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要出家!

金羽乌鸦飞了进来,落在房中一只鸟架上。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只白鹦鹉,每日叽叽喳喳好不烦人,后来有一日晨起没见着它,就再也没看到过白鹦鹉的踪影。

祁灵越见它两只小尖爪抓在木棍上,一点也不违和,她还以为这金羽乌鸦身为仙鸟,进门来定要化为人身,好生唬弄一番。没想到老老实实、呆呆笨笨,和之前的那只白鹦鹉差不多。

祁灵越借着铜镜观察它,心道:看来不论是仙鸟还是凡鸟,都不过是鸟。没有小鸟能拒绝一根木棍。

“祁灵越。”金羽乌鸦冷肃地唤她名字。

“有事就说,有屁就放。”祁灵越道,“你跟了我一路,来到我府上,进到我院子里,应当不是只为了叫我一声名字罢。”

金羽乌鸦冷冰冰道:“你可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祁灵越笑了一下:“什么身份?”

金羽乌鸦道:“我已使了术法让你梦见前尘往事,你应当知道自己本是天宫中看守百妖苑的女仙。”

祁灵越冷笑道:“那又如何?”

金羽乌鸦道:“你数罪在身,被贬下凡……”

祁灵越打断它:“你方才说,我原本在天宫是做什么的?”

金羽乌鸦睁着蓝黑的圆眼珠,不知她何故忽然发问,如实答:“看守百妖苑的女仙。”

祁灵越继续问:“须日日在职?”

金羽乌鸦:“不错。”

祁灵越:“每日须看守几个时辰?”

金羽乌鸦:“十二个时辰,不可疏忽。”

金羽乌鸦还没回过味来,祁灵越笑道:“真是奇了。我好端端地做我的城主之女,家中无规矩束缚,除了不许我独自行走江湖,在府中我日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非美味佳肴不吃,非金银珠玉不戴,非绫罗绸缎不穿,看戏、听曲、阅美男,日子好不快哉。这个‘贬’字,不好不好,我若真是那女仙,分明是下凡享福来了。”

金羽乌鸦沉默了。

半晌,才生硬道:“不对。”

祁灵越:“如何不对?”

金羽乌鸦道:“若不是流素仙君为你求情,你已受天雷凌迟,封仙骨,永世不可入轮回。”

祁灵越道:“我现在可有仙骨?”

金羽乌鸦道:“并无。”

祁灵越道:“我可还有来世?”

金羽乌鸦道:“若不能收伏百妖,再无来世。”

祁灵越笑道:“我已经是一介凡人,且无来世。收伏百妖,困难重重,吃尽苦头都未必能有来世,不如潇洒度日,无悔此生,不求来世。”

金羽乌鸦再次默然,道:“三年后,大旱将至,雍州城民不聊生,你的丫鬟巧玉将会割肉救主,救你和你的父母。两年前,你曾开仓放粮,三年后的大旱非同寻常,你们吃尽了粮食,百姓却不信,攻入城主府,你的父亲死于踩踏之下,你的母亲为人茹血而尽。”

祁灵越面色冷厉起来:“你在威胁我?”

金羽乌鸦:“你为人时的命运早已被书写,任凭你如何早作准备,都无法更改。”

祁灵越默了默,道:“若我愿意离家,随你收伏百妖,方才你说的事,可还会发生?”

金羽乌鸦道:“会。”

室内一阵漫长的寂静。

祁灵越怀中睡得正香的狸奴翻了个身。

祁灵越像是妥协,语调很平静:“看来我别无选择了。”

金羽乌鸦道:“看似如此。”

祁灵越道:“我要如何收伏百妖?”

金羽乌鸦:“仙帝仁慈,赠予你一件法宝,契妖书。你需寻到百妖,和他们重新结下天地契约,将其收回书内。在此过程中,我会协助你。”

“我知道了,”祁灵越沉吟道,“你先去外面随便找棵树待一会,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祁灵越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到了午时,巧玉催了两次用饭都被拒绝,在门口徘徊难安,正犹豫着要不要禀告夫人,门措不及防地开了。

她连忙上前:“大人!”

祁灵越望着巧玉软糯丰盈的面颊,问:“老爷夫人用过饭了吗?”

巧玉:“用过了。”她正要吩咐边上的丫鬟上菜,祁灵越抬手阻止,道:“用过饭就好,免得还未用饭,待会叫我气饱了。巧玉,带上之前我之前剿匪的长枪,陪我走一趟,我要去看望老爷和夫人。”

祁灵越穿过家中的厅堂楼阁,越过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到了父母院中的时候,见他们二人正在凌霄花墙下对棋,祁灵越走了过去,摒退扇风的小丫鬟,在祁夫人身后山扇了一会,忽而出声道:“下这里。”

两人这才看到祁灵越,祁夫人被吓了一跳,抚胸道:“你这坏丫头,大中午不小憩,也不去玩你的狸奴,来我院子里作什么怪?”

她嘴里埋怨着,一面示意贴身丫鬟拿两碗冰酪来。

祁灵越对一众丫鬟道:“你们都下去罢,我有要事要单独和父亲母亲说。”

巧玉也跟着一起下去,祁灵越拦住她:“你留下,一起听。”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祁老爷以为传话起了作用,慈笑道,“你这么快就想通了?心悦哪家的郎君,和为父说说。”

祁夫人咳了两声,话先讲在前头,道:“对方家世需清白,乐伶一流,不可作夫君。”

祁灵越等他们都说完,微笑着将两杯菊花茶递到二人面前,乖巧道:“阿父,阿母。”

祁老爷祁夫人期冀地望着她,等她下一句话。

祁灵越定定地对上两人视线,略显英气的面容一脸凛然,郑重其辞道:

“我要出家!”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祁夫人操起木几上的花瓶就摔了过去:“我打死你个逆女,你是想气死谁,出家,出什么家,我看你是几日没打了,昨日你又去寻那宣素,我说你什么了?!”

祁老爷也气得站了起来,见祁夫人气得一连摔了几个花瓶,连忙将方才祁灵越沏好的菊花茶递上去:“夫人,消消火,灵越说着玩呢。”

他回过头,道:“你胡说什么!看把你阿母气成什么样了,还出家!你出家了,你的心肝宣素怎么办?我从小怎么教你的,为人处世,总归要讲情意对不对,不能玩两天,就将对方扔在一边不管了。”

祁老爷疯狂朝祁灵越使眼色,在看到她平静坚定的眼神的时候,心下猛地一坠,坐回座位上。他了解自家女儿,她和别的小娘子不一样,主意正,当她决定做什么事的时候,定然是深思熟虑过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他端起菊花茶,饮了一杯,示意巧玉续杯,再次一饮而尽,才开口道:“心意已决?”

祁夫人见她神色丝毫不作假,气得站都站不稳了,巧玉连忙将她扶到座位上,安抚道:“夫人,消消气。”

她亦茫然地看向祁灵越,不知道自家大人为何突然想出家。

祁灵越道:“我意已决。”

祁老爷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祁夫人良久不说话,落下一滴泪来,道:“灵越,为何忽然做了这个决定,你总要让阿母心里有个数罢。”

祁灵越道:“我做了一个梦。”

远处隐隐传来乌鸦嘎嘎的叫声,似乎是在警告。

祁灵越道:“我梦到自己成为了最厉害的修士,济世为民,飞升成仙。您和阿父长寿无灾,认了巧玉做干女儿,一家人无病无忧。在我飞升之后,为我建祠设庙,世世代代供奉。”

巧玉喃喃道:“小姐……”

祁老爷道:“灵越,这只是一个梦。”

祁灵越道:“阿父,这不是一个梦。”

她对巧玉招招手,做了个口型:长枪。

巧玉觉得她说的不像是假的,正伤心欲绝,忽然一愣,将背后的长枪拿给她。

祁灵越手握长枪,仰头望天,奋力对天一刺,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自命不凡的少年狂徒,一本正经道:

“我祁灵越,天生非池中之物!天命在我,不由苍天!逆天而行,本应成仙!”

一只花瓶又扔了出去,摔在她脚下。

院子里又传来‘嘎嘎’几声的鸦叫。

祁老爷揉了揉眉心,道:“罢了罢了,今年正值仙人择徒,侯爷正好来信,也催小侯爷回京了。你若真有此意,且去罢。”

祁夫人抬起头,眼里情绪翻涌,语调苍凉,道:“灵越,修途多舛。”

祁灵越还维持着以长枪指天的姿势,毅然道:“溺水行舟,越挫越勇!”

祁老爷:“……”

祁夫人:“……”

气得没眼看。

祁老爷摆手道:“你先回去,我和你阿母再商讨商讨。”

祁灵越收回长枪,和巧玉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

巧玉忍不住问道:“大人,你真的要去做道士?”

祁灵越点头:“不要说道士,听起来像是算命的白发老汉,我是要去修仙。”

巧玉道:“好,巧玉愿一直跟随大人左右,永远保护大人。”

祁灵越脚步一停。

她背对着巧玉,问道:“巧玉,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么?”

巧玉道:“记得。”

“我生而伶仃,村里人说我克父克母,欺我辱我,是大人救了我,我愿意用一生报答大人。”

祁灵越叹气道:“你可还记得我送你学功夫时说的话?”

巧玉低声嗫嚅道:“记得。”

祁灵越道:“你复述一遍。”

巧玉道:“要好好学功夫,再有别人欺负我,就把那些人都打趴下。”

祁灵越转过来,蹲下身,盯着巧玉干净的眼睛,道:“这就对了,让你学功夫,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别成天想着保护别人。”

巧玉懵懂地点头,她问道:“大人,那你呢?你为何想修仙?”

祁灵越道:“因为……”她看到树顶上的金羽乌鸦,笑着道,“很酷啊。”

“大人!”正说着,有小厮上接不接下气地向她跑过来,“灵越大人!”

是宣素身边的仆从阿汴。

祁灵越站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阿汴道:“您快去看看罢,今晨您前脚刚走,我们公子就出事了!”

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口气道:“一直和我家公子不对付的月莲公子突然暴毙,有人怀疑是公子害的,不顾阻拦,在公子房中一顿搜寻,搜出了一个泥菩萨。那人一口咬定公子勾结邪祟,蛊惑大人,已经命人去请道士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契妖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