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眼看就要天亮了。
赵恒泉一夜未眠,坐在厅里,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整个人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厅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苑浑身是雪、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赵恒泉猛地起身,声音颤抖:“在哪里?人怎么样了?”
“在……在城南的洛河边上!”赵苑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惊惧,“属下带人搜了一夜,把京城内外的偏僻角落都找遍了,终于在洛河下游的河滩上,发现了阮大人的尸体!”
赵恒泉脚步一顿,心脏狠狠一沉:“尸体……确认是他?”
“确认无误!”赵苑点头,声音压低,“属下仔细查验过,阮大人身中数刀,致命伤在后腰,死状凄惨。身上的官服清晰可辨,随身的银两、玉佩都没有丢失,凶手不是为了钱财,就是为了取他的性命。而且……而且属下在他手中,发现了一枚奇怪的铜钱,纹路诡异,不像是市面流通的货币,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诡异的铜钱?
赵恒泉心头一震,瞬间联想到了阮啸私下勾结江南势力的传闻。看来,杀阮啸的,必定是江南那边的人,怕阮啸被帝王捉拿,泄露他们的秘密,所以先一步斩草除根。
也好,这样一来,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江南隐秘势力头上,他不仅没有嫌疑,反而能借着这枚铜钱,把阮啸的罪证坐实,彻底完成自己的投名状。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赵恒泉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难受。他扶着桌案,缓缓坐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色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老辣。
“尸体看好了吗?”他沉声问道,语气平静了许多。
“属下已经派人守住河滩,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赵苑恭敬回话,“只是大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阮大人是朝廷命官,被人刺杀身亡,此事必定惊动朝野,帝王和侯爷那边,都得有个交代。”
赵恒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快速盘算着。
“交代?自然有交代。”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阮啸身为工部尚书,贪赃枉法,私通江南乱党,罪证确凿。如今被乱党灭口,死有余辜。你立刻加派人手,暗中整理阮啸这些年贪腐的证据,罗列清楚,天亮之后,亲自入宫,呈给陛下。”
“那尸体……”
“尸体就地看管,等陛下旨意,再行处置。”赵恒泉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此事你我都未曾参与,只是恰巧发现阮啸的罪证,又寻到他的尸体,一切秉公办理,不得有半分差错。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我,还有整个赵家,都得给他陪葬。”
赵苑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属下明白!属下必定守口如瓶,办妥一切!”
“下去吧。”赵恒泉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
赵苑躬身退下,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丞相府正厅,落在赵恒泉憔悴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阴鸷与决绝。
阮啸死了,那颗被舍弃的卒子,彻底消失在了这盘权谋棋局里。
而他赵恒泉,借着这颗卒子的性命,终于在帝王与侯爷的对峙中,找到了一条保全自身的生路。只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洛京的风浪,才刚刚掀起,往后的日子,他依旧要在刀尖上起舞,步步为营,才能护住自己,护住赵家满门。
窗外的寒风渐渐停歇,雪后的清晨,一片洁白。可这洁白之下,掩埋着昨夜的血腥,掩埋着朝堂的阴谋,掩埋着一条鲜活的、贪婪的性命。
等到王公公将那封密信与那枚诡异铜钱一并呈到季晏礼面前时,季晏礼正侧躺在软榻之上,指尖闲闲捏着一本戏折子,垂眸翻看得饶有兴致。
榻边炉火烧得温吞,暖烟轻浅,竟将外头风雪裹挟而来的凛冽寒意,都隔得干干净净。
“陛下。”王公公轻步上前,将信封与铜钱轻轻置于案几,垂首而立,不敢多觑。
季晏礼偏过头,目光淡淡扫过案上之物,并未细看,只随手将戏折子合拢,递给站在一旁侍立的王公公,道“下去吧。”
“是。”王公公不敢多问,眼角余光堪堪触到那枚纹路诡异的铜钱,心头一凛,连忙收回目光,敛声屏气地领着殿内婢女依次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铜环轻叩,一声闷响,将内外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直到殿内再无第三人,季晏礼才慢悠悠支起身,不紧不慢将那枚铜钱与密信一并拿了起来。
铜钱形制古怪,纹路晦涩,指腹摩挲上去,带着一股沁骨的冷硬。
这正是阮啸死之时手中攥着的那枚铜钱。
赵恒泉为了全族上下百余人性命,真是半分不敢多留。
季晏礼指尖微顿,将铜钱握于手中,展开了那封密信。
信上所书,一字一句,皆是阮啸自担任工部尚书以来,贪赃枉法、私通外党、克扣漕运、暗通款曲的种种罪证。
桩桩件件,清晰利落,随便拎出一条,都足以抄家灭族。
他一目数行,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本无关痛痒的账目,而非足以掀动半个朝堂的秘辛。
正在此时,殿门被人由外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迟疑,风声裹挟着几分未散的雪意,径直闯入殿内。
季晏礼头也未抬,指尖仍停在信笺之上,语调轻淡:“爱卿真是好兴致。”
言毕,他才缓缓抬眼,望向逆光而入的玄色身影。
萧庭晔披风未卸,肩头犹自沾着细碎雪粒,周身寒气未散,目光一落便钉在季晏礼手中的信笺上,声线沉冷:“臣还真是低估了陛下的能耐。”
季晏礼轻笑一声,指尖一松,将那封写满阮啸罪状的密信摊开,平铺在案几之上,字迹清晰,一览无余。与此同时,他手腕轻翻,不动声色地将那枚诡钱往宽大的袖袍深处一收,动作轻缓自然,不露半分痕迹。
“看看。”季晏礼指尖轻点信笺纸面,语气闲适,“阮啸的罪状。”
萧庭晔上前一步,拿起那封信,目光扫过,速度极快。他常年掌兵,阅文书一向利落,不过瞬息之间,已将信内内容尽数记下。
“陛下这是要对阮家出手了?”他放下信,抬眸看向榻上之人。
季晏礼闻言,笑意微深,随即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啊,有人抢先了一步。”
萧庭晔眸色微沉:“已经死了?”
季晏礼微微颔首,语气里那点惋惜似真似假,听不真切:“真是可惜,没等朕动手,这阮啸就这么死了。”
萧庭晔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信上,也没有落在季晏礼脸上,而是落在他方才收回袖中的那只手上。
那人动作极轻,极快,看似慵懒随意,袖袍翻动间却藏了东西。
是什么?
萧庭晔太熟悉季晏礼了。
熟悉他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每一丝细微到极致的掩饰。
季晏礼愿意把阮啸的罪证摊开给他看,就说明那东西无关紧要,至少是可以摆在明面上的。
可他刻意藏起来的——
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一念及此,萧庭晔未作半分犹豫,伸手便去探季晏礼袖间。
季晏礼眸色微冷,手腕倏然后收,将手往身后一藏,同时腰腹轻抬,借着榻沿遮挡,指尖一送,已将那枚诡钱稳稳塞进腰封内侧,贴身藏好。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露声色,抬眼时,面上已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爱卿这手,该管管了。”
萧庭晔眸色愈深,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一步,指尖径直扣住了季晏礼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风雪寒意,指腹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放肆!”季晏礼腕间骤然用力,眉峰微蹙,一声轻斥,声线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冷冽。
“放肆?”萧庭晔望向那素白的指尖,轻笑一声,缓缓道,“陛下是觉得,臣碰了陛下的人,还是碰了陛下不该碰的东西?”
季晏礼唇角扬起,静静看着萧庭晔,不答反问:“临辕侯是何时变得如此不懂规矩了?”
“是臣越界了。不过——”萧庭晔眸光一凛,继续道:“臣倒是好奇,陛下的秘密,究竟有多少。”
季晏礼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轻笑一声,打破紧绷:“萧庭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臣没忘。”萧庭晔应声极快,“只不过陛下藏的确实多了些。只怕往后不要露出什么把柄才是。”
季晏礼抬眸,紫眸清亮,不闪不避:“朕的秘密,无需旁人过问。”
“包括那枚铜钱?”萧庭晔忽然开口。
季晏礼眸色微凝。
他果然猜到了。
季晏礼神色不变,指尖却在榻沿轻轻一叩。
一声轻响,像一声警示。
“萧庭晔,”他缓缓开口,“你可以管朕的衣食,管朕的起居,管朕的朝堂,管朕的禁军。但你记着——”
他抬眼,眸光锋利如刃:“朕的棋盘,落哪一子,何时落,谁能落,只能由朕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