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青草气。沈雨潇刚走出教室,就被走廊拐角处一小片亮紫色吸引了目光。她蹲下身,指尖触到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呀!这不是裴言川的吗?”
好友林小满凑过来,指着不远处地面上一小片未干的水渍和几点不起眼的暗红,“刚才可吓人了!他从E班搬化学课的标本箱过来,就在这儿脚下一滑,箱子脱手,玻璃瓶碎了一地!他用手去挡飞溅的碎片,手背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血‘唰’就冒出来了!校医拉他去包扎,他还一脸没事人似的,结果刚走到这儿,估计是口袋里的创可贴掉出来了……”
沈雨潇的心微微一紧,攥紧了那片小小的创可贴,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楼梯口。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正匆匆消失在转角。他似乎刻意把右手藏在了校服宽大的袖子里,或是插进了口袋,只留下一个沉默而疏离的轮廓。
——
下午放学的广播响起,沈雨潇特意磨蹭了一会儿。天文社的群里发了通知,今晚七点半在旧实验楼顶的观星台有活动,而今晚的值班指导,是高二级天文社的负责人之一——裴言川。
她心里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也许是想看看他的手伤得怎么样,也许……是想问问他昨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爬上顶楼,推开沉重的铁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而来。
然而,观星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架望远镜沉默地对着渐暗的天空。
“找小裴啊?”管理员大爷从旁边的小屋里探出头,“他下午托人带话请假啦,说是手伤着了,还挺严重,得在家养两天。唉,那孩子,倔得很,受伤了也不吭声。”
沈雨潇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她走到裴言川常用的那架望远镜前,下意识地凑近目镜。镜筒里,深邃的夜空像一块天鹅绒幕布,他之前指给她看的那串被他戏称为“歪扭葡萄串”的星星组合清晰可见。然而,就在那串“葡萄”旁边,多了一颗极其微小、却努力发着光的星星。那不是真实的星体,像是用某种荧光的笔,极其小心地在镜筒内部的某个位置点上去的。微弱的光芒,固执地亮着,像一个小小的、孤独的记号。
——
隔天放学,沈雨潇习惯性地走向那家位于回家路口的便利店。
推开门,冷气夹杂着关东煮和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冷饮柜,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饮料中搜寻着那抹熟悉的紫色。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冰柜里最后一瓶*汽水的瓶身时,另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也几乎同时伸了过来。
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瓶上轻轻一触,像被静电打到般迅速分开。
沈雨潇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是裴言川。他穿着校服,左手……不,是左手的手腕到手掌,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包裹着,看起来笨拙又可怜。露出的几根手指关节处,还能看到一点渗出的、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迹。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和尴尬。
裴言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那只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想藏到身后,动作太大,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堆叠的薯片货架。几包薯片哗啦啦地倾斜下来。他下意识地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去挡掉落的薯片,结果一瓶放在货架边缘的葡萄汽水被这动静震得晃了晃,直直地滚落下来!
“小心!” 沈雨潇低呼。玻璃瓶的目标,正是她的脚踝。
裴言川的反应快得惊人。用最近的手,猛地向下挡去!
“砰!” 一声闷响。
汽水瓶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背上,然后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瓶子没碎,但瓶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开,紫色的汽水“滋——”地一声,带着无数细密的气泡,喷溅出来,瞬间将他左手的绷带洇湿了一大片,变成了深紫色。
“嘶……” 裴言川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拧起,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他疼得眼睫都在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发白。
沈雨潇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看着他被汽水浸透、颜色变得刺眼的绷带,还有他强忍疼痛的表情。
“你的手……” 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裴言川却像没听见,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地上那瓶幸存的、完好的葡萄汽水——那是她原本要拿的那瓶。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迅速地捡起它,不由分说地塞进沈雨潇怀里。瓶身冰凉,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暖黄色的便利店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汽水浸透、狼狈不堪的左手,然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
第二天语文课,老师宣布了一个临时的任务:为了促进班级交流,让A班和C班交换批改上周的周记本。
实际就是老班懒得改吧……林小满默默翻了个白眼
沈雨潇发到手的,是一个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的本子。翻开扉页,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名字——裴言川。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翻开内页,大部分篇幅都写得极其简洁,甚至有些敷衍。记录的都是些天文观测数据:某月某日,天气晴,视宁度X,观测目标MXX,亮度X等……枯燥得像实验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顿住了。
那一页没有文字,只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幅速写:便利店的冷饮货架。货架上各种饮料瓶罐画得歪歪扭扭,但其中一个购物篮被特意勾勒出来,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圆滚滚的葡萄味汽水瓶。画的线条很随意,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但在购物篮的角落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得很小、几乎要辨认不清的字:
「第七次“偶遇”失败,汽水过期了。」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沮丧的哭脸)
沈雨潇看着那行字和那个哭脸,再看看怀里那瓶昨天他塞给自己的、冰凉完好的葡萄汽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甜感悄悄漫上心头。原来那些在便利店的“偶遇”,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她拿起红笔,想了想,在他画的那堆葡萄汽水瓶旁边,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没有写任何评语,只是那颗星。
第二天,周记本被课代表统一收了回去。下午发还时,沈雨潇第一时间翻开自己的本子。批改栏里是A班同学工整的评语。她有些失落地合上本子。然而,当她习惯性地翻到最后一页(她喜欢在最后一页打草稿)时,指尖触到了不一样的痕迹。
在那一页空白的右下角,多了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同样小小的字:
“今天葡萄味汽水补货了。”
字迹依旧带着点不羁的潦草,但沈雨潇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写下这行字时,那人微微扬起的嘴角。
——
几天后,放学铃声刚响,天空又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沈雨潇没带伞,只能再次跑进那家熟悉的便利店躲雨。
刚在门口雨棚下站定,就看见裴言川也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跑来,额发被雨打湿了几缕。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走到雨棚的另一头,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雨声哗哗,气氛有些沉默的尴尬。
裴言川倚在玻璃门上,望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似乎百无聊赖。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在因为内外温差而蒙上了一层水汽的便利店落地玻璃窗上,缓缓地划动起来。
水汽被指尖划开,留下清晰的痕迹。他画得很慢,很专注。先是一个勺子的形状,然后是一颗颗亮起的星星。北斗七星的轮廓渐渐在雾蒙蒙的玻璃上清晰起来。
沈雨潇不知不觉被吸引,悄悄挪近了两步,看着那幅在雨声中诞生的、微凉的星图。
裴言川画完勺柄指向的方向,指尖停在那里,似乎在犹豫。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
“勺柄指的方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玻璃上的星图移开,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有家新开的葡萄汁专卖店,听说味道不错。”
沈雨潇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他抬起的手腕上,似乎沾了一点黏糊糊的、深紫色的东西。
“你的手链……好像沾到果酱了?”她轻声提醒,指了指他手腕内侧。
裴言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体猛地一僵。
那根本不是什么手链,而是一条用紫色糖纸仔细编成的、细细的绳链!他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脸上瞬间腾起一片薄红,手忙脚乱地想把手腕藏到身后。
慌乱中,他另一只手里一直握着的、刚刚在店里买的一小瓶葡萄汁,瓶盖因为他剧烈的动作突然崩开!
“噗——!”
紫色的果汁混合着细密的气泡,像小喷泉一样猛地喷溅出来,毫无防备地溅了两人一身!
冰凉的果汁瞬间打湿了沈雨潇的校服袖子和前襟,深紫色的液体在浅蓝色的布料上迅速晕开。她愣住了。
裴言川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同样遭殃的校服,又看看沈雨潇狼狈的样子,一脸无措。
然而,下一秒——
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沾满紫色葡萄汁、狼狈得像打翻了颜料罐的滑稽模样,一种奇妙的、无法抑制的笑意,几乎是同时从两人心底涌了上来。
“噗嗤……” 先是沈雨潇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紧接着,裴言川也像是被传染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最终也低低地、带着点无奈和自嘲地笑了出来。“你笑什么…”低沉的嗓音跑出
“原来…‘校霸’也会有不知所措的小表情。”
雨棚下,哗哗的雨声掩盖了这短暂而轻快的笑声,却掩盖不住空气里弥漫开来的、酸酸甜甜的葡萄香气,和那份初初破冰的、带着点狼狈的青涩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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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裴言川看着沈雨潇校服上那大片显眼的紫色污渍,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唇,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印着不起眼的小星星图案),递了过去。
沈雨潇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两人都飞快地收回手。
刚刚那一瞬间共同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错觉,空气里又弥漫起淡淡的青涩和局促。
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两人长长的、各自独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