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房间

萧夜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复健中心。

VR头盔的压迫感、理疗师在耳麦里机械的呼吸指导、面前像素构成的人质和绑匪——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像是有人粗暴地拔掉了世界的电源插头。

再睁眼时,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是复健中心那种带有缓冲垫的防滑地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冷——像停尸房的不锈钢台面,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激得他瞬间清醒。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

没有灯,却有光源。光线均匀地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这种不自然的明亮让萧夜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下意识地眨眼,右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

空的。

没有配枪,没有战术刀,连他习惯性别在腰带上的急救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陌生的衣服:白色的纯棉T恤,灰色的长裤,没有任何口袋。

萧夜缓慢地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很浅,目光扫视的动作几乎不可察觉——这不是普通的醒来,这是战术评估。

四周还有其他人。

七个人。四男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都穿着和他同款的白色T恤和灰色长裤,横七竖八地躺在纯白色的地面上。有人还在昏迷,有人正在转醒,一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女人——她是唯一没有换衣服的人——正蹲在角落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是哪儿?”

问话的是最先醒来的另一个男人,穿着浅蓝色polo衫改成的制服——他大概是哪个小区的保安。他揉着后脑勺站起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但声音里已经透出了警觉。

萧夜没有回答。

他正在数人,数门,数天花板上的接缝。

八个人。四面墙。没有门。

没有。

门。

墙壁和地板之间几乎看不到接缝,整个空间像是一体浇铸而成的白色盒子,连空气都是静止的,没有流动的风,只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像医院,又像实验室。

“我问你话呢,这是哪儿?”保安的声音抬高了,他朝萧夜走了两步,语气里带上了被无视的恼怒。

“不知道。”萧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保安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被困惑取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再是保安制服,而是和萧夜同样的白色T恤——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恐慌。

“我……我在巡楼。小区东单元三楼有个业主说楼道灯坏了,我去换灯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我也在上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坐起来,推了推镜框,声音发紧,“我敢肯定上一秒我还在工位上改报表。Excel的单元格还在闪,我鼠标还没来得及点保存。”

“我在接孩子放学。”

“我开车等红灯呢。”

“我他妈在蹲坑啊!”

最后这句话来自一个光着上半身的花臂男人。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肚子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但因为肚子太大,龙的身体被撑成了球状。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搞什么呢?绑架啊?知道老子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同时看到了那个数字。

它是突然出现在墙上的。

没有投影仪的光束,没有屏幕亮起的过渡,就像它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们刚才没有注意到。黑色的数字,字体简单得近乎冷酷,悬浮在纯白色墙面的正中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00:09:47】

数字正在跳动。

09:46。

09:45。

“倒计时。”萧夜低声说。

保安转头看他:“什么?”

“倒计时。”萧夜重复了一遍,他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十分钟。它在倒计时。”

“十分钟后会怎样?”眼镜女人问。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聚拢了,八个人站在白房间的正中央,背对着彼此,面朝四面的白墙,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一个可以防御的方向。

“这肯定是什么整人节目。”花臂男人说,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拍短视频那种,对吧?我刷到过,把人迷晕了放白房间里,看反应……”他自己说到后面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这里没有摄像机,没有工作人员,甚至连一面单向玻璃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人能造出来的地方。

08:12。

“我叫□□。”保安突然开口,“咱们互相认识一下,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名字好照应。”

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求组织,□□在小区里干了十年保安,这种反应几乎是职业性的。

“陈芳。”眼镜女人接得很快,像是害怕自己如果不报名字就会被排除在外,“我在会计事务所工作,我有个三岁的女儿……她不能没有我,我不能出事。”

“周胖子。”花臂男人没好气地说,“大名周大海。我丑话说前头,要是有危险,别指望我救谁,各凭本事。”

另外几个人也陆续报了名字。一个瘦高的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叫吴铭,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抖。一个短发女人叫秦姐,没说全名,只说自己是个美甲师。角落里那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始终没有开口,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涣散。

“你呢?”□□看向萧夜。

“萧夜。”

“你是干什么的?”□□追问,“你看着像当过兵的。”

萧夜看了他一眼。这个保安的观察力比看起来要敏锐。

“退伍军人。”他说得很简短,然后走向了那个蹲在角落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上沾着泥点——大概是来之前在下雨。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萧夜蹲下来的时候,能看到她的嘴唇在翕动,反复念叨着什么。

“……亮亮,妈妈去接亮亮……”

“你好。”萧夜的声音放轻了,但依然平稳,“能站起来吗?”

她像是没听见。

“我们需要互相照应。”萧夜继续说,“你待在这里不安全。”

没有回应。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萧夜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手肘已经抬到了可以格挡的位置——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绿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有一根塞在衣领里,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线头。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皮肤很白,嘴唇微微上扬,是一个近乎乖巧的笑容。他蹲在萧夜旁边,像一只好奇的猫,脑袋微微歪着,看着那个中年女人。

“她可能经历了什么应激事件。”少年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要信任的温度,“年龄大概四十到四十五岁,身上没有外伤,裙子完整但膝盖位置有磨损——她摔过跤,但并不剧烈。瞳孔没有涣散,不是药物反应……”

萧夜盯着他。

“你是医生?”

“医学生。”少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大三,苏铭,苏州的苏,铭记的铭。选修课学过一点急诊心理学。”

他说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薄荷味的,包装纸已经皱了,大概在口袋里放了很久——放在中年女人的手边。

“血糖偏低也可能导致意识模糊。”他说,“阿姨,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中年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铭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萧夜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学长,等会儿要是有什么情况,我能跟在你后面吗?我怕血。”

他叫的是学长,而不是大哥或者萧哥。

萧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候,□□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数字!数字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那面墙。

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但在数字的下方,浮现出了一行新的文字。依然是黑色的,依然没有任何出现的痕迹,就像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之前被某种力量遮住了。

【新手指引:请在10分钟内,杀死你旁边的人。】

【仅剩一人可存活。】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结了。

周胖子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挤出来的声音像被人掐着喉咙:“开玩笑的吧……这他妈是开玩笑的吧……”

没有人觉得这是玩笑。

因为就在文字浮现的同时,每个人的右手掌心都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

刀身不长,大概十五厘米,单刃,握柄是黑色的硬质材料,没有任何标志。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们的手心里,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在纯白色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目的冷芒。

萧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他握过很多刀。军刺、匕首、野战刀。这一把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刀柄和人手贴合得过分完美,像是有热度的,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不可能。”陈芳尖叫着把刀扔了出去。

刀落在纯白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消失了。紧接着又重新出现在陈芳的手心里,像是从未离开过。

她再扔。

刀再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扔了,只是握着手腕,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有个三岁的女儿。”

05:31。

“肯定有别的办法。”□□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一定有办法。我当保安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有规矩。这个也有规矩,一定有的。”

他在说话,但他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握着刀的手摆在身前——不是攻击的姿势,是防御。

一个当了十年保安的人,在突发状况下,第一个选择是防御。

萧夜记住了这个细节。

04:18。

周胖子没说话。

他在看人。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一直没开口的高中生身上——吴铭,瘦得像根竹竿,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筛糠,眼眶红得随时能哭出来。

“你看我干什么……”吴铭的声音带着哭腔,往后退了两步。

“没干什么。”周胖子的喉结动了动,额头上的汗顺着金链子往下淌,“随便看看。”

萧夜站在所有人的侧面,他的位置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动作、表情、手里那把刀的角度。他的呼吸很慢,心跳很慢——这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

八个人,十分钟。一把不会离开手的刀,一个只留一人的规则。

他在复健中心演练过无数次人质解救,每一次都能找到破绽,找到最优解。

但这里没有破绽。

或者说,唯一的破绽是——

“萧学长。”

苏铭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这个医学生似乎有一种很奇特的本事,他能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出现。此刻他站在萧夜右手边,手里握着那把刀,但没有看刀,而是仰头看着那面倒计时的大字。

“规则说,‘杀死你旁边的人’。”他的语气像是在课堂上分析病例,“‘旁边’的定义是什么?物理距离?还是任意一个人?如果旁边不止一个人呢?杀人有没有方式限制?”

他转头看向萧夜,眼珠在白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嘴角依然是那个干净的笑容。

“游戏要看清规则才能玩,对吧,学长?”

萧夜没有说话。

但他在想这个医学生刚才提出的问题。

03:02。

然后事情突然变了。

周胖子动了。

他不是冲向看起来最弱的吴铭,而是冲向了那个还在发呆的中年女人。

他的体型大,冲起来像一头野猪,地面的震动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过去。他的刀举起来了,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脸上是恐惧催生出的狰狞——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另一个人举刀,但他的手很稳。

求生欲让他握得很稳。

中年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从散乱的头发里露出来,四十多岁的面容,眼角有细纹,嘴角有一颗小痣。她看着周胖子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的平静,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

“亮亮……”

刀落下去的一瞬间,一个人影撞了过来。

是那个叫秦姐的短发女人。

她没有刀——她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插在了腰带上,两只手都空着。她侧着肩膀撞上了周胖子的肋骨,撞击的位置很精准,是人体的脆弱点。

周胖子惨叫着歪倒,刀划在秦姐的手臂上,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鲜血溅在纯白色的地面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红花。

“你他妈疯了!”周胖子捂着肋骨爬起来,眼珠子都是红的,“她一个傻子,不杀她杀谁?!”

秦姐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涌,但她的声音很稳:“杀谁是各人的本事。你想杀谁,别人也想杀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所有人。

这是一个信号。

萧夜读懂了。她在说:谁第一个动手,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但这个平衡太脆弱了。

因为倒计时不会等他们。

02:41。

吴铭在哭。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刀掉在地上——然后又出现在手里,他吓得把刀甩出去,刀又回来。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被自己手里那把永远甩不掉的刀吓疯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妈还在家等我……”

陈芳也在哭。她跪在地上,握着刀的手抵着自己的心口,嘴里反复念着女儿的名字。

□□守在墙角,他的呼吸粗重,握着刀的手已经出了汗,虎口发白。

中年女人又蹲回去了,她的手里捏着苏铭给的那颗糖,没有剥开,只是捏着。那把刀被她垫在膝盖下面,像垫一块石头。

秦姐撕下自己的T恤下摆,单手包扎着手臂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她抬头看了萧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不是求救,是询问。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动手。

萧夜没有动手。

他在看苏铭。

苏铭也蹲了下来,就在那个中年女人的旁边。

他蹲得很随意,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刀在右手里松松地握着,刀刃朝下,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他甚至偏过头,轻声跟那个中年女人说话。

“……所以您不用担心,亮亮肯定已经被爷爷接走了。您记得吗?今天下雨,爷爷开车去接的,他最喜欢坐爷爷的车了……”

中年女人的手指微微松开,那颗糖从掌心滑落到地上。

苏铭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在她手心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母亲。

“他给你糖了,你也要给他一颗糖,对吧。”中年女人忽然喃喃地说,像是从梦里醒来了一点。

“对。”苏铭笑了一下,“这叫交换。很公平。”

萧夜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苏铭的笑脸,看着那个干净的、温暖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温度的笑容——然后他忽然皱了一下眉。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非常短暂,像是狙击镜里闪过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你还没看清就消失了。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战场上,他的直觉救过他七次。

01:08。

周胖子在流血。秦姐那一下撞得不轻,他的肋骨大概出了什么问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抽气声。他的刀已经换了三只手,掌心的汗让握柄变得滑腻。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错过了第一刀,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所有人,谁先动,谁就会成为靶子。

但规则说只能活一个。

必须活一个。

00:53。

“我有一个提议。”

萧夜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

“规则说‘杀死你旁边的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它没有说什么时候杀。十分钟的倒计时,也没有说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也许倒计时结束,不是我们的死期,而是杀人规则的截止时间。”

“什么意思?”□□嗓子发紧。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选择不杀。”萧夜说,“所有人都活下来。”

这话说得太动听了。

动听得不像真的。

但人会在绝境里相信动听的谎言。

00:39。

“可是……可是如果他们说的规则是真的呢?”吴铭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如果真的只能活一个呢?不杀的话,所有人都要死呢?”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萧夜的声音没有波澜,“你杀了人就能活吗?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规则不会骗人。”

吴铭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规则可能会骗人。

00:21。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刀,看着墙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没有动。

苏铭也站在原地,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在笑什么?”

秦姐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冷。

苏铭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茫然:“我没有笑啊。”

秦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00:05。

倒计时进入最后五秒。

中年女人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没有声音,只是翕动。

00:04。

陈芳闭紧了眼睛。

00:03。

□□把后背死死抵在墙上。

00:02。

萧夜握紧了刀。

00:01。

苏铭缓缓地、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00:00。

白房间里的光,瞬间变成了红色。

血一样的红色。

在那片红光里,墙上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选择完毕。】

【存活者:8人。】

【将在3秒后传送至新手试炼副本。】

【3。】

【2。】

【1。】

萧夜的身体开始消失。

不是慢慢变淡,也不是被什么力量吸走,而是从指尖开始,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擦去铅笔的痕迹,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他最后看到的是苏铭。

那个少年站在红光里,绿色卫衣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露出一头有些乱的黑色短发。他也在消失,从脚底开始,身体一片一片地变成虚无。

但他确实在笑。

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

然后萧夜失去了意识。

他最后想到的是——

那个少年早就知道规则不会执行。

他知道。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时间在这个地方像是被揉皱的纸,失去了所有刻度。

萧夜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不是白房间里那种干净的、无菌的消毒水气味,而是医院里那种——混合着血液、呕吐物和汗臭的,有温度的消毒水气味。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光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会熄灭。

他躺在一张床上。

铁架床。床单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硬,边缘有几个烟头烫出的洞。

四周还有十几张同样的床,排列整齐,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吐,有人还没有醒来。

萧夜缓慢地坐起来。

他的身体恢复了正常——没有消失,没有虚无,他的手是完整的,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把刀还在。

但不是以实体的形式存在。在他的掌心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图案,像是一枚纹身——一把极其简化的刀,线条简单得只有三笔。

这不是刻在皮肤表面的。

它像是沉在皮肤下面,在血管和肌肉之间,随着脉搏的跳动微微起伏。

萧夜握紧拳头,黑色的图案没入掌纹里,看不见了。

“你也看到了?”

秦姐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她坐在床沿,右手掌心摊开,上面同样有一个黑色的图案——她的不是刀,是一朵六瓣的花。

“每个人的图案不一样。”秦姐说,“你的和那个少年也不一样。”

萧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苏铭在靠门口的那张床上,已经醒了。他盘腿坐着,左手托着右手,正在端详自己掌心的图案。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里的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萧夜起身走了过去。

“你的是什么?”他问。

苏铭抬起头,看到他,露出一个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在那只白皙的手掌正中央,是一个黑色的图案。

是两只手。

一大一小,小的被大的握着,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交接。

“挺好看的。”苏铭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收起手掌,抬眼看向萧夜,“你的呢?”

萧夜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病房的门口。

门是一扇老式的弹簧门,上半部分有一块毛玻璃,透出走廊里惨淡的白光。门边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

慈心精神康复医院·住院部

在名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严格遵守探视制度和病区管理规定。

萧夜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把手很凉,上面有一点水渍,像是有人刚刚握过。

“你觉得外面有什么?”苏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点好奇的尾音。

萧夜没有回头。

“不知道。”

他按下把手,推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天花板的灯管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要么灭了,要么明明灭灭,把整条走廊切割成一节一节的光与暗交替的地带。空气里有一股旧建筑特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药水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毛玻璃后面是暗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双开门,看起来是病区的大门口。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钟,时间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

“三点十五。”苏铭也注意到了那个钟,“凌晨的医院,是最安静的时候。”

萧夜看着他。

苏铭的解释来得很自然:“我在急诊室实习过。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所有病人都睡了,连急诊都会短暂地安静下来。护士站的呼叫器会停,监护仪的报警会息,走廊里的脚步声会消失——然后你会觉得,整个医院像一具睡着的身体,只有你自己的心跳是醒着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医学小知识。

但萧夜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苏铭的手插在口袋里,但他的拇指露在外面——他在摩挲掌心那个图案,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只听话的动物。

“走吧。”萧夜收回视线,走进了走廊。

他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是一个人走进来的。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秦姐、苏铭,都跟了上来。□□的脸色发白,刀在手里紧紧握着,但他的手在抖。秦姐的步幅不大,但落地很稳,她在观察四周,目光迅速地扫过每一个门牌、每一个阴影。

苏铭走在最后面。

他用一种几乎是闲逛的步调跟在队伍末尾,偶尔歪头看一眼路过的病房门牌,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下某扇门后面的动静,像是医院里的实习生在查房。

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这扇门。”

萧夜回头。

苏铭站在一扇病房门前,手指轻轻点着门上的毛玻璃。那扇门看起来和其他门没有任何区别:编号0307,门把手上的白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生了锈的金属。

“怎么了?”萧夜走回来。

“门没关严。”

萧夜低头看了一眼。门和门框之间确实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大概两毫米。

他伸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没有开灯,走廊里的光从他肩膀后面透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变形的矩形光影。

光影的尽头,是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用白色的床单从头盖到脚,床单下面凸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头、肩膀、躯干、腿。

一动不动。

萧夜走进去。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黏稠的东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像踩在干涸的河床上。

“死了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死了?”

萧夜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捏住床单的一角。

“等一下。”苏铭忽然开口。

萧夜停住。

苏铭走到床的另一侧,弯下腰,从床底下捡起一个东西。是一本病历夹,深蓝色的封皮已经褪色,上面用红色的印泥盖着一个章——

“已故·封存”

“这间病房不住活人。”苏铭把病历夹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写着的名字,“……张桂兰。入院时间是一九八七年。”

他说完,把病历夹放在床尾,抬头看向萧夜,脸上依然是那个干净的、无害的笑容。

“所以床上躺着的,至少死了四十年了。”

萧夜的手停在那里,指尖离床单只差一厘米。

然后床单下面的人形——

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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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诈师与死灵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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