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擒贪佞驿馆定乱 遇刺客暗生倾慕

沈樽归来时,西北大营兵士已封锁各出入口,手按刀柄,一身肃杀之气。筵席被掀翻数桌,杯盘碎裂狼藉,酒食菜肴践踏满地。扮作内侍的兵士,林立廊下院中,只需一丝微末差错,顷刻间便是血火拼杀。

姜泉看到姗姗归席的沈樽,试图先声夺人道:“殿下这是何意?为何无故将我等拘禁于此?”

“无故?”太子扶起一把倒下的椅子,缓缓坐定,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欺君罔上,你罪一;贪赃枉法,你罪二。困民于新城镇,粉饰太平,姜泉,你真当本宫,看不穿你这套把戏?”

席间几个还没完全醉倒的官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陈滦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酒水溅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太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长史李绅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殿下明鉴!臣……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姜泉的主意!”司马张远倒还撑得住,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手指却在袖中不住颤抖。

姜泉只得作困兽之斗,梗着脖子狡辩道:“可此乃天灾,我等已尽心救济,但终抵不过天意。更何况赈灾不利,自有朝廷法度问责,太子难道要动用私刑?”

“赈灾不利?”沈樽眼神一厉,声音更冷了几分,“你倒是挺会避重就轻啊。”

姜泉脸色青白,嘴唇翕动了几下,“臣……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要不要本宫给你提个醒。”沈樽的眼神像把刀,率先将他的伪装割开,“刘燕生因何被害?”

刘燕生的名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姜泉心口。他的瞳孔骤缩,面色从青白转为灰败。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但随即,绝望化为疯狂,“既然你都知道了……”他忽然狞笑,“那今日这儿便不能再留活口了!外面的人都听好了,若能刺杀太子,我等还有一线生机!”说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是!”外院府兵齐声应和道。

“就凭你们?”孙艾嗤笑,一个箭步上前。

姜泉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握刀的手腕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一痛,匕首已然脱手,孙艾稳稳接住,顺势一带,将他扣在身前。那柄匕首也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冰凉的刃面贴上了姜泉的脖颈。

“别动。”孙艾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姜泉的耳膜。

姜泉僵在原地,感觉呼吸幅度稍微大一些,都可能割破自己的颈脉。

太子亲兵护在沈樽周围,西北大营的兵士们形成围歼阵势。

“西北大营全体士兵听令!”孙艾声音明亮,“亮刃!”

“唰”百柄横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映着院中火把的光,寒意逼人。

“城外还有边军数千,你们当真要动手吗?”孙艾充满威胁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寒夜。

“弓弩手,搭弦,瞄准。”院墙上的弓手齐齐张弓,箭簇指向院外的府衙官兵。

她用犀利的目光环视四周,见局势已稳定,州府的官兵、护卫渐渐出现犹豫退缩神态,又道:“如今太子殿下已查明贪腐始末,尔等当真毫不顾念家中妻儿老小,跟着他们犯上作乱?!”话音落下,场中骤然一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许多士兵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逡巡,在与同袍对视的瞬间又慌忙闪开。孙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才再度开口,声音也缓了几分,“不如趁早缴械,等候朝廷诏命,待新官上任,你们还能回衙门,继续为朝廷效力。”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庭院的呜咽,和火把不安跳动的光影。

终于,叛军阵中,一个年轻士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猛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哐当”一声,将手中横刀掷于脚下青石之上。

这一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接二连三,武器落地的声音从各处响起,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

“不准降!捡起来!”姜泉目眦欲裂,脖颈因怒吼而猛地鼓胀,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表皮,一道细线般的血痕沿着刀口渗了出来。他吃痛,声音陡然一哑,喉结僵硬地顿住,再不敢有半分挣扎。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更多丢盔弃甲的声响与叹息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刚刚的吼声。

孙艾微微抬起下颌。西北兵士会意,立刻持盾上前,谨慎地控制局面,将降兵与官员隔开,并开始逐一收缴地上散落的兵刃。

沈樽向孙艾点头示意,随即命亲卫将一众官员悉数锁拿,暂押于柴房马厩等处。安排既定,二人分头行事。

沈樽回到书房,将连日见闻与满腔激愤凝于笔端,撰写奏表。写到百姓贫苦无粮,竟至易子而食,笔锋一滞,眼眶倏然发红;记述官员隐瞒灾情、鱼肉乡里,更是气血上涌,起身在屋中反复踱步,良久方能平复。

奏表既成,以火漆密缄,唤来亲卫郑重交付,“你将此信直送长安,面呈陛下御前。”

亲卫肃然抱拳:“遵命!”转身便没入夜色之中。

孙艾将席间所言“缴械投降、听从号令者既往不咎”的承诺,第一时间草拟了告示,呈报给了太子内侍,等候太子批示。

自己则继续将府衙官兵花名册整理整齐后,在行馆外空地,将原有队、伙,全部打散,重新编队。同乡、同县、同村,也拆分重组。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嘀咕。孙艾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闭了嘴。

“你们原来的什长、伍长,暂不任命。”她继续说,“各队队官,由西北军老兵担任。”她抬手指向自己身后的老兵,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他们都是在战场厮杀出来、为国建功立业的。跟着他们,也不算委屈了你们。”

新的编制列队。原本抱团的同乡、同僚被拆得七零八落,站在一起的都是陌生面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整编完毕,孙艾当即分派差事:

“第一队,城门守卫,每门十人,由西北老兵带队,盘查进出。第二队,街巷巡逻,分早中晚三班,遇事立刻示警。第三队,协助修筑城外简易安置点,砍柴、搭棚、挖灶。第四队,押解姜泉一干人犯,轮班看守,不得有误。第五队,……”

一桩桩一件件,她说得干脆利落。被点到名的队伍,立刻被各自队官带走,连交头接耳的机会都没有。

寅时将尽,沈樽处理完手头工作,朱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低声道:“殿下,孙小娘子方才差人送来一份告示草拟,请殿下过目。”

沈樽接过那张纸,却不由得顿住了。那字迹端方遒劲,笔划藏锋,而文中措辞更是得当,不光安抚了人心,又不失朝廷法度的威严。寥寥数语,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沈樽拿着纸,想起自己初见她时的模样。

“殿下?”朱福见太子盯着告示出神,低声唤了一句。

沈樽回过神,将告示放在案上,“让文书照此誊抄,用东宫印。张贴于行馆外墙、城门及各营房入口。”

“是。”

“孙小娘子现在何处?”

“正在行馆外整编州府官兵”

沈樽略一沉吟,“让文书再加一句,服从调度者,事后可留用正式任命。”

“是。”

“着人出城,召梁卿速来觐见。”

朱福领命离开,沈樽独坐灯下,又开始盘算赈灾平粮价的事。粮商囤积居奇,市面有价无市,若不能尽快打开局面,城外那数万灾民……只觉得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

思忖良久,他渐渐理出条理:当务之急,是先把市面上的粮价稳住。

他睁开眼,目光已沉静下来。

忽听门外朱福低声回禀:“殿下,梁将军在外候见。”

沈樽语气沉稳:“传。”随即又吩咐,“再去唤几名精干书吏过来。”

“是!”门被打开,梁明义迈步进来,上前行礼。

“如今姜泉党羽俱已伏擒,晋昌风波暂歇。边军久驻此地,耗粮扰民,非长久之计。你即刻率大军拔营返归,回驻原防即可。”

梁明义犹豫道:“殿下,只留五百人,若甘、肃有变,末将担心殿下安危。”

“那便再留下三百人,交由孙小娘子统一调度。”

梁明义一怔,随即领命告退。

不多时,书吏匆匆赶到,躬身听命。沈樽令他即刻草拟告示:即日起,晋昌县内所有粮商,米粮售价须由官府统一核定,严禁伺机抬价,违者严惩不贷。

告示墨迹未干,便已张贴于城门市集。未料想,不过半日,城内多家粮行竟纷纷挂出“售罄”木牌,继而直接闭门歇业,市面为之一寂。

“一**商”李巩道。

“实在不行,我带人去抢粮吧。”孙艾近日来眼见饿殍满地的惨状,终于忍无可忍。底下的几名士兵也自告奋勇,积极响应。

“孙小娘子不可莽撞行事。”太子阻拦道。孙艾不悦,心中暗暗鄙夷自己之前竟还觉得他行事果断、公正严明。如今遇到这种危急情况,却迂腐保守,顿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道:“殿下若是怕担责任,权当不知情,我等入夜后悄悄行事,出了事也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李巩虽知此事有违律法,但也无其他良策,如今百姓水深火热,不由得偏向孙艾一些,“殿下,臣也觉得事急从权。”

沈樽环视众人,耐心解释道:“诸君急公好义之心,本宫明白。然此事急切不得。城中粮商敢如此行事,岂会毫无准备?眼下府衙官兵旧部人心浮动,仍在观望;州衙要员尽数羁押,若此时以力强取,一旦有人趁机煽动民变、制造骚乱,反倒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他目光沉静,语气温和而坚定,“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安抚人心,而非授人以柄。”

众人听罢,方知先前所思过于简单,一时间面面相觑,气势顿萎。

沈樽见状,语气转温:“诸君为民请命之志,本宫深为感佩;西北将士忠勇为国,令本宫敬重。纵使武力取粮易如反掌,终究会落人口实。本宫所愿,是效孙小娘子昨夜之举,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平粮价,亦护将士周全,平安归营。”孙艾立在一旁,听他当众这般称许,耳根微热,先前那点愤懑不由散了几分,只垂目不语。

“众卿莫要沮丧,钱粮之事,本宫自当尽力筹措,相信定能挨过这一遭。”话虽如此说,但他也深知,吏治败坏至此,只怕钱粮都是没有着落的,可事到如今,已别无他法。

众人见状都不想再给他添堵,遂也装出心安的样子。沈樽行至院中,望着灰暗阴沉的天,枯树乌鸦,没有半点儿人间气息,陷入沉思。几片枝头残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像是要向人间诉说什么,又像是不胜其寒的瑟缩,更添了几分忧伤。

去往甘州、肃州借粮的程峰、程岭二人,往返最快也要七八日,如今被困的难民齐聚于此,瓜州各地的难民也将大量涌入,届时无粮赈济,岂不是又要生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收到军报,有五万石粟米马上进城。

“是辎重到了!”孙艾眼中一亮,见太子与李巩神色既喜且惑,立即解释,“那日大军先行,粮草滞后。梁将军率主力撤军归防时,令辎重营不必同返,独赴晋昌送粮接济。”

此言一出,满堂愁云顿散。太子却仍沉着,转向斥候令道:“传令辎重营:粮车由东门入城,经东市、西市粮行街巷,缓行示众,最终运抵官仓。”

“是!”

斥候领命退出,李巩激动道:“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只是这五万石也撑不了几天。”孙艾又发愁道。

“先撑过这两日,我已书信甘、肃两州调粮前来了。”太子淡淡地道。

“这下是真的有救了!”孙艾欢欣鼓舞。

“做好登记,分发到城中各处粥棚,准备施粥!”太子吩咐道。众人领命,正要分头行动,太子叫住了孙艾:“孙小娘子留步。”

等众人都退下后,太子吩咐道:“让辎重营先不要着急回去,将空粮袋收集齐,出城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装满沙土,明日继续进城送粮。”

孙艾一听,立刻领会其意。

太子微一颔首道:“去吧。”

第二日,几家实力稍逊的粮商已是坐立难安,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商会会长家中。厅堂内弥漫着焦虑。

“我看这两日,这两日官家的粮车可是一趟没断过,”其中一人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压低声音,“再这么运下去,咱们围在手里的粮,只怕真要……全砸在手里了。”

旁边一片低语附和,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会长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急什么?城外的难民,得到信儿正往这儿赶的,没有十万也有**万。他们那点军粮,能填饱多少张嘴?等着便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商场沉浮积攒下的笃定与冷酷。

有人仍不安心,低声道:“如今太子亲自坐镇晋昌,咱们这样闭门歇业,岂不是驳了太子的面子?”

王会长倒是颇为淡定:“太子是来平叛、查贪腐的,又不是来做县令的。他那双眼,盯的是姜泉那样的朝廷大员,哪有功夫理我们这种商户。等他回了京,花几个钱打点打点,县令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面面相觑,虽心下仍忐忑,却也暂时被这番话说服,只得各自怀揣着不安,散去继续观望。

两日后,去肃州送信的程岭终于赶回,却只带回粟米三万石、麦子两万石,外加一批御寒衣物。“怎么这么少?”太子眉头一蹙,难掩惊讶。程岭躬身回道:“两州州牧皆言,已是竭力筹措。大哥让我先将这批粮草押送回来,自己再往凉州奔走,另想办法。属下一路归来,也探听过坊间粮价,已是高得惊人。”

沈樽心中一沉,只得温声道:“连日鞍马劳顿,你先下去歇息吧。”

待程岭退下,他忽然想起近年甘州、肃州频报灾情,心头猛地一紧。这两州,只怕也牵涉冒赈之事。他缓缓攥紧了拳头。瓜州的事还没完,更大的窟窿,还在后头。

数日后,永平帝收到太子密奏,龙颜震怒。当即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瓜州贪腐案。又下旨提前起运冬漕,从江北截留分拨瓜州五十万石备赈,再由京仓添拨稻米五十万石,速速启运;另遣东宫詹事率属官赶赴晋昌,辅佐太子彻查此案;吏部亦从京中候选人员中择选百余人,随同前往,以备接任瓜州各职。

旨意自京师一路快马驰向瓜州,时日尚需等候。此间沈樽未有片刻安闲,日日在城中查看赈济情况。

灾民安置妥当后,施粥工作进展得顺利且迅速,太子每日事必躬亲地四处巡视,目睹灾民个个面黄肌瘦,好一些的尚有杂草填充的衣物,更多的人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眼神迷茫地在太阳下苟延残喘,默默流着泪,啃着省下的一点儿高粱面馍……道旁不时还有用草席裹住的尸体,散发着阵阵臭气。

赈济的秩序井然,曾让他心中略感宽慰。可眼前的惨状,却将这仅存的一丝宽慰也碾得粉碎。

行至粥棚旁,沈樽看到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碗里的粥尽数喂给了孩子,自己一口未动。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孩子要活,您也得好好活着。”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书吏说:“记下来,从今日起,无人照看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孩子,登记造册,由官府统一安排食宿供养,不与其他灾民混排。”

书吏连忙提笔记下。

老妇听闻让孩子起身,一同跪地道:“青天大老爷。我们终于有救了。”

“老人家快快起来。”沈樽忙将她搀起,又伸手扶起孩子。

那孩子瘦得厉害,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奇地盯着他看。沈樽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

途经城门,李巩忽见一队人匆匆而来。两名壮汉抬着一扇门板快步而行,板上横卧一人,只露出乌黑发髻与钗环微光,通体裹在厚被之中,被角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面目也瞧不见。左右另有两人紧随侧旁,一路伸手轻轻掖紧被角,步履稳慎,似是唯恐寒风侵入,伤了门板上的人。

李巩心生疑窦,上前询问。守城士兵因收了银钱未细查,厉声呵斥:“问什么问?快走!”

李巩当即亮明身份,士兵才慌忙禀报:“是…是旁边那汉子的妹子,患了重病,进城求医。”

李巩蹙眉望去,却见那队人正朝太子车驾方向急速靠近,心头蓦地一紧,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壮汉狠狠将门板掼在地上。裹在上面的厚被应声散开,哪里有什么弱质女子,竟是一板明晃晃的刀枪斧刃!兵刃哗啦啦滚落一地,寒光四溅。

混在人群中的刺客立时发难,几人应声聚拢,弯腰拾起地上刀斧,目露凶光,齐齐朝着太子猛扑过去。

侍卫与官兵即刻迎敌,半数奋身前冲,与刺客短兵相接;半数环立成阵,以血肉之躯将太子牢牢护在中央。偶有刺客冲破防线,以沈樽身手本足可从容闪躲,不料脚下一滑,恰好踩中一段滚木,身形骤失平衡,踉跄倒地,只见一道寒光,迎头劈下。

然而那道寒光还未落下,一阵更快的风自侧方凌厉切入,只听一声利物斩断骨肉的闷响与一声凄厉惨叫。持刀刺客的右臂齐肩而断,连同那柄刀一同飞落在地,血雾喷溅。

孙艾来到沈樽身侧。她甚至未看那刺客一眼,左手迅捷探出,一把捞在惊魂未定的沈樽腋下,单臂发力,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稳稳推向身后的保护圈内。

“注意队形。”她清叱一声,人已补至阵型松散处,手中那柄线条优美的绣鸾刀化作道道匹练,劈、抹、挑、斩,毫无冗余花巧,每一式皆简洁、精准、致命,这是在真实战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功夫。刀光映亮她凝肃的侧颜与飞扬的发丝,挟着血气的凛然锋锐,灼人眼目。

喘息稍定的沈樽,目光难以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起初是劫后余生的惊悸,而后是因那道身影而搏动出一种陌生且热烈的节拍。

刺客见败势已定,突围无望,竟横刀自戕,顷刻间便再无一个活口。

当最后一名刺客倒地,孙艾立刻还刀入鞘,转身急步至沈樽面前。她气息未匀,额角沁着细汗,眼中满是未褪的担忧:“殿下可有受伤?”

确认沈樽无恙后,她甚至未及多言,便已迅速转身,目光扫过周遭的混乱,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起:“伤者立即送医诊治!清点人数!”

她旋即俯身检视倒地的士卒,指挥未伤者小心搬运同袍,或按住伤口仍在渗血的兵士低声安抚,忙碌的身影在各个伤患之间快速移动。那份源自战场的冷静和对士卒性命的珍视,让她此刻的侧影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沈樽望着她迅速投入善后、无暇他顾的背影,心中那阵澎湃的悸动渐渐沉淀,却化开一片更为复杂的滋味。有一丝她未曾多作停留的失落,一点见她全然专注于军务而忽略自身的酸涩,却又杂糅着一种更为清晰的、因她如此耀眼而生出的纯粹愉悦。这种情绪难以名状,悄然萦绕。

“殿下!您没受伤吧?”发髻在混战中散乱、官袍染尘的李巩疾步赶来,脸上余悸未消。

沈樽收敛心神,温言道:“无事。多亏李卿机警,发现得及时。”他顿了顿,问道,“你是如何察觉那伙人有异?”

李巩平复了一下呼吸,如实道:“臣起初也未敢断定是刺客。只是觉得,旁边男子伸手去掖被角时,竟毫无避讳,直探而入。寻常人家,岂有如此不知男女大防之理?臣便心生疑窦。又见他们入城后不寻医馆,反直冲殿下方向而来,这才觉出不对。”

沈樽听罢,颔首赞许:“子固果然观察入微,心思缜密。”

朱福却盯着那尸身眉头深锁,似是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忽然他开口道:“殿下,这人我前日去姜泉那里传话,在偏院见过,是姜泉的护卫。”

沈樽目光一沉。李巩忙蹲下身,翻看那人的手,虎口老茧厚实,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又见他咬肌粗壮、下颌方正,便撬开他的嘴,果见牙齿磨损严重,口内藏有毒囊。起身道:“殿下,此人只怕是姜泉豢养的死士。”

沈樽沉默片刻,道:“知道了。先善后,此事稍后再议。”

之后,沈樽亦强抑心绪,开始亲自探视侍卫与官兵的伤亡,抚慰伤者。只是目光总不经意越过纷乱人群,去寻那个忙碌的身影。一见那人,笑意便漫上唇角,不自知,亦难藏。

一旁随侍的东宫亲卫薛礼垂手而立,注意到沈樽视线与神色,眼底极轻地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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