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辉捏着手中的棋子思索片刻,朝着候在门外的韩平叮嘱一番,有些自得又有些无奈。
“臭小子少年得志,急于求成,行事过于激进,又不留余地。他也不想想,能使整个松江府官场从上至下都装聋作哑,这背后之人得有多大能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番只怕是难以收场了。”
谢晤捏着棋子轻笑一声:“谁为螳螂谁为黄雀,还犹未可知,韩公,可莫要轻看了公子!”
韩辉面有疑云。
谢晤状似无意的朝门外瞟了一眼:“韩公深居简出,随侍都口风严谨,那些百姓又是从何得知你的行踪?又恰好拦在了你的轿前?”
韩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墙头一个身影唰的躲了下去,他皱着眉头望向韩平。
韩平见怪不怪,面无表情的回道:“是山南,蹲了有一会儿了。”
韩辉回过头,就见谢晤落下一子,刚刚还胜负未分的棋局瞬间局势倾倒,谢晤一手托着衣袖,一手捏起数枚棋子,轻笑道:“韩公,你输了!”
韩辉盯着棋盘沉默两秒,意识到谢晤方才放置的两枚“废子”不知不觉中竟对他形成了包抄之势,就如同他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韩敛计划中的一环。
韩辉心中升起一股热流,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他的孙儿,那么小的人儿,已经长成了走一步算十步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
同时他又带着几分庆幸,庆幸当年没有因一己之私将眼前之人拒之门外。他扔下棋子,大笑几声,声音洪亮,神采飞扬:“好好好,小兔崽子,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这愉悦的声音传到墙外,震得山南心头直跳:“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山南捂着心口直喘气,却听见里面传来韩平浑厚的声音:“山南,进来!”
山南哭丧着脸翻墙跳了进去,随后又眉开眼笑的跟着韩平跑了出来。
两人带着韩家的亲卫一路径直去了衙门,身后还跟着数十名平头百姓,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招摇过市。
随行百姓中不乏多嘴之人,一路跟一路喊:“海匪烧杀劫掠,公然掳人,有冤申冤,要寻人要报案的赶紧来衙门!”
韩辉德高望重,忠肝义胆,素有贤名,打着他的名号行事,自然事半功倍。
不多时,大将军要为民做主肃清海匪之事就传遍四周,那些原本听到消息赶来松江府报案,却被官府拒之门外而灰心的百姓瞬间又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聚集到了衙门口。
人群浩浩荡荡的往衙门口聚集,惊得守门的衙役赶紧进去通报。
衙门官员见势不妙,命人关了大门就从后门溜出去报信。
得知此事的刘协脸色白了又黑,领着几人又匆匆去了知府万松的宅邸。
万家书房中,听闻前因后果的万松面色阴沉的拍了桌案,直言道:“狂妄竖子,屡次三番搅局作梗,坏我大事,真当我不能奈何他韩家了?”
衙门的官员怕万松责备办事不力,连忙向其辩解,说那韩家人领着亲兵而来,言之凿凿韩家军家眷遭人劫掠,现查明此案恐牵涉鲸鲨帮,事关剿匪一事,又有大批百姓当众拦轿向大将军韩辉诉冤,这才派人前往衙门,协助调查此案。
“当我是死的不成,如此牵强的借口也亏他说得出口!”
万松有些咬牙切齿,韩家老的小的都素来不将他放在眼里,他早已忍耐多时,他与韩家的恩怨也非一朝一夕了,只是两家在官场上毕竟是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倒也过得去,如今韩辉如此行事,简直是公然挑衅他的权威,当众打他的脸,是可忍熟不可忍。
万松气不打一处来,挥退左右只留下几名心腹,几人讨论一番后,却又不得不承认韩家这借口找的无可挑剔,办事滴水不漏。
依照惯例,地方驻军与地方官府军政分离,互不干涉,韩家虽重兵在手,却是无权插手松江府官府事宜,不然光凭一条“违制干政,纵兵为祸”就够弹劾他韩家的了。
但如今韩辉将此事定性为匪患,韩家军横插一脚,以剿匪为由介入此事就变得有理有据了。
不管韩辉究竟查到了什么,“涉匪”是不是只是他找的一个借口,但万松是清楚此事与鲸鲨帮确实是脱不了干系的,也明白此中利害关系。
他越清楚明白便越不敢轻举妄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死些庶民无关紧要,死些海匪也算不了大事,但此事若闹大了,后果远远不是他这个松江府知府能承担得起的!
沉吟片刻后,万松朝着刘协叮嘱一番,又独自静坐了片刻,才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
万家书房内水深火热,衙门外也局势大变。
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官府衙门却大门紧闭,见那门是敲不开了,山南干脆从沿街铺子中借了桌椅就开始吆喝。
围观的百姓先是观望,又或者说是惧于官府的淫威,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后来韩家军营中来了一队人马维持秩序,又有一名年轻公子登记,百姓心中这才没了顾忌,你争我抢的挤在一起喊起冤来。
“军爷,我家女儿失踪半年有余了,这衙门的门简直是朝天上开的啊,我去一次他们就赶一次。”
“是啊,是啊,我妹妹也失踪四个月了,我们在安县报案,那边的官老爷说人是在松江府失踪的,不归他们管,可我们赶来松江府,这边的官差又将我们打了出来。”
“打人都是轻的,我家老头子来了几次,当官的不管就算了,还说他寻衅撒泼,扰乱公堂,挨了几十个板子后,还将人给关进大牢了。”
……
百姓越说越气,情绪激动的当场就哭喊出来,山南等人触动之余又惊愕不已,触动的是百姓状告无门反遭笞辱,惊愕的是人数累累触目惊心,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被登记失踪的竟有百余人,而其中竟还有许多青壮男子,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望着远处断断续续赶来的人,山南不免暗自心惊,他与韩平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意会到此事非同小可,如此多的失踪人口,只怕不仅仅是简单的拐卖案了,里面恐怕还有别的隐情。
两人面色惊疑,里面的衙役也同样惊魂未定。
几名衙役透过门缝打量着外面的情形,见到这幅喧闹的场景后,连连往后寻人,往返几次都未见溜走的大人回来,也都开始焦躁起来。
刘头儿叼着枯草悻悻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手下听了他的话,忙追着问道:“头儿,你是不是知道啥?这,真要打起来了?韩家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咱之前干的那些事儿,会不会受牵连啊?”
刘头儿呸了一声:“干都干了,现在还说什么屁话。”
手下瞬间垮了脸:“我这不寻思着看有没有机会挽回些吗?”
“挽回你他娘个屁,那韩敛最是记仇,你说挽回就能挽回的?”刘头儿越骂越烦,只觉韩敛的刀剑马上又要架到自己脖子上,后颈都嗖嗖发凉。
而此时韩敛的“刀剑”没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却是扎进了别人的心里。
韩家地牢内,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彪鲨如同一团死肉般的瘫在地上,听到动静他眼睫微颤,余光瞄到韩敛的身影后,又干脆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了。
横竖这竖子是不会让他好死,也不会让他好活,此番前来,想必又是想着什么法子来折腾他了。
彪鲨生无可恋!
他这副爱咋滴咋滴的模样,惹得韩敛十分不悦。
他不怕彪鲨嘴硬,也不怕彪鲨使诡计,只要对方还有所求,他就能找到突破口,进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这厮似乎已经放弃求生了,这几日任凭他们如何施刑、如何刺激,他都不为所动。
韩敛盯着彪鲨鬓边的几根白发,突然想起他的卷宗上提到的往事,于是试探的开口:“听说你兄弟二人原来也是读过书的,前些年匪寇屠了你们的村子,你父母妻女惨死。彪鲨,你既经历过灭门惨案,又为何要落匪为寇与他们同流合污?你难道忘了父母妻儿是怎么死的吗?”
彪鲨听了,终于有了反应,他嗤笑一声,抬起眼轻蔑的看着眼前人:“同流合污?当真是笑话,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又怎知普通百姓的苦。”
“我们岳家村四十八户人家,二百六十七人,一夜之间被匪寇屠戮殆尽,只剩七人存活,那群禽兽,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我们侥幸活下来的几人拼着命去官府报案,却遭到官兵的追杀和诬陷,官匪勾结,官官相护,谁会在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又到底是谁在同流合污?”
韩敛听了沉默半响,卷宗上并没有记录这些,他从松江府衙门查到的档案只记了寥寥几句:“彪鲨,原名岳渊,岳家村人士,承平十二年匪寇作乱,岳家村惨遭屠村,其父母妻女惨遭凌虐致死,岳渊带领同村几人反杀匪寇,后墮匪为寇,因其与兄弟岳持骁勇善战,短短一年时间一跃成为鲸鲨帮头目……。”
韩敛暗暗心惊,此人沦为海匪,背后竟然还有这等隐情。
承平十二年,正是四年前,那年发生了太多事。
那一年,他与万森交好,见识了人心险恶,认清了魑魅魍魉,将万森打得几个月下不来床。
那一年,祖父进京辞官,带着同样被打得下不了床的他一同上路。
也正是那一年,韩家军设下的关卡被轻易突破,松江府防守空虚,匪寇趁机作乱,犯下累累重案。
而当时,把持松江府大小事宜的正是知府万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