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地上隆起了一个土堆。二牛流着口水,呵呵傻笑着,徒手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他的手上满是鲜血,指骨已经断了,却好像完全不知道疼似的继续挖着。
这是真正的自掘坟墓,他喘着气,把头伸进去试了试,又把肩膀挤进去,就像出生时通过狭窄的产道,这次却是要回到永恒的黑暗里去。李栓拖着断腿爬过去,拼命抱住了他,嘶声道:“醒醒,你他妈醒醒啊!”
他撕他、打他,从脖子上扯下朱砂袋子,鲜红的朱砂撒了他一身。折腾了半晌,不知哪样起了作用,二牛终于醒了过来。他惨叫了一声,从洞里爬了出来,跌坐在地上直打哆嗦。
李栓脸上满是泥巴、鲜血,眼泪和汗水冲得一道道的,后怕得厉害,差一点他们三个都要折在这里了。二牛眼神直勾勾的,害怕了一阵子,忽然又开始傻笑,好像还没完全分清幻觉和现实。
李栓道:“你看到什么了?”
山林的阴影笼罩在两人身上,二牛一半脸因为生理的痛楚抽搐着,另一半脸却好像瘫痪了一样,无法抑制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口水直往外淌。
“为什么往地里钻?”
二牛喃喃地重复着一个声音。李栓听不清,凑过去听了片刻,才分辨出他说的是“门”。
李栓并没有看到什么门,但想起自己在山坡上看到的宝藏,生出了强烈的恐惧感。他发着抖,意识到他们看到的一切随时都会变成致命的陷阱。天就要黑了,再待下去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他道:“快走,快!”
二牛的脸颤抖了片刻,含糊道:“石……石头。”
李栓竭力道:“他死了,顾不上了,你扶着我,我腿断了。”
他趴在二牛肩膀上,两个人三条腿,费了两天功夫才逃出去。老人闭上了眼,哑声道:“我的腿感染了,只能截肢。石头的家人不敢进去找,就让他埋骨在了林子深处。”
肖恬道:“二牛呢?”
李栓叹了口气道:“他出来之后就一直痴痴傻傻的,别人问他到底见了什么,为什么要往地里钻,他也不回答,只是傻笑。大队里的医生治不好,让家里人好好看着他。他家里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用绳子绑着,好吃好喝地伺候他。结果一天晚上没看住,他咬断绳子自己跑了,第二天大家出去找他,在林子外围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挖了个坑,半截身体钻进去,把自己活活闷死了。”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没想到人都救出来了,还能自己回去送死。简直就像中了邪神的诅咒,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肖恬道:“所以宝藏根本就不存在?”
老人道:“存不存在不清楚,那种东西根本就没办法证实。后来老苏临死之前,让孙子替他来磕头,说对不起我。他也没想过有人会偷偷把图描走,更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他惨笑着说:“道歉有什么用,什么都回不来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条断腿,左边膝盖以下都没了,光秃秃的让人看着就难受。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捂着脸无声地哆嗦着,哭了这么多年,眼泪都干了,只有懊悔到今天仍然徘徊不去。
肖恬着实同情他,说好留一千,直接给了三千。她道:“老人家,怎么分辨看到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幻觉?”
老人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道:“不要进去。”
肖恬道:“不进去,只是好奇,您是少有的几个见过幻觉还活下来的人,有没有什么经验……”
老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道:“不要进去!不管是好奇还是什么目的,都不要进去。那是蜃神的地盘,只要被盯上了就没有活路。它收下了我一条腿,你想留下什么?”
肖恬无言以对,老人沉默下来,不再理会他们了。
小羊倌拿着笤帚在外头扫地,声音哗哗的。三人从屋里出来,还沉浸在故事的震撼中。小羊倌挥了挥手道:“再见喽。”
肖恬摆了摆手,一路往回走,寻思着刚才听的故事,越想神情越凝重。方言不太好懂,贺屿刚才偷偷开了智能体,总结成了文字,道:“谁要看?”
沈钦已经听明白了,贺屿把手机递过来,他摇了摇头。
“林子里那具尸骨的遭遇应该跟他们差不多,科考队的记录里也提到了门。这道门应该跟蜃神的幻觉有关,一定要小心。”
老人说当地人万不得已要进去时,身上都带着装满雄黄、藿香、朱砂的香囊,这些东西他们已经准备了,有效成分也就是对付林子里的虫蛇,但真正能抵御幻觉的东西,还没有一个人真正找到。
肖恬道:“还有什么法子能防备蜃神?”
贺屿问他的智能体,屏幕闪烁了片刻,没什么靠谱的法子。他道:“本质上就是要保持清醒,可一旦进入那个环境里,一切能校准现实的东西都会失效,幻觉很快就会渗透进感知里了。”
时隔几十年,老人一提起当时的情形还是会流露出恐惧的神情,那种虚妄对人的伤害不光是□□上的,在精神上也狠狠地刻下了记号。要不然那个被救下的人,也不至于再次回去送死。
或许对他来说,见过那种层次的幻象之后,对乏味的现实生活就难以忍耐了。
三人回了客栈,下午休息养精蓄锐。晚上十点来钟,肖恬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微信,见一个红色的狐狸头像给自己留了言,是闺蜜黎理。
“YUMMY新出了一款茉莉芝士蛋糕,好好吃,给你寄一箱。”
肖恬心想完蛋,自己回去起码要一个月,要是寄了肯定要臭在驿站了。
她道:“别寄,我出去旅游了。”
小狸子道:“那好吧。你去哪儿了,一个人吗?”
肖恬道:“云南,跟我弟弟。”
小狸子失望道:“那个书呆子啊,多没意思。”
肖恬道:“小屿挺聪明的,男大十八变,他现在跟从前早不一样了。”
黎理跟肖恬从初中起就是好朋友,后来肖恬去了体校,黎理因为从小喜欢民俗、爱看传说志异,选了汉语言专业,大学毕业后去杂志社当了编辑。两个人分隔两地不能像从前一样经常见面,却说好等以后退休了,就买相邻的房子住在一起。
高中十一放假的时候,黎理跟肖恬来了滨海市旅游,期间见过贺屿一面。那时候贺屿一门心思都是高考,脑门上好几个青春痘,等车的空隙还掏出小本子背单词,让黎理觉得相当乏味,糟糕的印象一直延续到现在。
肖恬道:“你男朋友呢?”
黎理潇洒道:“分啦。性格太大条,处起来没什么意思。美好的□□固然重要,有趣的灵魂才是关键。”
肖恬道:“你才知道吗?”
黎理发了个生气的表情包,道:“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没资格说我。”
肖恬笑了,想了想道:“你书读得多,知不知道有什么会给人提供美梦的神?”
黎理那边安静了片刻,道:“海市蜃楼那种的吧,塔罗牌中有一张圣杯七,说的是美梦与噩梦同在的情形。”
她发了一张牌的图,上面是一个人面对云中的七个杯子,里头盛着城堡、桂冠、珠宝、龙、毒蛇、面具和一具蒙着头的人影。
肖恬虽然不懂牌意,但能看得出来这代表了成就、荣誉、财富和挑战同时存在。美好的东西可能一瞬间就化为泡影甚至危险,但面对那么多诱惑,真的很难抵御。
她道:“要怎么破解?”
黎理道:“触及真实,从根本上不追求虚妄的东西就可以避免。但实际上幻觉也未必以美好的形式出现,说不定是一段困住你的记忆。有时候人拒绝诱惑不难,但抗拒对痛苦的反刍才是更难的。”
肖恬的手中渗出了冷汗,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提防蜃神美丽的一面,却忘记了它还有狰狞的一面。
“防不胜防……”
她道:“多谢,我知道了。”
黎理觉得自己也没帮到她什么,道:“玩得开心啊,别去危险的地方,给我寄特产回来。”
贺屿在外头道:“姐,睡了吗?”
肖恬开了门,贺屿看了一眼微信道:“跟谁聊天呢?”
肖恬道:“黎理。”
贺屿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道:“哦,那个傲慢蘑菇头。我拿零花钱请她吃冰激凌杯,她都懒得多看我一眼。”
黎理上中学的时候一直是齐耳短发,来玩的时候也没跟贺屿说几句话,给他留下了很难沟通的印象。肖恬觉得他俩对彼此的误会太深了,有机会可以再见一面,好好聊一聊。
“哪傲慢了,”肖恬笑了,“我觉得很随和啊,就是不熟的时候话少而已。她现在头发挺长的,比原来漂亮多了。”
贺屿耸了耸肩膀,一脸不信。他掏出手机道:“明天就出发了,跟你确定一下路线。四点起床,五点进山,先向西横穿山林,到了山脚下再往北走。根据文献记述,神器应该在深山里藏着,它的特性导致周围的气温格外寒冷。”
肖恬看着他,忽然道:“紧张吗?”
贺屿一怔,道:“我有什么好紧张的,从小就盼着这么一天呢。”
他虽然这么说,白天听了老人讲的故事,毕竟还是有些怕。肖恬笑了笑道:“那就行,想点好事吧,找到能卖三百万呢。”
贺屿也笑了,道:“也是,赚钱给我妈买个大房子,旧房子隔音太差了,再给她买个貂,让她在老姐妹跟前显摆显摆。”
肖恬道:“不给我舅买点?”
贺屿摆了摆手,无情道:“让他自己努力,四十多岁正是闯的时候。”
两人说着话,忽然听见窗户外头哐的一声,有什么砸了玻璃一下。
肖恬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玻璃没碎,外头黑漆漆的没看到什么人,一轮月亮挂在半空中。她心中疑惑,低头忽然见窗下有一根红色的绳子,上头连着一朵红色的绢花。
肖恬觉得有点奇怪,伸手捞了捞,够不着。隔壁传来了开门声,沈钦听见了动静,过来道:“怎么了?”
肖恬指着窗下的红绳道:“白天还没有,好像是有人扔在这里的。”
沈钦从窗户里翻出去,捡起那根红绳反复看了看。绳子是麻绳用朱砂染红的,有小孩手腕那么粗,上面的绢花是系上去的。
沈钦把红绳递给她,纵身一跃翻出了围墙,去找可疑的人。片刻他从前头转回来,道:“没找到。”
肖恬看着红绳,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好像是绑在什么东西上的。沈钦道:“问问别人知不知道。”
三人一起去了前台,老板娘在值班。沈钦把红绳放在她面前,道:“客房后面有监控吗?”
小客栈只有大堂里有一个监控。老板娘摇了摇头,似乎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惊讶道:“这是哪来的?”
沈钦道:“窗户底下冒出来的,这什么意思?”
老板娘的脸色很难看,好像在害怕什么。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年画。那张画已经有些褪色了,上面是蜃神端坐享受供奉的情形,它面前摆放着鲜花、水果和蜷起来的猪牛羊三牲。
被宰杀干净的牲口闭着眼,用染红的麻绳捆绑着,脖子上系着大红花球,就像一份份精心装饰的礼物。
沈钦皱起了眉头。贺屿端详着画,诧异道:“啊……这绳子跟猪脖子上的好像。”
肖恬也想起来了,就在白天,他们刚刚在蜃神的庙里见过这样的情形。
老板娘的声音发着抖,哑声道:“这是被选中的标记,要献给蜃神的贡品,身上会绑上这种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