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一不知沈明舒是否是记起了什么,亦或只是单纯的孩子气,因为不想和秦言分开才说出了这番话。
她此前曾试探过秦言,从他口中得知了秦家和沈家的渊源。
秦老太太原是沈望舒生母刘氏的乳娘,秦老太太将刘氏一手带大,两人情同母女,感情深厚。
刘氏出嫁后,秦老太太便随着儿子回了乡,之后数年,除了每年几封书信往来,以及刘氏逢年过节寄的一些物品外,两家鲜少往来。
直到四年前,沈家出事,刘氏趁乱将儿子沈明舒和许多价值不菲且未登记在册的私产送了出去……
这其中的细节具体如何,秦言不知,秦老太太并未向他提及过这些。稚一也无意探究,毕竟,沈家的这些陈年往事终究与她无关,她只需关心的是秦家人从始至终都未见过真正的沈望舒。
所以,于她而言,秦言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威胁的,那么,带着便带着吧。横竖她的性子也不习惯和别人过于亲近,对于沈明舒,她自认为做不到真的像个亲姐姐那般对待他,留下秦言,有个人陪着他也未尝是件坏事。
而且秦家护了沈明舒这么多年,说起来也算得上是大恩一件了,沈家姑母若是个有心的,自当将这些恩情报答给秦言。
她这一松口,那两兄弟情绪眼见的高兴了起来,沈明舒初时还有些腼腆,对这个多年不见的“姐姐”很是生疏,接触多了以后也慢慢熟稔了,胆子便也跟着大了起来。说起来,他至今也不满十岁,到底是小孩心性,又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如今乍然有了依靠,直囔囔着要吃这个买那个的。
稚一拗不过,见他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于是便也就依了他,带着他们出门去买吃食,顺便打探商队和雇请护卫之事,另外再购置一些随行物品。
几人晃晃悠悠转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有支商队会去往益州,但是行程却是要七日之后才会动身。
稚一算了算时间,沈明舒身体状况再休养个两三天应该就无大碍了,等那支商队的话时间拖的太久,她唯恐夜长梦多,于是又马不停蹄的去了镖局和牙行,询问了雇人之事,几番周折最后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她思索一番后,想到不管是跟商队走还是自己走,横竖马车都要备好的,于是最后又去了马市。
马市位于城垣附近的南马道,临近水门码头,占地颇大,里面喧嚣嘈杂,应有尽有。里面随处可见揽客拉客的马贩子、手艺精湛的钉掌、人数众多的运队,以及稀奇古怪的商品和巡逻的官兵。
这热闹非凡的场景一时间引得秦言和沈明舒惊叹不已,一下子便跑出了许远,两人左看看右看看,碰上稀奇的玩意儿还要上手摸一摸。
谁知这不摸不打紧,一摸便又出了事。
“干什么?你个小贼,偷东西偷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啊。”
“放开我,我不是贼,我没偷。”
稚一听到动静时,人群已经聚拢了起来,她牵着马跟了过去,就见着沈明舒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灰衣男人抓着手腕提了起来,整个身子都悬到了半空,只剩脚在不停的踢打。
一旁的的秦言见状冲过去便要救他,可还没等他碰到沈明舒的手,就被灰衣男人身旁的人扭着手腕甩在了地上,那人动作粗鲁,用的力气也大,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瞬间就吸引了许多人的围观。
稚一挤进人群见到这番情景,忙朝着那灰衣男人喊道:“放开他,有话好好说。”
灰衣男人听到动静看了过来,面色十分不善的说道:“你说放就放啊?谁知道他偷了我什么东西。”
“我没偷,我就是摸了一下那串壳子。”
沈明舒的声音已经开始带着哭腔了,他面色涨红,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急得,手上更是使劲挣扎起来,试图摆脱灰衣男人的桎梏。但对方身强体壮,拎他跟拎个小鸡崽似的,他折腾了半天,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疼之外,最终也没能挣脱出来,只能可怜兮兮的望着眼前人。
稚一望见他求救的目光,心里难免触了一下,皱了皱眉,便开始打量起眼前的情形来,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身形魁梧的男子,不宜正面起冲突,不然只会吃亏。她顺着沈明舒手指的方向望去,见那灰衣男人腰间挂着一串海蛎壳和一枚鱼梭,那海蛎壳外形颇有些奇特,很是惹人,想来应该就是这个东西吸引了沈明舒的注意力,才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
稚一又打量了几眼那灰衣男人,见他肤色黝黑,穿着打扮有些破旧,看起来像个渔民,但脸上又没有普通百姓的淳朴,反而是带着些凶相。
她望着灰衣男人嘴角和手背上的疤痕以及那枚鱼梭,突然就想起了那夜她被海匪抓到船上后碰到的那个渔民。
那人身上也挂着海蛎壳和鱼梭,他曾提过,这海蛎壳挂在身上一为压浪骨辟邪,二为应急止血。至于那鱼梭主要是用来补网,关键时刻也能当武器防身,虽说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至少那一夜,他就用那鱼梭狠狠的反击了向他们下杀手的人。
只是那渔民的鱼梭是木制的,而眼前这个人身上挂着的鱼梭却是铁制的,看起来锋利的很。
什么人才会佩戴铁制鱼梭呢?她心头起了一些猜想,片刻后又将那些想法压了下去,不欲与人起争执,也不愿惹是生非,只冷冷说道:“是不是小偷,你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丢东西就是了,你若执意纠缠,我们不妨报官。”
“嘿,你个白面郎,还挺狂啊你。”
眼见着灰衣男人扯着沈明舒就要发作,稚一都做好了准备实在不行就冲过来去找官兵,这时却忽然听见灰衣男人身旁的同伴开口了:“铜牛,放开。”
那喊话之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形高大,面色冷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嘴里吊儿郎当的叼着根马草,像极了一个江湖混混,但一双眼扫过来的时候却又凌厉得很,隐隐还带着些煞气。
稚一被他盯得心里发怵,见那被唤作“铜牛”的男子松了手,心里长舒口气,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意和官府打交道,于是连忙拉起沈明舒就走。
稚一一走,身后的秦言和踏月立马追了过去。
于是,身后那几人瞬间眼睛就亮了。
“持哥,你看那马。”灰衣男人岳铜牛一双牛眼瞪的硕大,盯着眼前那匹不栓自随的好马,满眼都在放光。
而他身旁的岳持眼中也是掩不住的惊叹之色,“确是难得的好马!”
“岂止是难得,就那成色,肯定是匹千里马。咱在这马市都找了好几圈了,哪有比得上这匹的。”
岳铜牛满眼都是跃跃欲试,千里马就在眼前,还找个屁的宝马,“持哥,咱跟上去?抢了?”
岳持转过头瞥他一眼,扯下口中的马草就往他脸上抽,“抢抢抢,就知道抢,这是官府开办的马市,到处都是官兵,你以为还在鲸鲨……你有几条小命抢。”
岳铜牛被抽了个措不及防,委屈兮兮的道:“那怎么办?就这些货色,咱都不一定能带着大哥跑出韩……”
“闭嘴,那是能说的吗?”
岳持骂了之后想起至今还不知被关在韩家哪个角落的大哥岳渊,又不免烦闷起来,沉着脸说道:“走,跟过去,看他们在哪儿落脚。”
岳铜牛刚捂住嘴,听到这话又开始兴奋起来,“对,先盯梢,再抢!”
岳持满脸都是黑云,十分无奈的压低了嗓音:“……这是官府的地盘!”
岳铜牛:“?”所以呢?
“你不要一口一个抢抢抢,还嫌这城中搜捕的官兵不够多吗?”
岳铜牛觉得十分憋屈,他一个海匪,不抢,难不成还花钱买不成?
“买?抱歉,我不打算卖,你另寻他人吧。”
稚一面无表情的望着眼前自称杨员外的微胖男人,语气已经十分不耐了,这人从她回到客栈后就缠上来了,开口闭口就要买她的马。
开始她还婉言相拒,岂料这杨员外脸皮厚得很,无论她如何拒绝都无动于衷,除了软磨硬泡就是一个劲的加价,连着一整日,她走到哪这杨员外就跟到哪,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稚一被他堵的烦不胜烦,躲又躲不过,骂又骂不走,又不讲道理,实在是把她好一阵折腾,于是囔囔着说要报官,可姓杨的依旧油盐不进,只嬉皮笑脸的说道:“在下不过是爱马心切想请公子割爱罢了,我又没犯事,这官府可管不着。”
稚一简直被他气笑了,此人脸皮之厚,当真是罕见。她大喊着小二将人赶出去,可小二还没喊来,倒是把官差先喊来了。
几名官差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怒目一瞪,拧着杨员外的手臂就将他扭了出去,将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杨员外更是惊得立马就大喊大叫起来。
“大人,这是何意?我……呜呜呜呜。”
目睹了这几名官兵“从天而降”,又眼睁睁的看着杨员外一句话都没喊出来,就被他们堵住嘴押走了,稚一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这两日总感觉心里发毛,似乎有些不对劲,走到哪都似乎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每每回头查看时,却又什么都没瞧见。
今日这杨员外来得奇怪,官差更是来得蹊跷,她心里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也在她出门想要试探一二的时候就成为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