只蚂蚱突然跳了一下。

“你的经历,比好多人的一生都有意思多了。”沈让的声音像晚风拂过水面,“我很喜欢听。”

“我知道。”陆行笑,“我也喜欢听你讲。”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往对方身边靠了靠,肩膀紧紧贴着肩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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