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乾为天 四

山间安静得只能听见鸟鸣,风吹过树梢,一片枯黄的叶子摇摇欲坠。

赵鹏还没反应过来,肖恬已经欺身过来,眨眼间就给了他两拳一脚。他疼得倒退两步,怒道:“你……!”

“我怎么了?”肖恬无辜道,“是你说让我三招的啊,你怎么不躲?”

赵鹏捏紧了拳头咆哮一声,一拳抡过来。肖恬看在眼里,只觉得笨拙得要命,她轻身一闪,辗、转、腾、挪,身姿轻盈,拖着赵鹏来来回回如同遛狗。赵鹏每每以为要抓到她了,却总是差着半尺。赵鹏意识到她是故意在耍自己,气得要死,吼道:“你躲什么,出手!”

肖恬眼神一沉道:“那你可别后悔。”

说话声中,她一拳带着五炁化真的灵力打过去,浩荡的水汽直冲到他面门上。宋妩吓得惊呼一声,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拳头还差一寸到他眉心,肖恬也只想吓一吓他,收住了手。灵气绕着她的手臂不住流动,那情形极其震撼。赵鹏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她真有两下子。

树叶飘下来,轻轻落了地。肖恬收了灵力,平静道:“承让了。”

赵鹏刚才一瞬间腿都软了,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么大本事。她轻轻一招手,那么大一股水流就凭空而来,为她驱使,简直就像神仙一样。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她能拥有这么强的力量,而自己就要从杂役做起?他心里像烧起了一把火,难受得要命。从小他爹妈把他当成心肝宝贝,指望他光宗耀祖,出来以后却人人都比他强。

他不甘心被一个女子比下去,狠狠呸了一声,忽然转头就跑,连女朋友都扔下不管了。

肖恬看着他拐过山道,被石头绊了个趔趄,又羞又气地跑了。她挠了挠脸道:“这么大气性,输不起切什么磋?”

平时宋妩都让着他,惯得这人不知天高地厚,今天遇上肖恬算是让他撞上照妖镜了。宋妩也觉得脸面无光,道:“他这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肖恬觉得她长得挺漂亮的,脾气也好,又勤快聪明,不知道怎么找了这么个男人。她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妩道:“我在便利店打工,他经常去,我们就认识了。”

肖恬想他长得也不帅啊,道:“你喜欢他什么?”

宋妩知道她什么意思,低头笑了笑道:“我家里有两个上学的弟弟,生活负担重,我又没什么学历。别人都嫌弃我穷,就他不嫌弃……其实他对我挺好的。”

肖恬觉得她就是自卑,家里不给她撑腰,只要有人愿意对她好一点,她就当成救命稻草。她道:“我觉得你挺好的。就算钱挣得不多,攒一攒买个小点的房子也能生活。”

宋妩摇了摇头道:“太难了,家里要是知道我攒钱买房,饶不了我。”

肖恬沉默下来,能想象到她家是什么情况。从小把闺女当赔钱货,长大了又要她帮弟弟。肖恬的头疼起来了,虽然小时候也觉得作为独生子女孤独,但真的见到这种家庭才知道有些东西有还不如没有。

她道:“所以你就出来修道了?”

宋妩点点头,道:“一开始是他的主意,他发小修道挣了大钱,他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家打游戏,也想做点事。他爸听人说修行的正统在莲花山,就让我们俩来了。结果来了才知道本源派和魂石派不是一路,他嫌挣不着钱,一直闹心。”

肖恬道:“那你呢,喜欢这里吗?”

宋妩看着远处的云雾和山峦道:“挺好的,家里人找不来,包吃住还有补助。而且我也挺喜欢听道长们讲经的,感觉很安宁。”

肖恬以前就觉得这姑娘对人好得过分了,仿佛没有自我,如今聊得深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道:“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俩很虔诚呢,一心向道那种。”

宋妩自嘲地笑了,道:“是一心想活,没根的浮萍似的,指望有个地方能收留我。”

肖恬心里有点不好受,宋妩摆了摆手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改天再见。”

肖恬挥了挥手,宋妩便拾起筐子下山去了。

大约四点多钟,师祖让她每天练到这时候就可以休息了。肖恬往寮房走去,打算先打壶水,昨天晚上忘了,喝了一宿凉白开。

她来到住处,就见沈钦坐在对面寮房前的台阶上,心不在焉地摸着一只猫。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修长的手指埋在小猫的毛发里,有种与外表不同的温柔感。肖恬走过来,他露出了笑容,站起来道:“累么?”

两天没见,肖恬都有点想他了。尤其是刚见过那个巨婴之后,见了沈钦就像被清泉涤荡了一样,浑身上下一阵舒畅。

“还行,你们累吗?”

沈钦一手插兜道:“我倒是没事,就是你弟,好像有点死了。”

肖恬心里一跳,下意识看他们住的地方。异性不允许串寮房,她没法去看他,道:“受伤了?”

沈钦道:“就是累的,每天又是攀岩又是跑步的,脚底下都是水泡,手也磨破了。”

肖恬听得眼角直抽搐,贺屿从小读书不错,但身板着实一般,这么个练法不知道他能不能挺住。

“他现在回去倒头就睡,”沈钦道,“等会儿我给他带饭回去,你去吃饭吗?”

肖恬道:“去,等我一下。”

她进屋拿了暖瓶,快步出来,两人一起往斋堂走去。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肖恬盛了饭回来,沈钦已经帮她端了粥。两人吃着饭,感觉又回到家似的,就是少了贺屿的聒噪。

肖恬道:“大师伯怎么说,能收他吗?”

沈钦笑了,道:“应该吧,昨天他得炁了。”

肖恬一诧,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道:“这么快?还挺有天赋的。”

沈钦道:“前阵子跟你蹭了不少经验,又跟灵璧碎片待了这么久,也算他有仙缘吧。”

肖恬觉得也是,灵璧碎片能修复一片地域的地脉,激发他的灵性自然也不在话下。她挺为他高兴,毕竟他从小就想当超人拯救世界,这回总算如愿以偿了。

她给贺屿发了个微信,道:“听说你得炁了,恭喜。”

贺屿没回,应该是睡死了。沈钦道:“我再看他两天,然后就去陪你。”

肖恬听见过大师伯的狮吼功,知道他有多严格,生怕弟弟被他练死了。她道:“不用,你先陪他,我这边没事。”

沈钦关心道:“你练得怎么样?”

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肖恬吃着饭,含糊道:“师祖传了我一套心法,比原来的厉害。这几天在学五炁化真,就你教我那个,他给我梳理清楚了,还说过两天教我一套掌法。”

沈钦点头道:“那很用心了。”

肖恬抬起头,看见宋妩和赵鹏从门口进来,男方好像还在闹别扭。宋妩提着两个人的暖瓶费劲地挤过人群,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也不理,只是在前头空着手当大爷。

肖恬替她不值,皱起了鼻子。沈钦回头看了一眼,望见了他们,轻声道:“是那两个志愿者啊,当上外门弟子了。”

肖恬嗯了一声,道:“好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还不乐意。”

男方一脸丧气的模样,看谁都不顺眼。沈钦早有同感,道:“确实。”

肖恬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大量的知识,仿佛要弥补过去这些年没能修行的空白。她踏实肯学,悟性又高,白鹤真人对这个徒孙也很满意。他把一套昆山碎玉手传给了她,一共十八式。老仙师一掌拍下去,声如昆山碎玉,千年巨石轰然粉碎。肖恬一巴掌拍下去,像在问西瓜熟不熟,石头岿然不动。

肖恬在体校的时候就是记套路的天才,教练教一遍,别的同学记住前面忘了后面,手不知往哪里摆,脚不知道该抬起还是落下,一个个宛如邯郸学步,转头看她已经把半套拳打下来了。此时她虽然还不能灵活运用,却已经记在了心里。

一天练下来,肖恬脸色苍白,浑身都是挫伤和擦伤,坐在石头上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喝水。

白鹤真人看着她道:“记住了吗?”

肖恬实话实说:“尽力记了,怕是一急就乱。”

白鹤真人哈哈笑了起来,道:“多练一练,身体会帮你记住的。”

那一套功夫精妙,融合了擒拿、拳掌,看似舒展自在,实则招招制敌要害,威力极强。真到了实战时,这套功夫与内功、灵炁相结合,能让她占很大优势。

她擦了一把汗,侧头微微皱眉的样子依稀有些像当年的肖辛遗。从前他们一起练功,汗滴在眼睛里,师弟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难受,但撑着不说,那股骨子里的坚韧顺着血脉传了下来。

“要求你这么多,心里怪师祖么?”

肖恬摇头,难得露出一点乖的表情道:“师祖是为我好,现在多学点,将来少挨外人的打。”

太阳西斜,山间的薄雾渐渐变成金红色的薄纱。白鹤真人负手看向远处道:“别怪师祖教得这么仓促,你是辛遗的孙女,在我眼里跟元晖是一样的。师祖把大任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办成,但更希望你能平安。”

肖恬心中一动,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像看到了自己的爷爷。她不知怎的,喉咙有些哽。她吸了一下鼻子,不想被师祖发现。白鹤真人转过身,发现她正在偷偷用袖子抹眼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忍不住笑了。

“去洗洗脸,今天就到这里吧。”

肖恬起身行礼,目送师祖离去。最近学了太多东西,脑子要爆炸了,她想犒劳犒劳自己,缓步往山下走去。

后山有一个别院,占地颇大,连接着一条能供车上来的盘山路,物资运输方便。别院里有莲花山的诊所、锻造兵器的工坊、还有超市。

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山里待过半个月以上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含金量。那可是深山老林里的超市啊,平时不屑一顾的东西在这儿都成了仙品。

停车场停着几辆卡车,工人正在卸货。肖恬掀开门帘,迎面就见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饮料、辣条、面包,她浑身的压力都消失了,提起购物篮一头扎了进去。

从超市里出来,她嘴里叼着一根烤肠,手里拿着一碗牛丸和鱼豆腐,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大袋冰镇饮料。喝不完就屯在屋里,想想都富裕。

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往别院深处逛去。前头是一片房舍,忽然一人像阵风似的从月洞门里跑过来,身后传来一阵叫喊声:“站住,臭小子,又抢老子材料!”

一个年轻道士冲到她面前,见了她啊了一声,道:“是你?”

肖恬叼着烤肠,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心想自己没见过这人,他却好像认识自己似的,怎么回事?

道士扭头看了一眼,道:“来不及了,帮我糊弄过去,一会儿给你好处。”

他纵身一跃,跳上了一棵硕大的桂花树,藏在树荫里不动了。几个高大的道士跑过来,站在庭院中间东张西望,看向她道:“人呢,小姑娘,你见没见有人从这里过去?”

肖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但这几个人怒气冲冲的,被逮到怕是大事不妙。她抬手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边去了。”

几个人立刻拔腿就追,一转眼就没影了。道士从树上跳下来,带了一身的桂花香气。他长着一双桃花眼,脸上的棱角柔和,神情带着促狭道:“多谢你啦,小师妹。”

宫观里遇见的同道无论男女都称师兄,他却叫肖恬师妹,似乎知道她师承。她道:“你认识我?”

他抬眼一望,怕那几人杀个回马枪,比了个嘘的手势道:“换个地方说话。”

他出了别院侧门,一眨眼就没影了。肖恬疑惑道:“人呢?”

他从一棵大树后面冒出来,招手道:“这边。”

也不知道他是得罪了多少人,藏头露尾的,跟他说句话跟特务接头一样。肖恬走了过去,他一脚踩在一块大石头上,道:“你是师祖替张师伯收的那个小师妹是不是,我在饭堂见过你。一顿吃了三个馒头两碗菜,好厉害啊。”

肖恬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么个形象,她手里还提着一大包薯片辣条快乐水,想否认也不行。她这几天消耗得太多,练完功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虽然吃得多也没什么,一想到吃饭的时候有人盯着自己看,她就感到一阵不自在。

她道:“你偷看我干什么?”

道士笑呵呵道:“师祖亲自带的徒孙,谁不想瞧瞧长什么样。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看。”

肖恬沉默了,不敢想这段时间里自己被多少人看过。道士抬起手,掸去衣领上沾着的桂花,又好心帮肖恬指了指沾在头发上的小花。肖恬抬手弄掉了,道:“你是谁?”

“我呀,”道士咧嘴一笑,摇头晃脑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我的名字就叫方不可。”

他念的经文是从齐物论里来的,生的同时死也蕴含在其中,死的同时又蕴含着新的生机。认为可行的事,同时也隐含着不可行的一面,没有永恒的对与错。东方形而上的辩证法,很有种洒脱的意境。

肖恬赞道:“好名字,一听就适合修道。”

方不可笑了,道:“我自己改的。以前叫方大锤,高级铁匠,一锤八十。”

肖恬被鱼豆腐噎了一下,怀疑他在胡说八道骗自己。这人长得挺好看,眉目秀气有点像女孩,说话的声音倒还挺清朗的。他看起来好像比她还小一点,实际岁数可能差不多。

肖恬道:“你多大?”

方不可道:“二十四,你呢?”

像他这样一天到晚把烦恼扔给别人把快乐留给自己,就是显得年轻。肖恬道:“比你小一岁。你什么时候入门的?”

方不可道:“我大学毕业才来的,就待了一年,我师父是李音。”

白鹤真人亲传的弟子有七个,长徒是李怀先,三徒是她师父张彻,老幺是个女子,名叫李音,据说很擅长剑法。肖恬点头,把塑料袋往腿上搂了搂。方不可看着里头五颜六色的易拉罐,表情正经起来道:“买这么多饮料,喝得完吗?”

肖恬听懂了他的意思,掏出一罐可乐递给他道:“你来一罐?”

方不可不见外道:“我要香草味的,那个贵一点。”

肖恬有点无语,还是递给了他。两人坐在石头上喝起了饮料,气氛莫名轻松,堪称一见如故,还是损友的那种。方不可的骨架不算粗壮,皮肤偏白,跟她坐在一起跟俩女孩似的,又隐含着一点顽劣的少年气。肖恬道:“他们为什么追你?”

“他们是大工坊的,我是小工坊的。”方不可得意道,“刚拉来一车好钢,让我截胡了。”

肖恬没想到他还真是抡大锤的,看这小身板也不像。方不可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道:“都什么年代了,锻造不靠手打,有液压机和空气锤。”

肖恬喔了一声,道:“他们不会再拉回去吗,追你有什么用?”

方不可拍了拍裤兜道:“我锁小库房里了,撵我要钥匙呢。”

肖恬觉得有点好笑,方不可道:“本来钢材就是大小工坊统一用的,车老往那边拉,我去弄点好货就啰啰嗦嗦的。嗐,算了。”

肖恬怀疑他平常就老去大工坊顺零件,要不然那帮人也不会这么炸毛。她道:“大工坊干什么的,小工坊是干什么的?”

方不可扭头看着她道:“这可是莲花山的机密,你套我情报?”

肖恬道:“没有,随便问问。”

方不可严肃道:“一罐苏打水不够,加一包薯片就告诉你。”

肖恬失笑,掏出一包番茄薯片和一包黄瓜的,道:“你挑吧。”

方不可把番茄薯片塞进乾坤袖里,一边道:“怎么会有人喜欢黄瓜味的薯片,邪教。”

肖恬依稀记得什么东西对黄瓜深恶痛绝,喔,好像是蟑螂。他喝完了饮料道:“大工坊做大件的,我做精密小件的。”

肖恬看着他道:“完了?”

方不可一脸理所当然道:“完了。”

肖恬感觉被坑了,伸手去掏他袖子里的薯片。方不可哈哈直笑,护着不给她。他道:“好吧,我送你点别的东西,刚才就答应过你的。”

他道:“手伸出来。”

肖恬没动,怀疑他要搞什么幺蛾子。方不可一脸真诚道:“师兄能坑你吗,快点,伸出来。”

肖恬把手伸了出来,方不可什么东西也没给她,只是一直盯着她的手掌。肖恬被他看得发毛,正要收回去,他忽然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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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乾为天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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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对象是魔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