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市没有太阳,但天是亮的。
一种介于阴天和黄昏之间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来,没有光源,没有阴影。街道两侧的建筑高高低低,风格杂乱得像是被人从不同年代随手抓过来拼在一起的——左手边是一栋贴满瓷砖的九十年代洗浴中心,右手边是一间挂着木匾的古代当铺,再往前十米,赫然立着一块霓虹灯牌,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HOTEL”,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半死不活地闪着粉红色的光。
空气里有味道。焦糊味、铁锈味、潮湿的木头发霉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有人在某条巷子里焚烧香料。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刺鼻,但让人莫名不安。
萧夜踩在灰市的街面上,脚下的触感是实的。青石板、水泥地、鹅卵石——材质在变,每走一段路就换一种,像是有人把不同城市的道路切片拼成了一条街。
“这个地方没有城市规划局。”苏铭跟在他身后,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种逛博物馆的兴趣,“建筑风格跨度至少两百年,没有统一的基建标准。要么是神域从不同时代抽取建筑拼凑的,要么——这些建筑是不同批次的玩家带进来的。”
“玩家能带建筑进来?”□□在后面拖着周胖子,累得直喘。周胖子的左臂被秦姐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人已经醒了,但大概是失血太多,走路还打晃,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这鬼地方连个卫生院都没有”。
“如果玩家能在灰市拥有固定摊位或者住所,就有可能。”苏铭说,“系统提示说灰市是‘交易与休整’场所。‘休整’意味着可以停留。停留就需要住的地方。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他指向街道两侧建筑的上层。不少窗户后面透着暖黄色的光,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有的是人形,有的不是。
萧夜的目光扫过街面上的行人。这里的人走路的方式很奇特。有些人步伐急促、表情紧张,一看就是刚从副本里爬出来的新手,和他们一样。有些人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逛街——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他们看人的方式不是打量,是评估。像屠夫看牲口。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敞开,里面是一堆黑色的石头,大小不一,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老人不吆喝,不招揽,就那么盘腿坐着,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拍子。
一个年轻女人从萧夜身边走过。她的脸很漂亮,但脖子以下裹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大衣下摆在走路的时候掀起来一角——下面没有腿。她移动的时候,大衣底边离地三寸,没有脚步声。她停在灰市的第三个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补口红。镜子里的嘴唇是黑色的。
秦姐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萧夜微微摇头:别动。
他的右手掌心在发烫。新的纹身——那本小书的图案——在皮肤下面轻微地搏动,像是活物。他盯住那个穿军大衣的女人,保持视线接触超过三秒。
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他视野里:
【行为病历·目标:未知玩家】
【核心弱点:镜子】
【行为倾向:她必须每十分钟照一次镜子。如果镜子被夺走,会在三十秒内陷入恐慌状态。】
【备注:她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什么。】
视野里的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苏铭转过头看他。
“你用了病历分析?”
“测试一下。”萧夜说,“三秒。只要持续观察三秒就能生成。技能是被动的,不会触发目标警觉。”
“弱点是什么?”
“镜子。她需要照镜子。”
苏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但他记住了这个信息。
灰市的主街往深处走,建筑越来越密集,路边开始出现固定的店铺。不是地摊,是有门面的店铺。一家兵器铺,门口挂着一把比人还宽的巨剑,剑身上刻着发光的符文,明码标价:三千积分。一家药铺,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药瓶,标签上写着“止血剂(外用,30秒起效)”“精神稳定剂(副作用:色觉缺失24小时)”“未知药膏(已过期,效果不明,买定离手)”。一家书店,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新到:副本攻略指南(第五期),收录12个已知副本的通关路线”。
“这地方什么都有。”□□盯着那家兵器铺的橱窗,眼睛发直,“连火箭筒都有——那玩意儿是火箭筒吧?”
“是。RPG-7。标价一万两千积分。”苏铭扫了一眼,“太贵了。而且这种重武器在大部分副本里用不上。副本更倾向于封闭空间,火箭筒的溅射伤害会先炸死队友。”
“你怎么什么都懂?”
“CS打过。”苏铭说,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说明他在享受□□的震惊。
萧夜停在一家情报铺子门口。
这家铺子和其他店铺都不一样。没有招牌,没有橱窗,只有一扇窄窄的铁门,铁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窗户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正在咔嗒咔嗒地敲着什么。他身后的墙上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疯狂的情报分类系统。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后面的眼睛是绿色的——不是人类的绿,是猫科动物在夜视镜头下的那种荧光绿。
“新手。”他说。不是疑问句。
“怎么看出来的?”萧夜问。
“老手不会五个人挤成一团站在街中间。你们站位的密度暴露了——还没学会在灰市里分散阵型。”老头的手指在打字机上敲了两个字,然后停下来,“问吧。每个新手前三个问题免费。这是灰市商会的规矩,算是对新人的投资。”
萧夜想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神域存在多久了?”
“这是你的第一个问题。”老头的绿眼睛闪烁了一下,“会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多。大多数新手的第一问是‘怎么才能出去’或者‘GM在哪’。你的思维方式偏宏观。”他从打字机上扯下一张纸条,推到小窗前面。纸条上写着:无法确认。已知最早的玩家记录可追溯至1967年。
“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答案。”老头说,“我只能给你已知最早的时间点。1967年,一个叫王建国的中国玩家留下了灰市最早的交易记录。他用一把从武侠副本里带出来的铁剑,换了一包中华香烟。那个人如果还活着,应该八十多岁了。但没人见过他。”
萧夜把纸条收进口袋。
“第二个问题。副本有多少种?”
“两个字能回答的问题,但答案是一本书。免费告诉你框架:副本按难度分级,E级到S级。慈心医院那种新手副本是E级的。按类型分类的话,目前已知的有怪谈型、末日型、历史型、规则型、竞技型五种。最近几年出现了混合型,两种以上类型的叠加,难度远超同级。”老头又扯了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分类标准,“新手前十个副本都会在E到D级之间。C级开始,副本不再给你明确的通关路线。B级开始,副本会主动针对玩家的弱点设计陷阱。”
“针对弱点。”萧夜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你是随机的?不。你的第一个副本是慈心精神康复医院。为什么是精神病院?因为你的心理评估报告里写满了‘创伤后应激’和‘幸存者愧疚’。神域在给你量身定做。每个玩家经历的第一个副本,都和他最深的恐惧有关。”老头盯着他的眼睛,绿光在镜片后面跳了一下,“你没发现吗?你在那个副本里,每一步都在面对‘要不要签’这个问题。签字就是放弃,不签字就是对抗。这是你人生的主题,也是你未来所有副本的预演。”
沉默在两扇窄窗之间拉长。
“第三个问题。”萧夜说。
“想好了再问。三个免费问题用完之后,你在我这儿再开口就要收费了。”老头的手指悬在打字机上方,随时准备敲下去,“一个问题50积分。别嫌贵。整个灰市的情报铺子,只有我能保证答案的准确率在80%以上。”
萧夜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秦姐靠在路灯杆上,正在观察周围的行人;□□蹲在地上给周胖子喂水;周胖子的嘴唇已经紫了,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不再说胡话了;陈桂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街道对面那家药铺的橱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铭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苏铭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道。
“副本和副本之间,时间流速是否同步?”苏铭替他问了第三个问题。
老头看了苏铭一眼,又看了萧夜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表情可以说是不怀好意的欣赏,也可以说是职业性的评估,像是一个赌马的人在打量两匹即将下场的马。
“你们两个组队了?”
“没有。”萧夜说。
“还没有。”苏铭同时说。
两个回答同时落下,重叠在一起。老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有意思。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不同步。你们在副本里度过的时间,在现实世界里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已经过了很多年。具体的比例我不知道,可能没人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人在灰市里等了朋友几十年,还在等。”
他敲下最后一句话,扯出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不能回去。
秦姐在背后开口了:“我们也需要休整。有没有住的地方?”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渡口客栈’。新手第一晚免费,灰市商会的福利。但我建议你们先别急着睡觉。”老头摘下眼镜,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今晚是月中。灰市有夜市。一个月就开这一次。东西比平时多十倍,稀奇古怪什么都有。你们手里有积分,逛一逛,说不定能买到下个副本用得上的玩意儿。”
“夜市几点开?”□□问。
“天黑。”老头把眼镜戴回去,“灰市没有天黑。但夜市开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怎么知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坐回打字机前,手指敲上键盘,咔嗒咔嗒的声音重新响起,像是某种古老而持续的心跳。
他们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萧夜注意到街道上的人明显变多了。不是正常的人流量增加,而是突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从建筑里涌了出来。摊贩们在路边抢占位置,有人在支折叠桌,有人在铺防水布,有人在用粉笔在地上画摊位的边界线。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焦糊味淡了,各种香料、烤肉的油烟、金属淬火的气味越来越浓。
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从萧夜身边擦过,肩膀上扛着一个大麻袋,麻袋在动,里面有活的什么东西在挣扎。
一个光头大汉蹲在路边,正在用磨刀石磨一把锯齿大刀,刀刃和磨石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他抬头看了萧夜一眼,龇牙笑了一下,牙齿全是金属的。
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站在路灯下面,手里牵着一串气球。气球不是橡胶的,是某种半透明的薄膜,里面装着发光的液体,液体在球体内壁上缓慢地游动,像是活物。小女孩看到苏铭,冲他招了招手:“哥哥,买个气球吧。”
“多少钱?”苏铭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一个记忆。”小女孩笑了,牙齿很白,但有两颗是尖的。
苏铭沉默了一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太贵了。”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牵着气球站在原地,像是从来没开口过。
“那个小孩是NPC还是玩家?”□□小声问。
“不知道。”萧夜说。他的病历分析需要三秒的持续观察,但那个小女孩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盯着看了五秒,视野里没有浮现任何信息。不是技能失效了,就是她不在技能的识别范围内。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第二个路口左转,渡口客栈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砖木结构建筑,样式接近民国时期的客栈,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里不是蜡烛,是两颗发光的珠子,光线柔和而温暖。门匾上写着四个字:渡口客栈。字是手写的,墨迹淋漓,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客栈大堂里摆着几张方桌,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用算盘算账。他抬头看到萧夜一行人,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新手?”掌柜问。
“免费入住,登记一下就行。一间房两个人,房型随机。”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名字。或者代号。随便什么都行,灰市不问真名。”
萧夜写下“夜枭”,把笔递给苏铭。
苏铭写下“圣徒”。
掌柜看了一眼登记簿,又看了一眼苏铭,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秦姐写了“秦”,□□写了“李”,周胖子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就趴在柜台上起不来了。陈桂芳接过笔,在纸上写了“陈桂芳”,然后犹豫了一下,在名字下面又补了两个字——“亮亮妈”。
“二楼,五间房。钥匙在门上。”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五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放在柜台上,“热水只有晚上七点到九点有,过时不候。食堂在走廊尽头,免费三餐,到点开饭,不等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夜市的摊子会一直摆到明早。十二点之后,正经摊贩收工,黑市开始。黑市的东西更邪门,但也更危险。买定离手,概不退换。我建议新手别碰。”
萧夜接过钥匙,分给每个人。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靠里的位置,五间房挨在一起。木板地在脚下吱吱呀呀地响,墙壁上贴着老式的碎花墙纸,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灰市灰蒙蒙的天空,依然没有天黑。
秦姐把周胖子安顿好,出来的时候带上了门。□□蹲在走廊里,捏着自己的钥匙,指节发白。陈桂芳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我出去一趟。”萧夜说。
“夜市?”苏铭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头看他。
“对。秦姐,你去不去?”
“去。我需要一把备用刀。这玩意儿太短了,近身还行,遇到远攻的敌人在副本里就是等死。”
“□□?”萧夜叫他。
□□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个当了十年保安的中年男人,在副本里展现过观察力,也展现过恐惧和犹豫,但每次都在关键时刻跟上了。此刻他蹲在地上,捏着钥匙,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的话和萧夜预料的不一样。
“我想去找个人。”
“找谁?”
“王建国。”□□说,“那个情报贩子说的,1967年的第一个玩家。他说他叫王建国。”
他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眼睛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亮光。
“和我同名不同姓。他是王,我是李。但都是建国。”他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这名字在六七十年代挺多的。我想去问问那个情报贩子,他还有没有更多关于王建国的信息。”
萧夜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找他?”
□□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墙纸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他说过,一个用铁剑换香烟的人。”□□说,“那时候还没有积分系统吧。那他就是最早的玩家。如果他能活到现在——或者哪怕只留下一丁点线索——说不定他知道更多关于神域的事。”
他没说完的话,萧夜听出来了。说不定他知道怎么离开。
“走吧。”萧夜说,“先去情报铺子,再去夜市。”
他们下楼的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忽然开口叫住了走在最后的苏铭。
“圣徒。”
苏铭停下脚步,回头。
掌柜依然低着头打算盘,没有看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你的代号,在灰市里少用。这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用这个代号的人,现在在S级副本里关着。”掌柜拨动算盘珠,声音清脆,“关了很久了。人们说他是疯了才进去的,也有人说他没疯,是在找什么东西。不管怎样——”他抬起头,看苏铭的眼神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圣徒这个代号,在老玩家圈子里,不太吉利。”
苏铭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被戳穿后的苦涩,而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那正好。”他说,“我本来就不是来当吉利的。”
他转身走出客栈大门,追上了萧夜的步伐。身后,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灯笼的光晕里,缓缓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打算盘。
灰市的夜空依然没有变黑。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一排一排的灯火,从街道尽头开始,一盏一盏地点燃,像是一条火蛇在灰暗的城市里苏醒。夜市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