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才过,寒风骤起。
冬夜的空气有其独特的质地和气味,冷冽清疏,与夏天的潮润稠黏全然不同。寒风潇潇,人站在冷风中一小会,胸膛就好像要被风吹出一个豁亮的窟窿。
嘉时站在路边,看着薄夏开车走远了,又仰起头望着橘黄色路灯,暖色灯光轻柔倾泄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格外纤长。
这间疗养院在僻静的郊区,人少的地方才清净。母亲陈素以最近在这里休养。
陈素以一向身体不好,这两年更是每况愈下,前不久……因为一些事刺激,又住院了。
后来出院后也没回家,干脆在疗养院里休养。
嘉时每隔几天过来一趟,陪母亲说说话,昨晚原本要过来的,只是去见那位谢小姐,所以耽误了。
推门而入时,护士正给陈素以做常规检查,嘉时笑着点头致意,在房间里静静等检查做完,才问母亲:“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陈素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她握了握嘉时的手,拉着她坐下。
嘉时跟母亲闲话了几句家常,才像提起天气那样的随意语气:“我爸给我找好了联姻对象。”
陈素以怔愣片刻,欲言又止,握住嘉时的手用了些力。
她如平常那般沉默,却又反复看女儿的表情。
嘉时朝她一笑:“我见过对方了,是谢家的谢书音。彼此印象还不错。”
陈素以微微皱了眉:“可是婚姻这种事,没有感情基础,怎么能长久呢……”
嘉时静静反问:“那您是要我直接回绝爸爸的提议吗?”
“嘉时……”
陈素以看着女儿的脸,轻咬下唇,静了两秒才说:“你爸爸……他不容易,你知道的。”
房间里的灯光明亮而璀璨,嘉时微微仰起头,灯光映照着她清亮的眼眸,眸光轻荡。
晚风吹拂而过,吊灯一晃,灯光摇晃。
嘉时很轻地笑了笑:“是啊。他不容易。”
陈素以看着女儿的脸,神色隐隐含着担忧,但她依旧沉默着,面露犹豫。
嘉时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吧。”
走出疗养院,嘉时打了个车回家。
这片别墅区,人不多。家家户户之间离得远。嘉时下车后,在路边安静地站了一会。
“大小姐,您回来啦?外面这么冷,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到院子里打理花草的阿姨赵姐,她平日负责打扫嘉时的房间,一眼认出嘉时的背影,急匆匆过来开门。
嘉时说了声谢谢,这才进家门。
客厅里灯火明亮。
云泽辉以前喜欢收藏名酒,这两年又学着“老钱”的爱好,“迷上了”书画,收藏了不少名画。
云泽辉见她进来,摁灭了手头的烟,那笑容极为关切:“嘉时回来了啊,快过来看看,爸爸今天给你订了一套珠宝,明天送过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嘉时闻到烟味,眉头一拧,又不得不舒展开:“确实好看。谢谢爸爸。”
“你喜欢就好,”云泽辉话锋一转,“谢小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见面聊聊?”
嘉时笑意淡淡。
云董真是太着急了。说是给她时间考虑,也不过是两天而已。
“这位谢小姐这么优秀的话,我见一见好了。”
“好,好,爸爸来安排,”云泽辉笑着连说了两个‘好’字,才放慢语速,斟酌着用词,“不过,这位谢小姐行动有些不便。你有个心理准备。”
云嘉时点头,笑:“有所耳闻。”
见她并无明显反感,大概是也听闻过谢书音的情况,云泽辉悄然放下心来,很是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不早了,你上楼休息吧。”
“您也早点休息,”嘉时起身,态度依旧无可指摘,又笑着说一句,“少喝些茶,不然夜里又睡得浅了。”
转身那一刻,笑意瞬间冷下去。
进了房间,嘉时扔掉自己的包,暂且卸下了一天的疲惫。
她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房间,除了母亲偶尔过来,还有赵姐定期收拾房间,其他时候,她不许任何人进来。
房间里暖融融的。
浴室里也放好了热水,香薰暖暖的,嘉时在热水的温暖中暂时搁置了疲惫。
她抬起手,看着水珠落下,思绪短暂放空,又回溯到那片蓝色的海。
她自言自语般呢喃。
字从唇齿之间流淌而出,一字一顿。
“谢、书、音。”
-
接下来,一切的推进速度远比嘉时预想得要快许多。
自从她“深思熟虑”向父亲表态,愿意见一见这位谢小姐,父亲颇为开心,很快安排了两次见面。
在两次所谓的单独见面后,嘉时和谢书音各自向家里表达了相处不错的意思。
——实际上她们连面都没见上,而是安排双方律师碰了面,做好婚前财产公证,且拟了一则离婚协议,约定好了如若离婚,双方财产分割等问题。
随后,两家人也约好了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应谢书音的要求,一切从简,不办婚礼,只领证就好。
在两家人正式碰面吃饭之前,嘉时知道父亲已经和谢家的长辈多次见面,与其说是谈小辈的婚姻大事,不如说是谈这次商业合作的具体条款。
嘉时全程冷眼旁观,对这一切洞若观火。
所谓联姻,不过也是一桩生意。如今因利而聚,日后想必也会因利而散。
这世上有太多人结婚,只是为了合适,而不是为了爱情。
各取所需,未尝不是一种合适。
那么,她和谢书音也是“合适”的。
……
两家人见面的那一天,正好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这一天,嘉时先见了一个项目的合作方,谈完合作,时近中午,才不急不忙往那家餐厅开过去。
路上接到两次来自姑姑云岚的催促电话,她只说在路上,有些堵车,而后挂掉——她早就估算好时间,一切在她的预期之中。
再说了,一堆不感兴趣的人,她又何必早到。
她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
被风一吹,渐渐更大了。
“雪更大了。”
风雪之中,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仰起头,神色冷清淡漠,她抬起手,冰凉的六角冰晶落在掌心,很快融化成了小小水珠。
就在此刻,一阵劲风裹着雪团砸过来。
冰凉的雪花在她衣服上炸开,细碎的雪沫溅到她耳边。
谢书音回眸,望向不远处用雪团砸向自己的小孩,那是大伯家的幼孙。
小孩见她看过来,犹豫了两秒,但又有点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谢书音依旧容色清淡,似是毫不在意的漠然。
男孩原本收手了,被她这么看着有些犹豫,但又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弯腰抓起一团雪,又往她身边砸过来。
“你就这么由着他砸?”
预期中的冰凉冷感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道声音响起,轮椅也在那一刻被推离原本的位置。
谢书音仰起头,回眸,看到身后的人,有些怔然。
嘉时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走到小男孩身旁,笑意深深:“喜欢砸雪球啊?”
她忽然按住那小孩的肩膀,稍一用力,那孩子莫名被她吓得一连后退两步,摔倒在地,“哇”得一声哭了。
嘉时抓起一团雪,在掌心里揉了揉,颇为嫌弃地,用雪洗了下手,依旧在笑:“哭啊。”
她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笑容却是洒脱恣意的。
“我!我要告诉他们你欺负我!”那小孩往后挪了两步,才爬起来。
“尽管说。你看看会不会有人相信你。”
“我……”
“不信你问她,”嘉时笑盈盈回头,指了下谢书音,“我第一次见你,怎么会欺负你呢?”
她分明是笑的,但目光却冷冰冰的。
小孩被她看得莫名犯怵,擦了擦眼泪,爬起来转身就跑。
嘉时这才拍了拍手上的雪花,回头看向在初雪中的女人,朝她走过去。
“多谢,”谢书音朝她一笑,简单解释了两句,“粟姐今天不太舒服,没跟过来。我自己在外边透透气。”
嘉时懒懒地嗯了一声,并不太想跟她搭话的样子,沉默着推起她的轮椅,心里却腹诽一句,这人行动不便,下着雪还要独自出来吹风。
一出电梯,嘉时就听到了自己的手机铃声,还没来得及接起,就撞见小姑云岚出来:“嘉时!你可算来了!哎?你怎么跟谢小姐一起上来了?”
云岚是急性子的人,做事一向风风火火,这会电话都打了好几个了。
算起来,她不是嘉时的亲姑姑,是表姑。云泽辉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因此,云岚算是家里相对亲近的长辈,有事也会帮忙张罗。
谢书音和缓一笑,“是,碰到了,正好就上来了。”
“那正好,进去吧。”
两家人已经到齐了,正好坐满圆桌。
云家这边往上没有长辈,除了父母就是姑姑。谢家也过来了四五人。
云泽辉半是解释般开口:“这孩子,今早非要去送一个客户到机场,这下来晚了,等下罚她多敬几位长辈的酒。”
嘉时笑着应了:“应该的。”
她知道营业时间开始了,在父亲的介绍中依次对谢家的长辈问好。
谢家有三代人,祖母谢婉峥前些年去世,祖父于长青依旧健在。今天过来吃饭的长辈,是谢书音的祖父、大伯谢怀德一家和父亲谢怀瑾。
谢书音父亲这一代有兄妹四人。大伯,二伯,还有个姑姑,不过二伯一家和姑姑并未露面,说是前者一家人在国外,后者也在出差。
嘉时早前就听闻过谢婉峥的名声,二十岁不到接过家业,数次在风口浪尖保住了谢家的家业,抓住改开窗口期的制度红利和市场空间,让恒光集团逐渐形成了地产、金融、轻工业的多产业布局。
于长青是入赘谢家的,谢婉峥的子孙依旧随她姓谢。
谢书音的父亲谢怀瑾没怎么说话,像是一直在神游天外。他戴一副细框眼睛,中长发背着往后梳,上了年龄的脸上还有几分年轻时的英俊。
嘉时想起覃央说过这人是个花花公子,看来他对自己女儿的婚事也不是很上心。
嘉时先回答了于老爷子的几个问题,又应付起谢怀德夫妻的问话。
她挂着得体的笑,讲话礼貌客气,态度不卑不亢,心里只觉乏味极了。
总算等到上菜的时候。
嘉时短暂得了自由,敛了些笑意,目光一瞥而过,看到坐在她身旁的谢书音,耳边发丝上挂着的水珠。
小小的,剔透的一颗水珠,坠在纤细的发尾。
那可能是片刻前的雪花,融化出来的水珠,竟还未蒸发干净。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书音偏过头,与她对视。
谢书音看见她眼眸深处那漫不经心的淡漠,深深一笑,浅蓝色眼眸弯起,似盛满了情愫。
嘉时回之以笑,自觉接收到了信号——开始演戏的信号。
等云泽辉帮于老爷子盛过汤后,她也站起身,拿起汤碗,帮谢书音盛了碗汤,又低声问她:“那道桂花鱼味道还不错,要尝尝吗?”
这语气姿态十分温柔体贴,两家长辈极满意似的,开起玩笑来。
“瞧她们两,才见几面呢,还挺投缘。”
“书音性格好,嘉时性格也好,这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孩子,当然相处得好。”
“是啊,投缘就好。”
嘉时的笑意里多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心底却冷笑一声。
谁能想到这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呢。
谢书音依旧挂着笑意,看着嘉时。
这人啊,好像有能力让任何人喜欢她。
饭快要吃完,于长青头发花白,面相慈厚,许多话当然由他老人家一锤定音:“年前好日子多,找人算个日子,早些把两个小辈的大事给定了。”
云泽辉忙说:“是是是。”
“怀瑾,你怎么说?”
“啊,什么?”谢怀瑾抬头,看了看女儿,目光有些游移,“只要阿音喜欢就行。”
“你这当爹的,也对女儿的事上点心,”于长青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儿子一句,“既如此,那你们商量着定日子吧。”
两家人吃过饭,散场时已经接近下午三点。
回去路上,嘉时闭目小憩。
姑姑云岚点评着:“这位谢小姐还是不错的,虽然吧……腿脚不是很好,但是模样性格还是不错的。”
陈素以依旧沉默少言,只说了一句:“性格确实不错。”
“听说她好像书法很不错。”
“对了,那会谢家长辈说书音对什么过敏来着?”
“不太记得了,回头再问问吧。”
“好像说她喜欢吃山里的冬笋,”云岚拍了下嘉时肩膀,“我回头去找朋友买一些。今天的鱼好像也很喜欢。”
“好啊,”嘉时应了,心里一片漠然。
她才不关心她喜欢吃什么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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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