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根草

十日之期到了,尚谷等人安然无恙,邓圭挑了个看不惯的出去顶了包,帝繁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被拎出去背锅的,是她母亲那边的人,且人证物证俱在,不容半分质疑。

帝繁气得当场没能说出话来。

待邓圭出宫,帝繁才捏着常吉曾挂在腰间的玉坠子,沉声将帐后的人叫了出来:“让她们动作快点。”

捏着玉坠子的手指几乎变形,少年君主的眉眼间竟也装得下如此多的隐忍。

再等等就好,春天就要到了,守得云开,自会见月明。

邓圭挥着衣袖出宫后叫来常吉,不论是何仇恨,在仲都不声不响还不留痕迹地杀了一个宿卫统领,一户万贯人家,这不明晃晃打她的脸吗。

常吉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犹犹豫豫的模样看得邓圭恼火,呵斥道:“有话就说。”

“是,下官想起一事,当夜尚谷带着伤出现在了东市,之前书院一事仍存颇多疑点,是否……”常吉说得谨慎,并未提到自己身上遗失了玉坠。

给尚谷扣帽子无异于给朱楠扣帽子,朱楠就算摆脱和邓圭的这一层羁绊,这么多年对仲都可谓恭敬有加,从无半分失礼逾矩。

果然话还没说完就被邓圭摆手打断:“书院失火的主谋在谢昀,不是你亲自查出来盖棺定论的吗。她一个从小长在以蒲的,能与赵怀有什么瓜葛。”

“当日抓她进宫的,正是赵勤。”

这话在邓圭眼里更站不住脚,“你和赵勤之间的龃龉也不再少数。我听说你和她私交不错,还带人听过戏。”

“都中可有不少对这位陛下的成长仍抱有期待,你还年轻,多花点心思在正事上,别有点闲工夫就想着作乐。”常吉风评在外,换做旁人只要不耽误正事邓圭也懒得说。

“你近来打算要另辟府邸?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母亲总不至于害你。”

她说的话常吉也并不认同,她确实是做母亲的人了,因此才更能够体会到,承担一切责任的是母亲,制定一切规矩的也是母亲。

这是常吉的家事,邓圭受人之托,点到为止没再多说下去。

一个胡丑,一个陈满,常吉接连没办成事,即使有别的因素,邓圭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从邓圭这里没讨到好处,常吉离开后就去太常寺蹲人了。

尚谷短短几日就和钟闻学了一手的摸鱼本事,看上去明植才是那个人勤勤恳恳的牛马。而且明植作为一个好上司,还时不时给二人带点心吃。

钟闻一手拿着枣泥馅的酥饼,一手撑在桌案上,手指敲着自己的脸颊,眼神粘在了明植身上似的。

临到申时,见钟闻还没有收拾的打算,尚谷走了过去撞人胳膊,总不能才把她带坏,这人就改邪归正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钟闻食指竖在唇边,避开明植低声和尚谷交流起来人生大事:“你说,如果能与明大人结亲,也是不错的吧。”

尚谷没眼看,不打算就此事表明任何想法,默默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但钟闻也就是随口说说,好看归好看,一到了时辰溜得比谁都快。

明植原先还有今日事今日毕的习惯,这几日接触了二人之后,也开始到点就走了。

今日白山又迟了,尚谷不得不在檐下等着,和明植站在一处。

没话说。

尚谷想着刚才钟闻的话,往他那边看了看,这一看二人恰好对视,只好干巴巴地问:“大人的车夫今日也迟了吗?”

“嗯。”明植说话语气极轻,嘴唇都没动一下。

“哦。”明眼人都知道的答案难得明植还回答她。

尚谷心想着今日白山如果又是因为宋差耽搁了,那她回去非骂人不可。

等不到尚谷再开口,明植嘴唇动了动,纠结之下还是放弃了。

最先来的是常吉,自个儿赶着车来的,就坐在马后。

尚谷往她身后看去,白山紧随着跟来,方才应该是被常吉给拦下说了几句,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俩都在,正好。”常吉下车,拍了拍马的脑袋安抚,朝二人走来。

明植和常吉都是谢昀当年同窗,都是熟人。常吉先和明植打招呼:“梅玉几人早想着给你扎爆竹庆祝一番,几日尚谷也在,那就我先做东一起吃顿饭如何。”

说完往尚谷的胳膊上拍了一下,“伤都好了吧。”

尚谷摸了摸胳膊,是好得差不多,可也禁不住这样拍。心下觉得她不怀好意,婉拒道:“既是你们同窗相聚,我去恐多有不便,就不打扰常吉和明大人了。”

哪知常吉直接挽过她的肩,“这话说的,这次就我们三,你也算书院的人了,和明植日后又在一处共事,多相处相处挺好。上车吧,我亲自给二位驾车。”

不容尚谷再拒绝地拉着人往车旁走,尚谷只能寄希望于明植不爱搭理人把常吉给拒了,没成想明植点点头说了句“好”就上了车。

“行,那你也上车坐着吧,让人看见不嫌丢人啊。”尚谷招呼白山过来驾车,把常吉也拉入车内。

去的是尚谷和常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天黑之后出来消遣的人不少。

一路上也就常吉一个人在说话,明植时不时应答两句,尚谷没懂既没什么旧好叙为何还要答应下来,自己还得打起精神,指不定常吉就挖坑等着她跳。

果然尚谷才饮下一杯热酒,常吉就面带忧色地提起了惆怅客:“那日他还说起尚谷像他一位故人,谁承想你们二人连个坐下来喝杯酒的缘分都没了。”

说到“故人”一词,明植也看了过来,尚谷倒是不在乎他之前模棱两可说了什么,常吉若真有什么证据,不至于特意来试探。

还顺手把问题推到常吉身上:“请常吉为我引见的时候常吉就推三阻四,拿水到渠成做推辞。不过敢在天子脚下做此等恶行,当真是目中无人,幸好常吉已经将人捉拿归案。”

说完举杯敬了常吉一杯,明植也跟着一同举杯。

常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吃了口菜压压酒劲,说着明植突然开窍的事,隔间外却窸窸窣窣地有人低声交谈,听动静人数还不少。

三人齐齐停下动作,常吉率先放缓脚步走了过去,推开可以左右抽拉的屏风,屏风后面的人忙捂着脸往四处窜。

“站住。”常吉一手搭在屏风立杆上,出声喝住五六个往外跑的姑娘,还有两名男子。

其中有几人的装束相同,应是楼里的艺人,年纪和尚谷差不了多少,见客人较真,立刻就收起了嬉笑的脸,不敢接着往外跑,也不敢退回来,只待在原地。

尚谷还没想到她们是来做什么,明植眉头就先皱了起来,放下酒杯的动作都更重了,在案上敲出声来。

他抬眼扫过那群已经知错低头的人,眉头很快散开,恢复了不见丝毫波澜的模样,周身的气场却变得疏离。

常吉见这群家伙少受教养,没个人敢站出来说几句话,冷声斥道:“躲在客人的雅阁后偷瞧,你们东家就是这么教养的?”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姑娘一听涉及到东家,忙跪了下去,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大人恕罪,小、小人只是见这位公子……”

她抬头又瞧了一眼明植,后者察觉到视线立刻避开往尚谷那边看去。

“只是见这位公子生得极俊,一时好奇,才凑、凑凑过来想多看两眼,绝无恶意。还请大人恕罪,公子恕罪,小人再也不敢了。”

她说完忙拜了下去,其余几人见这架势也忙跟着附和说不敢了,求常吉不计较。

常吉闻言非但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语气愈发不善,指着最外面的姑娘:“好奇?一句好奇便能这般不知礼数,擅自窥视客人私隐?去将你们管事的叫来。”

一听说要将管事的叫来,身形瘦小的几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连连俯身认错,求常吉能高抬贵手。

这时候了还没意识到求错了人,事关明植,明植若发话,常吉自然没了继续追究下去的道理。

但明植始终端坐一旁,既不阻拦也不发话,正眼都不去瞧,显然是生了气,默许常吉的处置。

不等人去叫,管事的听见动静就赶忙过来,先是冲三人行了礼,下一刻巴掌就就近落到了身边男子的脸上,声音响亮。

管事打完人,又快步回身对着明植连连作揖,脸上赔笑:“明二公子息怒,这群蠢货是小地方才选上来的,年纪又小,许多规矩还没来得及教,这才冲撞了诸位贵客。”

说着踹了脚边的人两下,那人忙爬上前向明植认错,伴随着管事不停地骂声。

“今日这桌酒菜全作赔礼,在下这就命人去取楼中窖藏十年的好酒,给三位消消气,还望大人饶过他们一回。”

常吉嗤笑一声,语气没了往日好说话的和气:“你家这楼在仲都也有十数年了,什么时候规矩也散得沙子似的。”

管事听得心头一紧,知道常吉是不肯罢休,再次转向明植和尚谷,尚谷是个生面孔,不过以她识人的功夫,还是打算开口求尚谷。

但在她开口之前尚谷就两只手都摆了摆表示自己不管这事,默默拿起筷子置身事外。

这事儿还没完,外间又进来一人,是常吉身边的随从,一进来见着乱糟糟的满地,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径直走到常吉耳边低语几句。

常吉捻了捻手指,她得过去一趟,明植的这口气也不能不出,才要发作,明植终于开了口。

“罢了。”明植拍板就此揭过此事,起身打算离开,对常吉道:“去忙你的事吧,我不在意,本就不该出门的。”

嘴上说着不在意,最后一句还是藏了些苦涩的意味。

管事的顺着杆就往上爬,接上明植的话:“多谢二公子大人有大量,那赔罪的酒稍后就送到您府上,在下日后一定对楼中的人多加管教,您日后常来。”

手脚并用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省得在这儿碍眼。

明植点了一下头,收了酒双方都有台阶。

常吉瞅了管事的一眼,柿子专挑软的捏,明植都发话了,自己眼下确实又有急事,算他们走运。

“那我让她送你回去。”来的时候尚谷是有白山陪着的,只有明植是单独一人,常吉便打算吩咐随从送明植回去。

明植回头看了尚谷一眼,出于为常吉着想,开口道:“不必,你身边没人不合适。尚谷若无别事,就劳烦送我一程吧。”

不算什么大事,尚谷也就应了下来:“乐意之至,走吧。常吉保重。”

楼外夜色已然笼上街头,起了风把硕大的火红灯笼吹得乱晃,也吹散了了方才的沉闷火气。

尚谷扶着人上了车,紧跟着坐在他对面,想吩咐白山先去明府,又想起此人通常是住在自己的别院,看向明植。

“沿着这条主街,在石桥前面的路口往西行三里,郁竹林边就是。”

“按明大人说的,走吧。”放下车帘,不大的空间里二人相对而坐,若是熟人还好,这夹生的关系找不找话说都有些尴尬。

明植许久不与外人来往,更别提给人添麻烦,可此刻让尚谷相送,非但没有半分不适,还心安理得。

但嘴上要说得客气,还要表达歉意:“今日给你和常吉添麻烦了。”

“怎么会。”尚谷看向明植,明植坐着比她略高了些,这个角度刚好能将人清雅的眉眼和莹润柔和的面庞尽收眼底。

一时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开口:“他们、不懂礼数,大人别往心里去。”

明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局促逗得微微一怔,原本绷着的身体放松了几分,嘴角极浅地笑了一下,声音轻缓:“我不在意,于我而言又不是第一次,只是搅了你们的兴致。”

马车轻轻颠簸,他一笑尚谷也跟着笑起来:“无妨,日后再聚就是,日后再聚。”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对面并没有发出邀约的意思,她上赶着就把话说了。

车内的烛光不亮,映得明植原本较浅的瞳色如山间的两汪小水潭,带着温和看着尚谷:“好。”

他看得认真,没有躲闪,也没有疏离,像是第一次真正好好打量眼前这个人。

“尚谷。”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莫名其妙语气还颇为正式地叫人名,尚谷看向他还以为有什么正事要说。

结果明植就此闭了嘴,眼睫轻轻垂落,方才只是想在心里念着的,一不小心才说出了口。

尚谷见他不接着说话,也不追问,毕竟才几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见有侍从出门来迎,尚谷也就没打算下车去。

时辰不早了明植也不用说客套话留人歇会儿,站在门外看着尚谷和白山离开后才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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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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