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愚人
暮色四合的时候,秋栾从集市上回来,怀里揣着半块米糕。
米糕是温的,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贴着她心口放。她走过青石桥,桥下流水声细细的,像是娘亲从前哼的歌。她没停步,只是把米糕又往怀里掖了掖,小跑着穿过巷子,在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没关。永远没关。
因为父亲记不住关门。
“爹爹。”她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灶膛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她踮脚去够火折子,够了两回没够着,便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熟练地点了油灯。
昏黄的光漫开,照亮了墙角蜷着的人。
秋渡蹲在地上,正在跟一只蚂蚁说话。他头发乱蓬蓬的,衣裳前襟沾了泥,鞋子穿反了,左脚蹬着右脚的鞋,右脚蹬着左脚的鞋。听到她的声音,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亮起一种极其纯粹的欢喜——
“栾栾!”
他四十岁的人了,笑起来却像个三岁的孩子,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快乐。他丢下蚂蚁,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将秋栾揽进怀里,力气大得她手里的油纸都皱了。
“爹爹,轻些。”她没挣,只是轻声说。
秋渡立刻松了手,改成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歪着头看她,忽然皱起眉头,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栾栾哭了?”
“没有。”秋栾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爹爹吃。”
秋渡低头拆油纸,拆得很笨,手指不听话,把纸撕得一条一条的。看到米糕的时候,他整张脸都亮了,像是过年时看见烟花的孩子。但他没有吃,而是把米糕举到秋栾嘴边:“栾栾先吃。”
“我在集市上吃过了。”
“骗人。”秋渡认真地盯着她,“栾栾的嘴巴,没有糕糕的味道。”
秋栾愣了一下。
她忘了,父亲虽然疯了,但鼻子比狗还灵,眼睛比鹰还尖。他不懂钱,不懂日子,不懂别人为什么嘲笑他,但他知道她的嘴巴有没有糕糕的味道。
“栾栾不吃,爹爹也不吃。”秋渡把米糕攥在手里,态度坚决,像个执拗的小孩。
秋栾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米糕边上咬了一小口。很小的一口,几乎看不出来。但秋渡满意了,咧开嘴,把剩下的米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甜。”
秋栾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父亲面前哭过了。
因为父亲会害怕。
他不懂大人世界里所有的伤心,但他懂她的眼泪。她一哭,他就慌,就手足无措,就抱着她转圈圈,笨拙地唱娘亲从前唱过的歌,唱得跑调跑到天边去,但一遍一遍地唱,直到她笑。
所以她学会了不哭。
至少,不在他面前哭。
二、爹爹
秋渡不是生来就疯的。
这件事,秋栾是从隔壁孙婆婆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像捡碎片一样,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拼了好久才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的母亲沈蘅芷,是个极温婉的女子,出身不算高,却读了一肚子书。嫁给秋渡之后,日子清贫但也和美。变故出在秋栾四岁那年——沈蘅芷的娘家遭了事,满门被牵连,她一个出嫁女也未能幸免。外头的人指指点点,从前交好的人家避之不及,还有人在她门前泼秽物、扔石子。
沈蘅芷撑了三个月。第四个月的一个夜里,她在后院的老槐树上,用一根白绫把自己挂了上去。
是秋渡发现的。
据说他抱着人从树上解下来的时候,一声都没有哭。就那么抱着,坐在院子里,从天黑坐到天亮。邻居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觉得那个沉默的男人像一尊石像。
天亮的时候,石像碎了。
秋渡开始笑。
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缘由的、停不下来的笑。他笑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忽然不笑了,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满地打滚。等哭完了,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名字。
栾栾。
他的栾栾。
彼时秋栾才四岁。四岁的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满地打滚的父亲,没有哭,也没有怕。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父亲乱糟糟的脑袋抱进怀里,轻声说:“爹爹,不哭。”
秋渡真的不哭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茫然,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然后——
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岁的孩子一模一样,信任的、依赖的、毫无保留的。
从那天起,他们的身份就颠倒了过来。他是父亲,却是个孩子;她是女儿,却成了这个家的大人。
三、养家
秋栾七岁那年,家里的米缸见了底。
秋渡原本在镇上纸坊做浆匠,活儿重,但胜在简单,不需要什么脑子。他力气大,手脚虽然笨,但肯下死力气,工头虽然时常骂他几句,倒也留着他。
但纸坊的东家换了人,新来的管事嫌秋渡“碍眼”——一个痴痴傻傻的大汉在工坊里走来走去,客人见了不体面。于是找了个由头,把他辞了。
秋渡被赶出来那天,在纸坊门口站了很久。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反复地跟管事的说:“我干活,我听话。”管事的嫌他烦,让人把他轰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但从袖子里倒出一把碎纸屑,认认真真地铺在桌上,对秋栾说:“栾栾,这是爹爹挣的。”
秋栾看着那些纸屑,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告诉父亲,那些东西换不了米。她只是把纸屑收起来,说:“爹爹好厉害。”
那天夜里,秋栾躺在父亲身边,听着他均匀的鼾声,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刀刃。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
她没有去乞讨。秋栾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乞讨会换来怜悯,但怜悯换不来尊重,而没有尊重的人,在这个世上活不下去。
她去了福来居。
福来居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掌柜的姓孟,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精明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秋栾站在后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孟掌柜出来清点食材的时候,她才上前去。
“孟掌柜,我能识字、算账,还会背书。”她仰着脸,声音不大不小,清清楚楚,“我不要工钱,只要每天让我带一份剩饭回去。”
孟掌柜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衣裳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树枝别着,但干干净净的,脊背挺得笔直。
“多大了?”
“七岁。”
“七岁?”孟掌柜挑了挑眉,“七岁能算什么账?”
秋栾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后厨门口记账的黑板前,踮起脚尖,拿起粉笔,把上面几笔烂账重新算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分毫不差。
孟掌柜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你每日下学之后来,帮着记记账、写写菜牌。工钱照给,不多,但够你们父女俩吃饭。剩饭就不必带了,后厨做多了的菜,你打包一份走。”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不容易。”
秋栾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谢谢太轻了。
从那以后,秋栾的日子便成了这样:天不亮起来,给父亲穿好衣裳——他至今不会系腰带,也不会分左右脚——做好早饭,温在灶上,然后去镇上刘先生开的私塾读书。刘先生见她聪明,免了她的束脩,但她不好意思白读,每日早去半个时辰,帮先生打扫书斋、研墨理纸。
下了学,她去福来居做工,做到掌灯时分,带着孟掌柜给的一份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蒸鱼,有时候只是一碟炒青菜,但分量总是足足的——赶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父亲一定蹲在门口等她。
每一天,风雨无阻。
他不知道时间,不懂时辰,但他知道太阳落山的时候,栾栾就要回来了。所以他从下午就开始等,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看云彩,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
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就蹦起来,像只大狗一样冲过去,有时候跑得太快,鞋子飞出去一只,他就单脚跳着去追鞋子,追到了又忘了穿,光着一只脚跑回来。
“栾栾!栾栾回来了!”
秋栾就站在那里,等他跑到面前,弯下腰,帮他把鞋子穿好,然后仰起头,笑一下:“爹爹,回家。”
这两个字——回家——是秋渡最听的话。每次听到,他都乖乖地牵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他的手掌很大,骨节粗粝,满是茧子,但握着她的力道总是轻轻的,像是怕捏碎什么。
进了门,秋栾把带回来的菜热一热,盛好饭,端到桌上。秋渡不会用筷子——他的手指无法完成那样精细的动作——所以秋栾给他准备了一把勺子和一把小木叉。即使如此,他还是常常把饭菜弄得到处都是。
秋栾不恼。她只是默默地擦干净桌子,把掉在地上的饭粒捡起来,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父亲碗里。
“栾栾吃。”秋渡总是这样说。
“我在福来居吃过了。”
“骗人。”
“……好吧,没吃。爹爹分我一半。”
秋渡就认真地把自己的菜拨一半到她碗里,拨得小心翼翼,一颗豆子都不肯多留给自己。
吃完饭,秋栾洗碗,秋渡就蹲在灶台旁边看。他帮不上忙,但他喜欢看。看着看着,会忽然冒出一句:“栾栾好厉害。”
秋栾洗碗的手顿一下,然后继续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觉得她父亲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个笑话,但父亲觉得她好厉害。而这份觉得,比什么都重。
四、游园
三月三,上巳节。
镇外的栖云园照例要办花朝会,张灯结彩,杂耍百戏,热闹非凡。孩子们都盼着这一天,秋栾也不例外——但她从来不提。
因为进园子要门票。一个人五文钱,两个人就是十文。十文钱够他们家吃两天的菜。
但秋渡记得。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也许是前几年路过时看见别人家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进去,那热闹的灯火和欢笑声印在了他混沌的脑子里。三月三这天一大早,他就翻出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其实也不过是浆洗得干净些的旧衣——穿得歪歪扭扭的,跑到秋栾面前,兴高采烈地说:“栾栾!走!看花花!”
秋栾正在数这个月的铜板。数了两遍,刚刚够买米和盐,剩下的只够买一小块肥皂。
“爹爹,今天不去,好不好?”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秋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用力点头:“好!栾栾说不去,就不去。栾栾乖,爹爹也乖。”
他蹲回门槛上,继续数蚂蚁。
秋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隔壁孙婆婆给了父亲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硬糖,甜味寡淡,咬开来里面是空的。父亲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揣了三天,等到她回家,献宝一样掏出来,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脏兮兮的。
“栾栾吃!”
她吃了。很甜。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此刻她看着父亲蹲在门槛上的背影,那件穿反了的外套,那双穿错了的鞋子,那颗永远不会埋怨她的心——
“爹爹。”
秋渡回头。
“走吧。去看花花。”
秋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倒了进去。他蹦起来,鞋子又飞了一只,他光着脚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又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去把鞋捡了,抱在怀里,再跑回来。
“栾栾,走!”
秋栾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把鞋穿好。然后她从存钱的罐子里摸出十文钱,一文一文地数清楚,装进口袋。
栖云园里人山人海。
秋渡像个真正的三岁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好奇。看见糖人儿,他趴在摊子前不走,口水都快滴下来了。秋栾看了看价格——三文钱一个——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那种,兔子形状的,糖浆熬得有点焦,颜色发褐。
秋渡接过糖人儿,没有吃,而是举到秋栾面前:“栾栾看!兔兔!”
“嗯,兔兔。爹爹吃。”
秋渡小心地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又把糖人儿递到秋栾嘴边:“栾栾也吃。”
秋栾咬了一小口耳朵尖。焦糖的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后来他们去看杂耍。一个江湖艺人站在高高的杆子上翻跟头,底下的人鼓掌叫好。秋渡也跟着鼓掌,鼓得特别用力,手心都拍红了。他不看艺人,他看秋栾——看她笑,他就跟着笑;她鼓掌,他就鼓得更响。
再后来,他们走到园子深处的桃林。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秋渡站在花雨中,仰着头,张开嘴,去接落下来的花瓣。接住了一片,就嚼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张着嘴等。
“爹爹,花瓣不能吃。”
“甜的!”秋渡认真地说,满脸都是花瓣和口水。
秋栾忍不住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在福来居记账的时候她笑,在私塾里读书的时候她笑,在邻居面前她永远礼貌而得体地微笑——但那些笑都是需要力气的。只有此刻,看着父亲傻乎乎地在桃花雨里张嘴接花瓣,她不用费任何力气,就笑了出来。
秋渡看见她笑了,忽然停下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栾栾笑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郑重的、近乎虔诚的欢喜。好像她笑一笑,比他吃到糖、看到花、听到锣鼓声,都要让他开心。
秋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重新抬起头,笑得比桃花还灿烂。
“嗯。栾栾笑了。”
她伸出手,牵住父亲粗糙的大手。
“爹爹,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秋渡走累了,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干脆蹲在地上不肯走,像个耍赖的孩子。秋栾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让他趴到她背上。
她背着四十岁的父亲,走在三月三的月光下。
秋渡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哼着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娘亲从前唱过的歌。他记不住完整的歌词,只会反复哼那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秋栾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腿在发抖——她才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哪里背得动一个成年男人。但她没有放下他。她把他的腿往上颠了颠,咬紧牙关,继续走。
“栾栾。”秋渡忽然在她耳边说。
“嗯?”
“爹爹喜欢你。”
秋栾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步子稳了一些。
“……知道了,爹爹。”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桃花香气的夜里。但秋渡听见了。他满意地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不一会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五、山雨
秋栾十岁那年,通灵宗的人来了镇上。
通灵宗是天下最好的宗门。这话不是秋栾说的,是所有人说的。它坐落在东海的蓬莱山上,据说宗门内灵气充沛,典籍如山,师长皆是当世大能。从通灵宗出来的弟子,要么进了朝廷的法部、礼部、钦天监,要么成了名动一方的大修士,最不济的,也能在各大世家做个供奉。
秋栾的先生刘夫子,年轻时曾去考过通灵宗的入门试,没考上,引为毕生憾事。所以当他得知通灵宗今年破例在各镇设了点、广纳寒门弟子时,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栾丫头!你去!你一定要去!”
秋栾站在书斋里,手里握着笔,沉默了很久。
“先生,入门要多少银子?”
刘夫子的激动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通灵宗虽是天下第一宗门,号称“有教无类”,但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学费、食宿、法器、典籍、丹药……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而秋栾在福来居做工,一个月挣两百文,一年下来不过二两多银子。加上她偶尔帮人写信、抄书赚的几个铜板,满打满算,连个零头都不够。
刘夫子沉默了半晌,说:“我去跟通灵宗的人说说,看能不能免了你的束脩。”
秋栾摇了摇头:“先生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必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父亲蹲在门口,正在跟一只流浪猫说话。那只猫是只三花,瘦得皮包骨头,不知从哪里来的,来了就不走了。秋渡每天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它,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还笑嘻嘻的。
“小猫,你吃。吃饱饱。栾栾说,吃饱饱就不难受了。”
秋栾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
她没有走过去。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什么心事都没有。
她想起娘亲。
她对娘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一个温热的怀抱,一双柔软的手,一缕淡淡的花香。她不恨娘亲。她从来都不恨。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娘亲没有走,父亲会不会还是原来的父亲?她会不会还是原来的她?一个普通的、不用背着父亲走夜路的、可以在三月三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要糖吃的十岁女孩?
但想这些没有用。
秋栾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想没有用的事情,是浪费力气。她的力气要用来挣钱、做饭、洗衣服、给父亲穿鞋、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吃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墙上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进巷子。
“爹爹。”
秋渡回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栾栾!小猫!你看,小猫!”
“嗯,看到了。”秋栾蹲下来,摸了摸那只三花猫。猫瘦得脊背硌手,但毛色还算干净,可见父亲没少给它梳理。
“爹爹,今天想吃什么?”
秋渡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糕糕。”
“米糕?”
“嗯!甜甜的糕糕!”
秋栾算了一下口袋里的钱。买米糕要三文钱。今天买了,明天的菜钱就不够了。但她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怀里那只瘦骨嶙峋的猫,看着他穿反的鞋子和沾了泥的衣襟——
“好。买糕糕。”
她站起来,往集市走去。秋渡抱着猫跟在后面,一步不离,像一只忠犬。
那天晚上,秋栾躺在父亲身边,听着他的鼾声,又一次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裂缝。
裂缝比去年大了一些。下雨的时候会漏水,她得在裂缝下面放个盆子接水。盆子满了要倒掉,不然会漫出来,打湿唯一的被褥。
她想了很久,想通灵宗,想五十两银子,想父亲,想那只猫,想米糕,想桃花,想娘亲哼过的歌。
最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去了。
宗门再好,也没有爹爹重要。爹爹只有她,而她——
她只有爹爹了。
六、法部
但事情没有因为她做了决定就结束。
通灵宗的入门试在四月举行,各镇各乡的孩子们都涌了过来,栖云镇上的客栈住得满满当当。秋栾没有去报名,她照常去私塾读书,去福来居做工,回家给父亲做饭。
但刘夫子没有放弃。
他私下里找了通灵宗在栖云镇的招生执事,把秋栾的情况说了。那位执事姓苏,是个中年女修,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她听了刘夫子的介绍,来了几分兴趣,便找了个借口,到福来居“偶遇”秋栾。
那天秋栾正在后厨门口记账。她站在黑板前,踮着脚尖,粉笔在她手里像一把小小的刻刀,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苏执事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她看见这个瘦小的女孩记完账,又去帮忙搬菜——比她人还大的菜筐,她搬不动,就拆开来,一盆一盆地端。端完了菜,又去擦桌子、摆碗筷、招呼客人。她做每一件事都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不声不响地绿着。
苏执事走过去,在秋栾面前坐下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秋栾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十岁的孩子。
“秋栾。”
“哪个栾?”
“栾树的栾。木字旁,亦字底。”
苏执事点了点头:“读过书?”
“在刘夫子那里读了三年。”
“可愿意去通灵宗?”
秋栾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擦桌子,动作没有变化。
“去不起。”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自怜,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执事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玉牌上刻着一个“灵”字,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通灵宗的推荐牌。持此牌者,可免入门试,直接入宗。束脩之事,我来想办法。”
秋栾看着那枚玉牌,没有伸手去拿。
“多谢前辈。”她轻声说,“但我不能去。”
“为何?”
“我父亲。”秋栾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稳,“他只有我。”
苏执事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敬佩?是惋惜?也许都有。
“你可曾想过,”苏执事斟酌着措辞,“你若入了通灵宗,将来学成归来,能给你父亲更好的生活?”
秋栾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苏执事的眼睛。
“前辈,我父亲今年四十岁。他等不了‘将来’。他现在每天蹲在门槛上等我回家,从下午等到天黑。如果我不回去,他会一直等,等到饿得站不起来,等到天黑得看不见路,等到他以为栾栾不要他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不能让他等那么久。”
苏执事没有再说什么。她收起玉牌,起身离开。走出福来居的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秋栾已经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瘦小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苏执事回到客栈,写了一封信,连夜送往通灵宗。
信是写给掌门的。她在信中详述了秋栾的情况,言辞恳切,最后写道:“此女天资过人,心性尤佳,若因贫寒不得入宗,实为宗门之憾,亦为天地之憾。”
通灵宗掌门的回信很快——只有八个字:“束脩全免,特准入宗。”
苏执事大喜,第二天便去寻秋栾。但她找遍了福来居、私塾和秋栾的家,都没有找到人。
秋栾的邻居孙婆婆说:“栾丫头带着她爹去山里采药了。说是多挣些钱,给她爹买双新鞋。”
苏执事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角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两个人的,一大一小,大的是木碗,磕了好几个缺口;小的是瓷碗,完好无损。灶台上有一锅温着的粥,稠的盛在大碗里,稀的盛在小碗里。
稠的是给父亲的。稀的是给自己的。
苏执事叹了口气,在桌上留了一封信,把通灵宗的决定详细写明,又留了一锭银子——五两,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但她知道,五两银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秋栾的问题不在于束脩——通灵宗已经免了。秋栾的问题在于,她无法离开她的父亲。而她父亲的情况——一个智力只有三岁的成年男人——根本无法独自生活。
这是一个死结。
苏执事想了很久,最终提笔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不是写给通灵宗的,而是写给——
法部。
七、垂香
法部。
天下宗门林立,修士如云,但真正管辖修士与凡人之间事务的,不是任何一个宗门,而是朝廷的法部。法部不归任何宗门管,它直接听命于天子,下设七十二司,分管天下各地的“非常之事”。
什么叫非常之事?
妖物作祟,算非常之事。修士犯禁,算非常之事。灵脉异动,算非常之事。但法部管的最多的,其实是最非常的一种非常之事——
人与人的事。
孤儿、鳏寡、残障、弃婴、走失、拐卖、家暴、遗弃……这些在凡人看来该由宗族里正管的事,在宗门看来该由朝廷管的事,最终往往推来推去,推到法部头上。因为法部是唯一一个既通修士之法、又晓凡人之律的衙门。
法部的人,一半是修士,一半是凡人。他们穿着玄色官服,腰悬铜牌,行走在凡人与修士之间的灰色地带,处理那些没有人愿意处理的麻烦事。
法部七十二司中,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司,叫做“抚幼司”。顾名思义,专门处理涉及孤幼孩童的事务。抚幼司的执掌人,名叫付纨,字垂香。
付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生得清瘦,颧骨略高,眉目间有一种冷冽的利落感。她常年穿一身玄色官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奢侈品是她腰间那枚铜牌——法部的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法”字,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付纨这个人,在法部内部是个异类。
她出身不高,不是什么名门大族的子弟,也不是哪个宗派的高徒。她是从最底层的书吏做起来的,一步一步,靠的是过人的精明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公正。她不近人情,不讲情面,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到了她面前,只有律法和事实。
同僚们私下里叫她“铁面判官”。不是夸她,是怕她。
但了解付纨的人知道,她不是铁面。她只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那身玄色官服的下面,藏得很深,深到很少有人能看见。
苏执事的信送到抚幼司的时候,是四月初七。
付纨正在批阅一摞厚厚的案卷。她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这是她的习惯——思考的时候会敲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节奏均匀,像是一种无声的节拍器。
她敲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然后站起身来,对门外的书吏说:“备车。去栖云镇。”
书吏吓了一跳:“大人,栖云镇在青州,离京城八百里——”
“那就备快车。”
“可是大人,您手上还有三个案子——”
“押后。”
付纨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书吏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去备车了。
付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个像秋栾这样的邻居——父亲疯了,母亲跑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独自撑起一个家。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付纨闭上眼睛。
后来那个女孩饿死了。
所以她要亲自去栖云镇。
八、案子
付纨到栖云镇的时候,是四月初九的黄昏。
她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素色的便装,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旅人。她没有直接去找秋栾,而是先在镇上转了一圈,问了问情况。
她去福来居,见了孟掌柜。孟掌柜听说她是法部的人,先是紧张了一下,但听说是来了解秋栾的事,便叹了口气,倒了一壶茶,坐下来细细地说。
“那孩子,不容易。”孟掌柜说,“七岁就到我这儿来做工,三年了,没迟到过一次,没出过一回错。有时候我看她脸色发白,问她是不是没吃饭,她总是说吃了。后来我悄悄跟着她回家,才发现她把饭菜都给了她爹,自己啃馒头——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就喝点水。”
孟掌柜说着,眼圈有点红:“我跟她说,你在我这儿吃,我管你。她不肯。她说,‘孟掌柜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得寸进尺。’你听听,这是七岁孩子说的话吗?”
付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又去见了刘夫子。刘夫子提起秋栾,满口都是赞叹,叹着叹着就变成了惋惜。
“此女天资,我教不了她。”刘夫子说,“她读过的书,过目不忘;她算过的账,分毫不差。她若是个男儿,将来考个进士也不在话下。便是女儿身,入了宗门,也必是一方人物。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付纨又去了秋栾的邻居家。孙婆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那丫头可怜”“她爹造孽”“日子过不下去了”。
付纨听完所有人的话,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她还要亲眼看看。
她在巷口等着。
暮色四合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口走进来。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头发用一根树枝别着,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她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些草药,大概是去山里采的。她的步伐不大,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女孩走到自家门前,还没推门,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冲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但姿态完全是孩子的——蹦蹦跳跳的,鞋子穿反了,衣襟敞着,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一把将女孩抱了起来,转了一圈。
“栾栾!栾栾回来了!”
女孩被他举在半空中,没有惊慌,也没有不耐烦。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说:“爹爹,放我下来。我给你带了药。”
男人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忽然皱起眉头:“栾栾瘦了。”
“没有。”
“瘦了。”男人固执地说,眼眶忽然红了,“栾栾没有好好吃饭。”
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从竹篓里拿出一把草药,递到男人面前:“爹爹你看,这是金银花。泡水喝,治嗓子疼的。你昨天咳嗽了。”
男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接过草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认真地放进嘴里嚼了一口——
“苦!”
“那是药,不是吃的。”女孩无奈地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我给你泡水喝。”
两个人走进屋里,门没有关。
永远没有关。
付纨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站了很久。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办案多年,见过无数人间惨事——弃婴、虐童、灭门、饥荒——她以为自己早就硬了心肠。但此刻,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牵着父亲的手走进屋里的背影,她觉得自己那副铁打的心肠,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硌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重。
第二天,付纨以法部抚幼司执掌人的身份,正式介入了这个案子。
她没有穿便装,而是换上了全套的玄色官服,腰悬铜牌,发簪银簪,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厉、笔直、不容置疑。
她先是去了镇公所,调取了秋栾一家的户籍档案。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户主秋渡,年四十,妻沈氏,已故,女秋栾,年十岁。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秋渡有疾,痴傻不能理事。”
付纨合上档案,对随行的书吏说:“传秋栾。”
秋栾被带到镇公所的时候,神情很平静。
她走进来,看见付纨的官服和铜牌,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民女秋栾,见过大人。”
付纨坐在公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秋栾头顶的发旋——头发扎得不太整齐,有一缕碎发翘在那里,像一株倔强的小草。
“秋栾,”付纨的声音平淡而正式,“本官接到通报,称你父秋渡因智力残缺,无力履行抚养职责,家中生计全系于你一人。按本朝《抚幼律》第七条,凡父母因疾、残、癫、痴不能抚养子女者,法部有权介入,将子女另行安置。”
秋栾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付纨的眼睛,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我父亲虽然……但他没有不管我。他每天都等我回家,把好吃的留给我,从不骗我,从不食言。他虽然不会挣钱,不会做饭,不会穿鞋,但他——”
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他是我爹爹。”
付纨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问:“你可知通灵宗已免了你的束脩?”
“知道。苏执事留了信。”
“为何不去?”
“我爹爹没有人照顾。”
“若法部将你父亲安置在养济院呢?”付纨的语气依然平淡,“朝廷在各州设有养济院,收留鳏寡孤独废疾之人。你父亲若入养济院,衣食无忧,有人照料。你便可安心入宗修行。”
秋栾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付纨没有催她。她就那么坐着,等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终于,秋栾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大人,我爹爹去过一次养济院。”
付纨微微挑眉。
“去年冬天,孙婆婆帮我照看了他三天。那三天里,他被关在一间屋子里,门窗都锁着,怕他乱跑。他不肯吃饭,不肯睡觉,一直在叫‘栾栾’。叫到嗓子哑了,叫不出声了,还在叫。”
秋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把他接回来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看见我,他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他说,‘栾栾不要我了,栾栾不要我了。’我说,‘没有,栾栾不会不要爹爹。’他说了三遍‘真的吗’,然后在我怀里睡着了。睡着了还在哭,眼泪流了我一身。”
她抬起头,看着付纨。
“大人,我不能让他再那样哭一次。”
付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整个公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付纨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女孩——瘦小、贫穷、衣裳破旧、头发用树枝别着——她的眼睛里没有自怜,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是一种付纨很熟悉的决心。
因为她自己也曾有过。
很多年前,她也是一个像秋栾这样的女孩。不,不一样——她比秋栾幸运得多。她的父母健全,家境殷实,她不需要在十岁的时候撑起一个家。但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办案时,面对一个被遗弃的六岁男孩,那个男孩紧紧抓着她官服的衣角,不肯松手,嘴里反复叫着“娘亲、娘亲”。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公堂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破例没有按律法把秋渡送进养济院,而是找到了一户愿意收养他的人家。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亲自考察那户人家的每一个细节——家境、人品、邻里口碑、甚至隔壁邻居家养了几条狗——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签了字。
那是她第一次“灵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