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伦敦的风里都裹着湿润的凉意。他们像普通游客一样,在大英博物馆的展柜前并肩驻足,在泰晤士河的晚风里慢悠悠散步,凌憬偶尔会举起相机,镜头却总不自觉地滑向塔纳托斯的侧脸,比起司空见惯的风景,眼前的人更让他想定格下来。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被快进的胶片,一晃眼,凌憬原定的回国时间到了。
凌憬蹲在地上拉上行李箱拉链,东西虽少,但收拾起来还是有些费时。
“呼——”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收拾好的行李推到玄关处。
“滴滴——”这么巧的时间发来消息的人会是谁?
凌憬拿出手机上滑点亮屏幕,还没看清那条消息的头像是谁,对方间隔不到几秒钟就迫不及待地拨了视频通话过来。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霍雨臣发来的。
凌憬按下接听,立刻弹出对方的脸,屏幕里的霍雨臣似乎在走路,视角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头顶的天花板,那天花板的装潢看仔细些还有点眼熟。
凌憬下意识地对着手机屏幕轻声问:“雨臣?你在哪儿呢?这看着有点……”
“嗯?接通了?”对面的镜头晃了晃,霍雨臣抬起手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屏幕里映出的,赫然是伦敦机场的出发大厅!熟悉的白色穹顶和指示牌,甚至能看到远处登机口的数字。
“现在猜得出来吧。”霍雨臣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笑意,镜头微微下移,露出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你怎么去机场了?”凌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当然是跟你一起回去啊。”霍雨臣说着,镜头又晃了晃,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咱俩是一个登机口吧?我刚到出发大厅C区这儿。”凌憬没回答,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怎么也没想到霍雨臣会突然出现在伦敦机场,还是跟他一起回国的。
“喂!阿憬,怎么愣住了?”霍雨臣隔着手机屏幕在面前挥了挥手。
“没什么,只是太惊讶了。”凌憬回过神,将手机拿远了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真要回去的话,你怎么不来酒店这里跟我一起出发?”
“我这不是怕你要跟其他人告别嘛,就先来机场等你了。”霍雨臣状似无意的一句话让凌憬瞬间沉默下来,是的,他还没跟塔纳托斯告别。
霍雨臣虽隔着屏幕,但立马察觉到了凌憬的表情变化,而后顺着话头换了个问题:“你行李收拾完了吗?”
凌憬将摄像头换到后置,对着玄关处的行李箱拍了拍,“喏,刚收拾好,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屏幕里的霍雨臣“哦”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那你直接过来吗?”
凌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五味杂陈,他和塔纳托斯之间,似乎还没有正式说过“再见”。
凌憬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我大概一个小时到。”挂视频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望着这住了快一个月的酒店房间,凌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没有任何新消息,包括他希望见到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凌憬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过去,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两秒,才缓缓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塔纳托斯。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银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面色依旧白皙得令人惊叹。看到凌憬,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瞥见一旁的行李箱,塔纳托斯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才抬眼看向凌憬,“收拾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凌憬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嗯,刚收拾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动。凌憬看着塔纳托斯,他总是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准备去机场了?”塔纳托斯又问,目光从凌憬脸上移开,落到他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嗯,霍雨臣已经在机场等我了。”凌憬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特意说明是霍雨臣在等他。
塔纳托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我送你过去吧。”
这个提议让凌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原本以为,他们的告别或许就只是这样站在门口,简单说一句“再见”,甚至可能连“再见”都没有。
“好。”他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塔纳托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弯腰,拎起了玄关处那个不算太重的行李箱。他的动作很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凌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黑色风衣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凌憬偷偷抬眼看塔纳托斯,望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凌憬突然很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告诉对方自己其实有点舍不得。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塔纳托斯率先迈步走了出去,凌憬连忙跟上。
刚出酒店门,一辆标志性的黑色出租车就停在面前,车顶灯亮着 “TAXI” 的字样。塔纳托斯抬手示意,司机立刻下车打开后备厢,把行李箱放好,又替他们拉开车门。
“希思罗机场。”凌憬报完地址,坐进后座,塔纳托斯也跟着进去,车门 “咔嗒” 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雾和人声都挡在外面。出租车的座椅是磨得发亮的深棕色,带着点旧皮革的味道。
司机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但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侧过头看了凌憬一眼,“请两位系好安全带。”
凌憬点了点头,系上了安全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沿着公园巷往骑士桥方向开,路过哈罗德百货的时候,凌憬瞥见橱窗里还亮着灯,想起前几天和塔纳托斯一起逛过的场景。
他能感觉到塔纳托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的心跳又变得不规律起来。
凌憬假装看窗外,手指在膝头攥紧,直到车子驶上高速,远处机场的白色穹顶在雾里隐约可见,他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塔纳托斯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分明。
从这里到机场,明明不过四十分钟车程,凌憬却觉得漫长得像是耗尽了整个伦敦的秋天,让他要一下子和身边人的距离拉得无限遥远。
“塔纳托斯,”凌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谢谢你陪我看了那么多风景。
塔纳托斯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只吐出三个字:“不客气。”他侧过脸看向航站楼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还会再见的。”
出租车停在航站楼前,他利落地下车取出行李箱,站在台阶上等凌憬,指尖轻轻碰了碰凌憬的手腕,像在给一个不会落空的约定盖章,没有多余的抒情,只有直白到发烫的笃定,让凌憬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抬起头,对上塔纳托斯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反而像是藏着一片沉静的海,让人心安。
“进去吧,别让你的朋友等急了。”塔纳托斯微微侧身,将行李箱的拉杆递到凌憬手中。
凌憬接过拉杆,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怔,下一秒,凌憬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了塔纳托斯。
这个拥抱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凌憬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而后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我走了。”凌憬朝着塔纳托斯扬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随后拖着行李箱,一步也不曾回头地朝着航站楼入口走去。
塔纳托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才缓缓转身,重新坐进了出租车。车子驶离航站楼,很快就消失在伦敦的晨雾里。
凌憬走进出发大厅,一眼就看到了 C 区指示牌下的霍雨臣 —— 他依旧是那副张扬模样,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凌憬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步朝他走去。
“阿憬,你可算来了!”霍雨臣看到凌憬,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要跟伦敦多缠绵一会儿呢。”
“怎么会。” 凌憬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又不是不回来了。”
“走吧,我们去办理登机手续。”霍雨臣拍了拍凌憬的肩膀,转身朝着值机柜台走去。
凌憬跟在霍雨臣身后,办理完登机手续,通过安检,两人来到了登机口。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他们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对了,阿憬,你跟那个塔纳托斯告别了吗?”霍雨臣突然问道。
凌憬指尖轻轻蜷了蜷,点头:“嗯,他送我到机场的。”
“他还送你到机场?” 霍雨臣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没有半分调侃,“看来他对你,确实不一样。”
凌憬喉结动了动,没有抬头,只低声道:“毕竟我跟他是朋友。”
“行,朋友。” 霍雨臣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却一针见血,“不过说真的,他的性格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你俩的言行早就超出了普通的界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凌憬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伦敦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纱,犹如此刻的心情。
很快,登机口开始广播通知乘客登机。凌憬和霍雨臣站起身,随着人流朝着登机口走去。
在踏入飞机舱门的那一刻,凌憬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市,心里默默地说:“伦敦,再见。塔纳托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